第十三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1頁,共2頁

在最初,蔣純祖並不理解自己底目的和動機;他模糊地覺得一切發展得過於迅速,他模糊地覺得悔恨。經過了長久的內心鬥爭,他就又重新把自己撕碎了。在那個晚上,在突然之間,結婚這個觀念成了他底熱情和夢想底物件,但到了第二、第三天,熱情變成了懷疑;第四、第五天,他就開始責備自己被情慾迷惑,以致於背棄了先前的理想了。但這些在最初還是微弱的,他用愛情、忠實等等觀念來和它們對抗;在最初,他只是覺得這件事發展得太迅速了,但他痛苦地覺得悔恨,並且恐懼。這種內心鬥爭,發展下去,另一面,愛情也發展下去,到了最後,他就又碰到了他底險惡的焦點了。

他覺得他欺騙了萬同華,對她不忠實,他為這異常的苦惱。但他又並不停止;他拖著萬同華走下去,猛烈地向她索求一切,攻擊她底感情和思想,以他底可怕的內心衝突擾亂她。從那個晚上以後,他就避免再提到結婚了。結婚底旗幟倒下去以後,愛情底旗幟便壯烈地飄揚起來了。因這個旗幟,他抵抗了石橋場底毀謗;他並且兇惡地準備用它來抵抗萬同華底家庭。但萬同華不能變更她底意見。

萬同華,從第一天起,便光明磊落地行動。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底母親,然後又帶蔣純祖到她底家裡去。於是,人們便看到,這個蔣純祖,帶著他底傲慢的態度,在那些古舊的婆婆媽媽和那些兇惡的姐姐嫂嫂底層層圍繞裡坐下來了。

時間飛快地過去。過年的歡宴——鄉下的筵席,是那樣的豐富——學校底繁雜的事務,鄉場上的窮兇極惡的鬥爭,看書寫作,茶館裡的吹牛;疾病、貧窮法等國居祝反對新實在論的「直接呈現說」,斷言人的主體,胡塗的變化,猛烈的發作,以及少數時候的明澈的智慧……這樣,蔣純祖們又經歷了一年的時間。

蔣純祖和萬同華,他們中間的痛苦暴露了。萬同華是那樣的冷靜、嚴刻,但在某一天,猛烈的蔣純祖獲得了她。蔣純祖忍受了一年的時間。蔣純祖攻擊萬同華底冷靜,說她冷血、蠢苯、迷信。萬同華底頭腦裡確實是有著小小的迷信的,這種小小的迷信,在都市裡,加上一套時髦的風度,是會被當成聰明和智慧的;但在可憐的鄉間,它就赤裸著。從一種愚昧的感情,產生了這種迷信。萬同華相信既成的一切底支配權,相信這個社會底禮節,道德,不是因為需要它們,而是因為天然地覺得它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她相信家庭間底神聖的關係,蔣純祖請她睜開眼睛來看看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家庭,她睜開眼睛來看了,但還是相信。她相信一個女子決不能和一個男子同樣地去做,蔣純祖無論如何不能改變她底意見。對於這個時代底熱情和夢想,她毫無所知。對於她所讀過的這個時代底理論,她懷著樸素的尊敬。

對蔣純祖內心底那種所謂時代精神,對他底優越的精神世界,萬同華很冷淡;有時尊敬,有時不覺地仇視。假如她能夠證實,這一切,只是蔣純祖底自私的慾念底藉口的話,她就能夠放心,更愛蔣純祖一點了。這一切當然常常是藉口,但它們無論何時都屹然不動地站在高處,成為一種絕對的存在。蔣純祖底每一個表情都表示,他能夠放棄她,萬同華,但不能放棄這個。很明白的,到了今天,蔣純祖是決不會為任何對女子的愛情而犧牲性命的了;他即使連犧牲一個觀念都不肯。他頑強地、猛烈地要求萬同華放棄一切來跟隨他;萬同華頑強地,冷靜地要求他放棄一點點——對於蔣純祖,一點點,就是一切——來順從她。於是他們中間起著令人戰慄的鬥爭。有時他們互相遠離,互相冷淡,互相仇視。在突然之間他們互相渴望,於是鬥爭、衝突。多變的,猛烈的蔣純祖常常地迷惑,動搖了冷靜的萬同華。蔣純祖很能利用一個女子底感情上的弱點。萬同華常常屈服,全心地愛他,確信他是單純的,自私的小孩。但即使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單純的,自私的小孩底心中,和那種肉慾的,神秘的渴望一同,也充滿著這個時代的勇猛的一切。

蔣純祖,那麼激烈地衝進了萬同華底平靜的生活,把她底一切全擾亂了。他說他要負責,但他其實是不能負責的。萬同華,揹負著石橋場底毀謗、辱罵、遭遇著家人底冷眼和善良的母親底哭訴為經驗所證實,要把它作為無意義的命題而拒斥。繼承了羅,是生活在難堪的痛苦中。她覺得她是毀滅了,但她以她底無比的冷靜的力量掙持著。蔣純祖確信,假如她像他似的能夠得到那個優越的精神世界的話,這一切痛苦便立刻會轉成激情的歡樂和理性的明澈的認識的。他用無窮的雄辯、傾訴、例證來對付她,因此,對於她底痛苦,他就很少感覺到。從小小的迷信產生的痛苦,蔣純祖是無法憐憫的。

萬同華以她底無比的冷靜的力量掙持著,用它對付著蔣純祖底無窮的追求。蔣純祖因失望而痛苦,而憤怒;到了最後,他再也不能忍耐了。在一切慾念之中,得到萬同華底身體,就成了主要的慾念了。無數的感情底狡計都在萬同華底冷靜上面慘敗了,於是夏末的某一天,他就在深夜的時候衝進了萬同華底房間。

早上他們曾經爭吵,萬同華說她要回到家裡去住,因為母親生病。蔣純祖對這個異常的憤恨,因為他也在生病。從春天起,他底健康就損毀了;最初非常的嚴重:咳嗽、流汗、昏暈,大家都說是肺病。但蔣純祖,在絕望的心境中,不肯進城去檢查。夏天的時候,病情減輕了一些;迫近過死亡底一切感覺之後,他就對這個毫不在意了。

他想,在他死去之前,他必須得到萬同華。他很知道跟著來的那一切,但他願意承擔。他想他是願意承擔的:他是有了一種宿命的信念;他確信生命不會給他帶來更好的東西。「在以前,大家都相信人類是偉大的是由意志力從「意識流」中分解切割出來的。在心理學上,主,人底名稱,是光榮的,我也相信,」就在這個晚上,等待著深夜底來臨,坐在他底凌亂無比的房間裡,他想,「但現在我覺得人類不會有第二個樣子,是的,人類只能是這樣,所以無所謂偉大,也無所謂渺小,我們都相信將來,但我們誰都不會活一萬年的,我們需要現在,所以,在最後的瞬間來臨以前——它不久了——我要做的!我在原則上相信將來,但我懷疑在將來人類是否能不愚昧和自私:多少人信仰過了,已經幾百年了,它底名稱很多!信仰變成了盲從,人類中底大多數仍然愚笨、無知、可憐,我也是。先前我想;做什麼好呢?怎樣愛人民呢?現在,面對著最後,一切都解決了!孫松鶴批評我,說熱情對我是不好的——但低階、麻木、平庸的戀愛信念,對他是不好的!」他憤怒地笑出聲音來。「說是革命了,但仍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唯有落荒而走!在我心裡,愈來愈強的,是一個幽密而曖昧的衝動!我底純潔的胡德芳坐在那邊房裡!怎樣才好,勇敢的克力啊!」

他站起來,走出酷熱的,充滿著蚊蟲的房間。他走進後面的院落,在枝葉豐滿的槐樹中間穿行,焦躁地唱著歌。繁星的天空底下,有微風;掩映在槐樹底枝葉間的燈火,在突然之間,使他得到興奮的、美麗的印象。院牆外面的水田裡,有熱鬧的蛙鳴。有人在門外用粗糙的聲音大叫,唱歌。他扶住槐樹,垂下頭,站住不動。

「可憐的克力啊!我們流浪到何時為止?先前引導著我的那一切星宿,現在都黯淡,或者遠離了!」他說,抬起頭來。「但是,克力啊,在如此美麗的天空底下,我們必須愛,必須工作,否則我們將毀滅!我底毀滅是無所謂的,但是,克力,你啊!還有我底咬牙切齒的,塵世底純潔的愛人!讓我們交換我們底祝福,祝我恰當其時地到達我底彼岸!」

這種美麗的激動,這種突發的詩情,是表徵了一種幽密的,情慾的渴望,是表示了即將來臨的名。他們堅決拒絕在國家杜馬和工會、合作社以及其他合法,用蔣純祖自己底詩意的話說,塵世的衝突。在他底心裡,熱情洶湧了。夏天底晴朗的、遼闊的、熱烈的夜晚,和他互相滲透,啟示了美麗的青春。

漸漸地一切都沉靜下來了。涼風吹著槐樹。蔣純祖輕輕地走動著,唱著歌;歌聲常常被咳嗽打斷。最後他走回房間,熄了燈,搖著破扇子,坐在蚊蟲底怒吼聲中。他聽著,感覺著,想著。他痛苦,他有罪——他不知他犯了什麼罪——他感傷,他熱烈地嘆息。

他走出來。星光照耀著,周圍是那麼安靜;萬同華底房裡,燈光已經熄滅了。他感覺到自己底激烈的心跳,他走近窗戶,輕輕地敲窗戶。他想,其實他早就應該這樣做了。「哪個?」萬同華小聲問。

「我,同華。」

沉默很久。

「什麼事?」萬同華用驚異,惱怒的聲音說。

「開門!開門!」蔣純祖小聲說。

蔣純祖,在愛情上面,是一個優越的天才。他能夠使萬同華在某些時候絕對地向他屈服。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萬同華沒有回答,沒有拒絕,傳來了輕的腳步聲,門開啟了。蔣純祖走了進去,關上門。

「你睡了嗎?」蔣純祖在黑暗中說。

「剛睡。」

「我來,有妨礙沒有?」蔣純祖笑著問。

萬同華穿著短衫,坐在床邊,以明亮的,驚慌的眼睛看著他。她愈驚慌,愈沉默,蔣純祖就愈輕快,愈活潑:好像他是故意地如此。他是迅速地造成了這種熱切的空氣,使萬同華迷惑了。

但這迷惑並不是絕對的,懂得人情世故的鄉下女兒,在這種時候,是明白一個男子底企圖的。蔣純祖在夜裡到她底房裡來這並不是第一次,在這種時候,萬同華總是靜靜地坐著,絕對地不許蔣純祖到她底床上來。但這一次,蔣純祖是這樣的活潑,自然,充滿著詩意,她不能夠肯定他底意向。她開始穿衣服了。蔣純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又活潑了起來。「我有時候是這樣的高興;我不知道為什麼。」蔣純祖說。「是的。」萬同華回答,顯然有些迷惑。

「我們再來談到我們底題目吧!——不,不要點燈!多麼安靜的夜裡啊!……你底意思是你認為形式是神聖的東西;但我們不能認為死屍是神聖的東西!你生活著,接觸著周圍的這些人,你確信他們就是全世界嗎?你不能看得遠些嗎?你要永遠在他們中間生活嗎?——不,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做手勢阻攔她,「你為別人浪費了你底時間,你底生命,你底青春,你不敢得到你所愛的!你總是冷冷的,冷冷的!這個社會使你麻木了嗎?你知道我們底目標,但你甚至不敢讀一本熱情的書!你說你消沉,為什麼消沉?多少女子就是這樣的消失了,她們嫁人,有了形式,一切都完了!你想想胡德芳吧!一個人不能跨在兩隻船上……到了那樣的時候,同情和嘆息都是徒然!我永遠說:時間是冷酷無情的!憑什麼,一個人要對平庸的現實忍耐呢?哎,我怎樣跟你說好啊!同華!」

「但是你也應該稍微替我想想!」萬同華憂愁地說。「我所說的這一切,以前我曾經說過的那一切,不都是替你想的嗎?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蔣純祖熱情地說,在她底身邊坐了下來。

他很明白,他說得愈多,他底內心的衝突便愈激烈;這些話,在他自己,是從那種分析的感情出發的;每一句話,帶來了一種情調,向他照明瞭現實世界底某一個角落:在他所一直做著的那種冷靜的,或冷酷的分析下面,這個現實世界是醜惡地赤裸著。所以,他就決不能給萬同華帶來一點點較好的,較完整的東西。他痛苦地彌補著自己底缺陷,分析下去(或者說,表現著他底分析),說得更多,更多。言詞底火熱的河流,是把萬同華迷惑住了。她最初還能挑選一兩個觀念來思索,後來就完全追不上他了。看著他底痛苦的,激烈的樣子,她就非常的迷亂:她確信,這種可怕的痛苦,是她給他帶來的;她確信,她完全沒有給他帶來安慰;她確信,假如不是她給了他這樣的痛苦,他可以豪壯地走到天涯去;從他更激烈的攻擊,從他底那個精神世界底高超的閃耀,她確信,他並不能真的愛她,他只是願望如此;她確信,在他底心裡,她只是微小的存在。

她為這而覺得痛苦。在萬同華身上,自卑的心理,和由此而來的自尊心,是比一切都強:她底全部生活,她底禮節,嚴格,冷淡等等便是證明。蔣純祖繼續分析,攻擊下去,激起了她底自尊心底強烈的痛苦。

「只有這一條道路,而且也充滿荊棘,同華啊!」蔣純祖叫,沉默了。

「是不是,在你自己講起來,你並不需要我?」萬同華謹慎地問。

「什麼?怎樣的結論啊!我需要誰?」

「我給你帶來了什麼?」萬同華問,從一種悲傷的柔情,從痛苦的生活底某些紀念,產生了眼淚。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反過來,我給你帶來了什麼?」蔣純祖說,沉默了。沉默很長久。「你問這個問題,用你底冷淡的心,表明你並不需要我!」

「我們並不互相理解!」在這個挑撥下,萬同華冷淡地說;「我又不知道怎樣才能滿足你底希望!」她說,嗅鼻子。「她是這樣的冷!」蔣純祖想。

「滿足這個時代底期望。」蔣純祖改正她,說。「你確信永遠不能麼?」他憤恨地問。

「我不曉得!」萬同華說。

「那麼,我們將怎樣?」

「我底環境這樣壞!我不曉得!」

蔣純祖沉默著,彎著腰,抓著頭髮。

「也許我倒曉得!」他說,站起來,在房裡徘徊。他走到門外又走回來,嘆息著,並且發出一種痛苦的聲音。這種怪戾的行為,使萬同華迷亂而痛苦。他底長久的沉默,他底痛苦——當他如現在這樣,變成了一個自私的、單純的孩子的時候,萬同華底心就軟化了。她緊緊地注視著他。她明白他底願望。

「是的,但是,無論怎樣說,我愛他!我使他這樣痛苦,整整的一年,他多可憐啊!」萬同華向自己說。「純祖!」她喚。

「純祖,你為什麼呢?這樣多不好!」她哀求地說。蔣純祖突然地站在她底面前。

「沒有什麼,我自私,可恥!我說大話,我驕傲!我明白你,假如沒有我,將有平靜的生活!我底一切話,一切行為,只是想得到你!我知道我底生命不久了,我渴望得到我底愛人,這沒有什麼道德問題存在!我底愛情,我底忠實,也並不虛偽;我底生命將對我自己底熱情負全部的責任;你底生命也將對你自己底熱情負完全的責任,但你沒有熱情,只有我加給你的痛苦的責任,這樣便不好了!總之,你明白我,我希望得到你,在此刻,在今天晚上——但是我錯了,因為你並不需要我;」他停頓,看著她。「死的拖住了活的:我已經失去了你,那麼,請你原諒!」他說,心裡突然有自我感激的柔情,走了出去。

「純祖!」萬同華喊,但他不答,消失了。

蔣純祖底話,在萬同華心裡,是造成了怎樣的印象!在那種為愛人們中間所有的無比的魅力之下,她覺得他完全對,完全對,她是愣住了,站著不動。她可憐地喊他。她是這樣的愛他,她絕對地不能忍受他所宣佈的這種破滅。於是,那種熱情發生了。在她底青春裡,這是第一次,那種熱情發生了。在這種熱情下面,一切現實的顧慮,都消失了。她迅速而有力地在房裡走了幾步,好像在考驗她自己。對這個考驗,她覺得滿意,她站著。

「是的,我愛他,但是他從來不知道我底愛情!為什麼不應該讓他知道?我自己負我自己底責任,為什麼我不應該自由?」她想,帶上房門,迅速而輕悄地走了出去。她敲他底房門。

他開門,嚴肅地看著他。

「怎樣?」他溫柔地問,好像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一切。她不答,走了進來。

「我答應你。」她嚴肅地,安靜地說。

蔣純祖走到她底面前,沉默著,痛苦地垂著頭。「我答應你。」

「不。」

「不!我底純祖啊!」她低聲叫,她底胸部震動。

她心裡恬靜、寬舒、歡樂。她向她底痛苦的蔣純祖交出了她自己。

蔣純祖,從他底豐富的生命,是常常有著那種歡樂的,嘲諷的態度;比起歡樂來,他底性格並不更近於痛苦。但現實的生活,貧窮、疾病,產生了那麼多的痛苦。在現實生活裡,人們底需要,是很明確的:蔣純祖需要金錢、照料、健康——他自己不會照料他自己。很可能的,這一切精神上的痛苦、緊張、和反覆無常,僅僅是因為缺乏金錢。很顯然的,有了錢,他不會反對結婚的,他將有另一樣的做法:雖然他自己決未意識到這個。他把一切轉成絕對的了,從這種絕對,產生了對現實的奇特的歡樂和嘲弄。

差不多總是如此的:貧窮、疾病、艱苦的境遇,激動了豐富的精神生活。一個青年,得到了金錢和社會地位,常常就對這個世界安靜下來,終於覺得一切都良好,和這個世界溫柔地相處了:這樣的事情,人們不知看到多少。蔣純祖痛心疾首,他不會承認他需要這個的,除非他已經得到。對於他所需要的這現實的一切,他猛烈地,胡塗地攻擊著。他看見胡德芳在那裡面;他看見門楣上有詩人底名句:「到這裡來的,一切希望都放棄」。

他底朋友們,是異常地關心他。大家,尤其是王靜賢,希望幫助他弄一點錢,但他對這個顯得非常的淡漠。萬同華底貧窮的母親,是可以弄一點錢來的;但他因這個而攻擊萬同華,他覺得非常的痛心。他說他要走自己底道路。這樣,他們就拖延下來了。責任心底嚴重的渴望重壓著他,同時,他渴望向不知什麼地方奔逃。

因為他底這種態度,萬同華就顯得很消極了:自尊心,使她沉默了。大家都關心他們,但對這種關心,蔣純祖常常是絲毫都不知道感激的。孫松鶴在最初一段時間內對他非常的冷淡,直到那個羞怯的萬同普走進了孫松鶴底生活,他們之間的感情才起了變化。

孫松鶴對蔣純祖底生活態度非常的不滿。蔣純祖輕視他,總是震動他,使他感到妒嫉和仇恨。孫松鶴確信,在他自己底感情裡,個人的成份是很少的:他是嚴格地站在這個時代底理論上。孫松鶴底生活,他底理論的,道德的公式,是決不能容許蔣純祖底這種態度的。由於關係深刻的朋友們中間的那種敏銳的感情,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們就常常地互相沖突。蔣純祖,在這些衝突和競爭裡,每一次都高高地超過了他底朋友——他自己覺得是如此。因此孫松鶴就非常的嫉恨。

在精神上,孫松鶴無論怎樣都不能優勝,蔣純祖有時同情他,多半的時候輕視他。孫松鶴底批評和攻擊,總是使蔣純祖走進了他底高超的世界:他絲毫都不曾受到傷害。在最初,孫松鶴保持著沉默,沉默愈來愈難堪,於是蔣純祖冷笑了:他覺得他明白他底朋友在想些什麼,他確信那是平庸而迂腐。某一天,張春田突然對蔣純祖冷淡起來,開始攻擊了。張春田當著蔣純祖底面向孫松鶴說,他覺得,一些所謂朋友,有了愛人,就不要朋友了。

「喂,老蔣,我可不是說你啊!」張春田突然向蔣純祖說,笑著,含著痛切的敵意。

蔣純祖痛苦地冷笑著,冷冷地凝視著孫松鶴。孫松鶴嚴厲地沉默著。

「你覺得如何?」蔣純祖含著敵意問。

「我覺得很對!有些事情,本來應該叫人發脾氣!」孫松鶴憤怒地說,變得蒼白。

蔣純祖站起來,走開了。

「有一種人,他們平庸,迂腐,保守,高興著他們底道德的生活!」晚上,蔣純祖到麵粉廠裡來,攻擊孫松鶴了。「他們崇拜偶像,他們底頭腦裡全是公式和教條;生活到了現在,他們戰戰兢兢,生怕自己觸犯了教條,他們所能做的工作,是使一切適合於教條!他們虐殺了這個世界上的生動的一切,我攻擊這種人!」

「是的,你攻擊這種人!」孫松鶴用尖銳的聲音說。然後是長久的沉默。他們相互之間沒有和諧,不能理解。但蔣純祖底這一切是給了孫松鶴以怎樣激動的印象。那個美麗的,在高空裡飛翔著的蔣純祖,是震動了孫松鶴,把他迷惑——孫松鶴漸漸地有些相信,像蔣純祖這樣的人,是不能用任何理論來範圍,來批判的了。孫松鶴有時候竟至於極端地慕豔蔣純祖,從一種木然的謙遜,痛切地感到自己底生命底缺陷和自己底青春底枯萎。……蔣純祖驕傲地覺察了這個,於是就把孫松鶴壓倒了——他自己覺得是如此。

孫松鶴底單純的生命,是已經被他底早年的生涯,被他底那個決然的、嚴肅的獻身所固定了。一切思想和感情都向著他所獻身的那種生活,那種強烈的外部力量,就造成了一種克己的,嚴肅的性格。在那種生活破滅的當初,他簡直就覺得自己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他底環境告訴他說,他是背叛了,於是他就謙遜而嚴肅地相信他是背叛了。一直到現在,他都在這種恐怖中;蔣純祖底那種超脫的熱情,於他是陌生的,先前的那種強烈的外部力量,是禁絕了這種熱情的。並且把它連根剷除了。他生活著,每一分鐘都謙遜地懷疑自己,並且照著他底習慣,嚴格地對待別人。無論對這個世界上的什麼東西,他都用他底單純的原則來對待。這個時代的那些公式,當蔣純祖和它們開著玩笑的時候,就深入了他底血液中。三年來,他經歷著懷疑自己的嚴重的苦惱,因為,除了在已經破滅了的那種生活裡以外——在那種生活裡,他是一個優越的天才——他沒有別的情熱和才能。

而且,在愛情上面,他是嚴重地飢渴著。在孤寂的鄉間,這種飢渴無法遏止。對於家庭生活,他是有著嚴肅的理想。這個時代底美麗的例子,就成了他底理想的模範。他底單純傷痛的心需要安慰;他希望一個安靜的家庭:一個優秀的妻子,和自己共同工作。這些,蔣純祖已經攻擊過了:蔣純祖確信這是平庸的虛榮和偶像崇拜。因此,蔣純祖底一切,特別是他底猛烈的、豐富的青春,就使孫松鶴深深地戰慄。到了最後,孫松鶴就不得不承認蔣純祖是另外一種人,不是他底理論所能範圍得住的了。在這種樸素的謙遜裡,是含著多少痛苦的戰慄!因為,從這種渴慕,這種謙遜,他就不得不懷疑自己底忠實了。在他看來,向情慾底美麗的飛翔低頭,就等於對這個時代的背叛。蔣純祖和孫松鶴,是以兩樣的姿勢,感覺著這個時代的。

從愛情的飢渴,顯出了嚴肅的、赤誠的男子底缺陷。夏季的時候,王老夫子又來替他做媒了,以蔣純祖為例,提出萬同菁。孫松鶴當時顯得很冷淡,因為王靜賢是過於崇拜蔣純祖。但第三天,他們大家到縣城裡去玩,趙天知把這件事促成了。

趙天知大大地挑撥孫松鶴,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著萬同菁,使他動心了。於是他就寫了一封信。趙天知強迫他寫這封信,剛寫好,他就感到狼狽,企圖撕去:他覺得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做過;他底自尊心很覺得苦惱。但趙天知大叫著搶了去,把這封信發到石橋場來了。

這封信,是寫了好幾頁紙頭。孫松鶴底內心,起了嚴肅的變化。第一個感覺,是責任感;既然已經開始,就必得忠實的、嚴肅地做下去。這是對於蔣純祖的一種酷烈的批判,蔣純祖知道了,就冷冷地注視著。他覺得痛快,因為朋友也落到這個泥沼裡來了;他確信,在同一的泥沼裡,他必定更能勝利。

趙天知,是歡樂地拖著孫松鶴,凱旋到石橋場來了。王靜賢是非常的喜悅,亂跑了一個上午,最後找到了蔣純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

蔣純祖正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洗腳。這個駝背的,興奮的老頭子,滿身大汗,喘著氣,抓住他底煙桿跑下來了。蔣純祖回頭,嘲笑地,喜悅地看著他。老夫子露出機密的樣子來,告訴了蔣純祖。

「你為啥子這樣高興啊!」蔣純祖說,安靜地擦著腳。

王靜賢有罪地笑了。然後又說了起來。他說,兩姊妹現在都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多麼高興。他毫無猶豫地說蔣純祖和孫松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特別是蔣純祖,他底豐富的青春,他底猛烈和他底詩情,是那樣地感動了他。他不十分明白這一切的內容,但老年人,荷著過去的創痛,有一種需要:把地面上的美麗的青春留在身邊,是一種幸福。他是簡直把蔣純祖寵壞了。他時常給蔣純祖弄一點錢來。他是五體投地地崇拜蔣純祖,說他是五百年來僅見的天才。

蔣純祖喜悅地,嘲弄地看著這個興奮的老人。蔣純祖相信,對於任何新的後輩,他都會說他是五百年來僅見的天才的。蔣純祖知道,在年青時代,在那種急進的潮流裡,王靜賢曾經大大地幹過一下。他賣掉田地,送他底愛人到上海去讀書,但這個女子後來到了莫斯科,把他遺棄了。他常常說這個故事,帶著無限遺憾的,生動的表情。他是這樣的天真,蔣純祖常常想到,這個世界,是怎樣地欺了這個無知的,單純的人。

「都是這個樣子的啊!」王靜賢生動地大聲說,「我們底時代是過去了,看著你們這兩對,又有哪個不高興啊!咳,我要請客呢!」

「算了吧!」

蔣純祖搖頭,突然興奮地唱起歌來。瀑布在近處奔瀉著,周圍有沉悶的蟬聲,樹影在水面上遊動,王靜賢快樂地笑著沉默。

孫松鶴和萬同菁在新的關係下面的見面,以及他們底態度,談話,在蔣純祖看來,是「非常地富於趣味」的。這當然是蔣純祖底優越的見解;但它,這個見面,也的確是非常地富於趣味的。蔣純祖,從那種屬於美學底範圍的立場上,帶著精緻而深刻的審美的情緒,注視著;但很快地,他就跳到人生底立場上來,從內心發生了一種真摯的嚴肅,向他底朋友深深地致敬了。

孫松鶴,在新的情緒底下,帶著那樣熱切而緊張的表情和蔣純祖見面,使蔣純祖感覺到,在他們中間,所有的陰影都消逝了。孫松鶴熱烈地,含著一種痛苦的,悔恨的表現和蔣純祖握手。顯然他底內心緊張使他痛苦。在他的豪爽的,確實的嚴肅的態度裡,蔣純祖覺得他在說:「這件事情對於我是這樣的嚴重,你知道!你要幫助我!我告訴你一切,並且將要告訴你一切,對你毫不隱瞞!」蔣純祖在短促的苦惱中感到自己在自己底戀愛裡未曾這麼做,並且不能這末做。

趙天知已經替孫松鶴傳達了,於是他們就一同到學校裡來。他們走進蔣純祖底房間。趙天知,王靜賢,都坐著,沉默著。孫松鶴淌著汗,臉上慘白,臉頰不時打顫。他很痛苦:充分地意識到,這件事情,在他底年齡上講,來得太遲了;他恐懼自己已經硬化,不能適應了。他突然覺得是別人逼迫他做這個;於是他憤怒地向趙天知說了什麼。蔣純祖生動地微笑。這時萬同華姊妹走了進來,孫松鶴嚴肅地,恭敬地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好像憤怒地說:「是我,不是別人,我不怕,我要負責!」

門是開著的。萬同華最先進門,向大家愉快地微笑。然後她轉身喊妹妹。她顯出一種煩躁,喊了兩聲,眼裡有嘲笑的光輝。萬同菁躲藏在門邊,臉漲得通紅。終於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傻憨地笑著,用手帕掩著嘴,跳躍了一下——她是這樣的慌亂——走了進來。她向蔣純祖點頭,不看孫松鶴,緊緊地靠著她底姐姐,在房裡慌亂地走動著,好像古代的圖畫。

「請坐。」蔣純祖說,笑了一笑,然後看著孫松鶴。

蒼白的孫松鶴仍然站在他底那樣的姿勢,看見了這個無比的純潔的萬同菁,他對自己感到失望。在這種失望裡,他才意識到他心裡的對愛情的美麗的、浪漫的夢想,在先前,他是決不承認他心裡會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著的。他不覺地希望,萬同菁底出現,會給他底孤獨的,乾枯的心靈帶來一種奇蹟:這種奇蹟沒有出現,他對自己感到嚴重的失望。他坐下來,在內心緊張地工作著,企圖使這種奇蹟出現。他使自己想到過去、「那條星光下的美麗的小河」,並使自己想到美麗的春日,和寂寞的、淒涼的、春雨的夜。然而這都沒有效果。他底心嚴厲地反對他自己。他看著蔣純祖求助。

蔣純祖,向他底萬同華髮笑,然後快樂地,嘲笑地看著那個發白發紅的萬同菁;她坐在床邊,她底手緊緊地擱在姐姐底肩膀上。

蔣純祖覺得這是非常地有趣,於是他就站出來幫助他底朋友了。

「孫先生託我向你致意。」他說,優美地走著;「他覺得他底那封信或許會委屈了你,但那是天知搗的鬼!」「是我!」趙天知快樂地說。

「但是,我們底小萬先生會原諒的吧!」

萬同菁就畏怯得垂下頭來了:在她底潔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孫松鶴仍然覺得痛苦,但感謝蔣純祖,因為蔣純祖已經替他開啟了僵局了。於是他就突然抬起頭來,嚴肅地,緊張地看著萬同菁。——他慘白,好像火焰。

他覺得她什麼也不知道,他覺得痛苦。那種奇蹟,是沒有出現的可能了;但一種憤怒的,愉快的力量,在他底心裡出現了。

「像蔣先生剛才說的,我想萬先生會原諒我!」他說,眼睛顫慄著,看著她。……「我們到石橋場來,已經三年了,」停頓了一下,他說,「在這幾年內,時間都白白地浪費了,我前幾天還和蔣先生談起,我們底目的,是對我們自己忠實。」他低而興奮地說,造成了一種嚴肅的,會場式的空氣,很明顯的,只有在這種空氣裡,他才不致於懷疑他自己。「從前我們和萬先生不大接近,從現在起,我們想和萬先生共同學習!」

「啊,政治工作!」蔣純祖想。他幾乎叫了出來。萬同菁定定地垂著頭,有時盼顧一下,希望別人原諒她。於是孫松鶴就把萬同華當做說話的物件了。孫松鶴總是說「我們」,好像這是一件集體的,嚴肅的工作。

孫松鶴說下去,愈對自己不滿,愈對萬同菁底散漫的神情失望——他很懷疑她是否在聽著——他就說得愈激烈,愈嚴重。

「我們常常對自己失望,社會攻擊我們,別人懷疑我們,我們自己過去曾經遭遇過最痛苦的事,但我們並沒有失去我們底理想!」他說,萬同華注意地聽著他。蔣純祖覺得對於萬同菁,這是一種樸素的義務。大家都寂靜著,房裡的空氣,是嚴重起來了。那個王靜賢,是坐在那裡,露出他底那種極端注意的神情來,聽著這個時代底這種告白,異常的滿意,鼻子上有汗珠,不停地點著頭,簡直髮呆了。「我們常常想,生命底意義是什麼!」

「糟了!」蔣純祖快樂地想。

「我們常常很痛苦!」孫松鶴走到桌邊上,轉過身來,說了,「現在我們當然不必再懷念過去,也不必掛念將來……至少在我個人是這樣。在這個人間,我好像走在沙漠中,口渴、頭暈、沒有一點點水,我所以走著,是因為我必須走著。我看著那裡,在天邊,是我底目標,我也相信,在我底道路上,是前一代人底血跡,在後面,有無數的人,但是我已經疲乏了,覺得孤獨!是的,孤獨,我想,我只是向著那個目標走下去,到我精疲力竭的那一分鐘,我就再掙扎前進一步,然後倒下去,讓後來的人跨過我底屍體!我明白我是一個平凡的人,但至少不是壞人,我和我底朋友們相依為命,我一點點光榮的想頭也沒有,為了民族,為了人民,我願意倒下去,我願意成為橋樑底一塊石頭,或者一撮泥土!」他突然地停頓:他底臉更白,他底眼部不停地顫慄著。

王老夫子點頭了,眼裡有淚水。但那個萬同菁,卻已經在床上躺下來了。她不十分懂得孫松鶴底話,但他底話對於她是一種苦惱的打擊。她極其真實地想象著他底話,以致於精神渙散起來,追不上他。當孫松鶴說到「在沙漠中……」的時候,她就有了想象底物件;她想,在沙漠中,酷熱的太陽照耀著,一個孤獨的男子走過去,跌躓著,最後倒下了,沒有人給他一點水,沒有人來救他。她想著,為這而異常的痛心。但無論她怎樣同情,痛心,她感到孫松鶴是陌生的,孤獨的,高超的人,她無法把她自己和他想象在一起。於是她就想到她底家庭,想到「別人要說壞話」,而感到畏懼。

她底渙散的神情,是使孫松鶴非常的痛苦。他憤怒地沉默著。

「我們決不願意委屈一個人!每一個人底生命都是自由的!」他突然嚴厲地說。

萬同菁簡直不知道他是在說她,仍然躺著。萬同華給弄得有些狼狽了,轉身拉妹妹坐起來。

「人家跟你說話!」她說,氣惱地笑著。

萬同菁坐了起來,垂著頭,玩弄著手指。大家沉默著。

「萬先生有什麼意見?」孫松鶴問,好像是問萬同華。「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華謙遜地說。

「呀,姐姐,你看我底指甲!」萬同菁突然地叫了起來,推姐姐,並把手指送到姐姐面前。

孫松鶴嚴重地沉默著。

「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華推開妹妹,重複地說,希望妹妹明白自己底地位。

孫松鶴底臉發抖。

「那麼,萬同菁萬先生呢?有什麼意見?」他問。「孫先生問你話呀!」萬同華說。

於是萬同菁就放棄了她底指甲,抬起頭來了。她顯然一點都不明白。她臉紅,盼顧,可憐地笑著。

「姐姐,你說!」她說。

「孫先生問你呀!」

「有什麼意見?」孫松鶴嚴肅地問。對於他底嚴肅,蔣純祖覺得遺憾。

「沒有什麼……意見。」萬同菁說,好像背書。

然後,她臉紅,又拿起她底可愛的,潔白的小手來。

「我有一個意見:不準看指甲。」蔣純祖笑著說。於是萬同菁立刻就放下了手指;為自己底錯失而苦惱,並且有些痛恨蔣純祖,不安地盼顧著。

萬同華姊妹走出去以後,大家就都同情地看著孫松鶴。孫松鶴那一段話,在蔣純祖底心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晚上,他們就走到水邊,親密地談到深夜。孫松鶴說明了他對萬同菁的不滿,並說明了他進行婚事的計劃:他說,父親一定會同意他底這個「好媳婦」的,他可以敲一筆竹槓。他說,如果順利,他預備在明年春天結婚,離開石橋場。蔣純祖,心裡有悲涼的、親愛的柔情,完全地贊同他;但希望他從「政治工作」解放出來,去談戀愛。蔣純祖絲毫都沒有提及自己,並且避免回答孫松鶴底問題。最後他說,如果可能,他也結婚。「那麼好!讓我們交換我們底祝福罷!……但是至於我底情形,那就是:‘到這裡來的,一切希望都要放棄!’」蔣純祖快樂地,生動地說,笑了起來。

孫松鶴苦惱地確信,能夠快樂地說著這個,必定是驕傲的人;但他仍然衷心地祝福他底朋友。

在萬氏姊妹,萬同華和萬同菁之間,存在著動人的關係。她們之間,像最好的朋友們之間一樣,沒有秘密;她們之間,常常有小小的生氣和小小的放任,但決不會鬧得嚴重;她們是絲毫也不懂得這個時代底誇張的言詞,她們講述她們自己底事情,用著她們底父母底言語。她們底樸素地相互表現著她們底苦惱、希望、隱秘。她們造成一種溫和的、親切的空氣,在裡面充滿著年青的女兒們底那種青春的騷擾,善良的譏諷、挑撥、和玩笑。她們珍惜她們底生活。

萬同菁知道姐姐底秘密:除了她以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萬同菁很為姐姐苦惱,並且因此有些仇恨蔣純祖。有很長的時間,她不和蔣純祖說話,萬同華對這感到苦惱,但沉默著:無疑,她覺得妹妹並不是沒有理由。在妹妹面前,萬同華總是覺得心裡和平:她知道妹妹對她所抱的尊敬的,親切的感情;她並且知道妹妹對她底信仰和依賴。只有一次,妹妹為蔣純祖底事情而明顯地生氣,她也生氣;但立刻她們就和解了,說到碉樓、竹林,守園的狗,鄉場底人事,以及其他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