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說真話,老兄:我勸你們哪個把她娶了吧!」他說。於是他坐到蔣純祖身邊來;「你想,除了這就再沒得別的法子了!我擔保做媒!怎樣,老孫你來吧,」他彎著腰活潑地坐到孫松鶴身邊去,詭譎地說,「我曉得你早就有意思了啊!」「說正經話!」孫松鶴嚴厲地說。

「哪個又是開玩笑啊!怎樣,啊?」張春田認真起來,並且歡欣起來,大聲說,活潑地把上身仰到後面去,笑著看孫松鶴。

「哪裡這樣容易!」孫松鶴說,臉打抖。

「那麼你心思是願意了,是不是?這才對啊!」

「說正經話!據你看,兩千塊錢能不能對付?」「那麼你總是答應了!是不是?」

「放屁!」

「要得麼,要得麼!」趙天知站在窗外,大聲說。「你去娶她麼!」孫松鶴憤怒地說。「老蔣答應,怎樣?」他嚴肅地向蔣純祖說。然後強烈地笑了一笑,好像有火焰在他底臉上燃燒。顯然的,在此刻的單純裡,他認為這件事是可能的。張春田,認為他們在互相謙讓,快樂地做了一個鬼臉。蔣純祖激動,混亂,奇特地覺得歡喜,興奮地笑了一笑,但同時覺得這件事是再也沒有可能了。它本來就沒有可能,而且現在那種絕對的熱情消逝了。這時萬同華姊妹領著李秀珍來,蔣純祖突然意識到自己心裡的感情是醜惡的。

趙天知站在窗外,在緊張和兇惡的情緒中,以他底那種可怕的眼光注視著李秀珍。他無歡樂,無感情地笑了一笑,露出牙齒來。這個世界觀察這件事,在嚴肅的一面以外,有色情的一面,它在某些時間裡就減輕了事情底嚴重,消滅了那種絕對的熱情;並且有世俗的一面,它提示人間底故事底冰冷和平凡:蔣純祖現在感覺到了這個。蔣純祖回到他底內心去了。那種對於人間底善與惡的絕對的,單純的熱情,變成一種痛苦的自我省察了。於是,人們看到,趙天知站到這種絕對的熱情上面來了。但這並不是那種自我擴張,這是一種絕對的,實際的正義感。蔣純祖企圖在一切裡面找到自己底存在底意義,趙天知則在實際的正義和仇恨裡面找一切共同的生活,他底嚴肅和荒淫是這個世界底嚴肅和荒淫。

大家沉默地,嚴肅地看著李秀珍。房裡的空氣,使李秀珍一走進來便感覺到,她是失望了,但她應該感激;她是莊嚴的。李秀珍覺得,大家都注視著她底不幸,大家都絕對地沒有力量拯救她,因此,對於這件不幸,她自己底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她是莊嚴的。她沉默地站著,垂著頭。在這裡,她很明白她底簡單的生命比一切人都有力,正如一個將死的人,在別人為他而絕望地痛苦的時候,他明白,對於死亡,只有他自己底生命能夠承擔。

「你跟你媽媽吵過沒有?」張春田沮喪地問。

李秀珍不回答,垂著頭,站著不動。

「天知你幹口殺子?」萬同華憤怒地說。

趙天知從窗戶跳了進來,在手裡抓著他底那把尖刀。「我把這刀給你。」他冷靜地,簡單地向李秀珍說;「我跟你一路去見你媽媽。」他說。

李秀珍冷靜地向刀子看了一眼,接了過來。但萬同華立刻就奪了過去。

「沒有關係。」李秀珍向萬同華說。悽慘地笑了笑。「張老師,我來報答啊!」她說,向張春田跪了下來。這個女孩子,由於這件不幸,是突然地成熟了,她冷靜地,嚴肅地跪了下來;她覺得她是有罪的,她跪下來,因為她應需要平安。對於人間底罪惡,她已經迅速地獲得了理解了。她已經決心對她底媽媽放棄反抗,她為這而請求饒恕。她明白她不能用饒恕,但她底心需要平安。她跪著,說,她不能用刀子對付她自己,也不能用它對付別人,因為她底媽媽是很苦的。張春田嚴肅地看著她,然後不停地點著頭:張春田眼裡淚流了出來。他拉李秀珍起來,李秀珍哭了。

「你自己仔細想想!你自己仔細想想!」蔣純祖憤怒地說。「蔣老師,我沒得法子啊!我一點都……都不配啊!」女孩哭著。

「那麼我跟你去見你媽媽!天知,我們去!」

「把刀子還我。」趙天知嚴肅而親切地向萬同華說。「不!」

「還我!」趙天知說,興奮地,嘲弄地笑了一笑。顯然他覺得,恐嚇萬同華,是很快樂的。

萬同華把刀子藏到背後去。李秀珍畏懼地看著那把刀子。

「趙老師,我求你啊!」李秀珍跳腳,哭著說。孫松鶴站了起來,說他也要去。這時傳來了騷鬧的聲音:李秀珍底母親追來了。學生們知道了這件事,隨著那個憤怒的女人跑過狹窄的走道,擁到視窗來了。蔣純祖憤怒地開啟門,面對著那個憤怒的女人。

「好極了,現在刀子有用了!」看見了兇惡的面孔,蔣純祖想。

李秀珍是偷著跑到學校裡來的。母親尋到街上,聽見中心小學底一個教師說,李秀珍已經跟蔣純祖跑掉了。很快地整個的石橋場都知道李秀珍已經跟蔣純祖跑掉了,並且還有關於萬同華的別的謠言。於是,整個的石橋場,就是說,石橋場的所有的優秀的代表們,都隨著這個憤怒的女人跑到石橋小學來了。在鄉場上,人們是容易吃驚的……這件事現在熱鬧起來了。

看見了女兒,那個母親就瘋狂般地衝了進來。女兒畏縮地退到牆邊,趙天知走到她底面前。萬同華迅速地把刀子藏到床單下面,並且在上面坐了下來,因為現在的情形顯然不再是開玩笑的了。

蔣純祖攔住了那個母親,問她為什麼衝進來。於是女人破口大罵。鄉場上的這種女人,是頂不好惹的,但蔣純祖在這裡毫無顧忌了。他叫學生們拿繩子來。很快地繩子就從窗外拋進來了,於是蔣純祖喊叫校工。他憤怒地說,他要把她捆到重慶去。她看見繩子,女人就劈臉給蔣純祖一個耳光,然後滾在地上大哭。

蔣純祖盼顧,尋找刀子。趙天知吼叫起來,顯然以為吼叫可以嚇住這個女人。顯然的,他們底這些做法,是很天真的。但現在事情難以結束了,一個袍界底大哥,一個陰險的,冷靜的人走進來了。他一口咬定蔣純祖企圖拐騙良家婦女。「放你媽底屁!」張春田跳了起來,叫。那個大哥向他笑,說,他只是說蔣純祖。

「放你媽底屁!我在石橋場碰得過你,你說吧!」張春田叫。「現在你叫李秀珍自己說,你叫她自己說!」「罵人,老哥!」大哥陰險地笑,說,「恐怕不方便吧?」「何寄梅,何寄梅,你是鄉公所主任,」張春田說,走到窗邊去。他現在需要朋友了,但他所遇的不是朋友,而是冷淡的敵人。「你是為民父母,哪,賣屁股的!賣屁股不賺錢,就幫著來賣!」他大聲說,痛苦地,笑出聲音來。他是憤激而痛苦。孫松鶴希望阻攔他,他向孫松鶴發笑,好像有些瘋狂。大家覺得混亂,這時瘦弱的王老夫子從學生們中間擠了過來,伸頭向裡面看。蔣純祖好像向他說:「你看!」於是他又有力量。

「你召集大家在操場上集合。」蔣純祖走到窗邊,向一個學生低聲說。立刻,學生們退去了。

蔣純祖重新有力了。他請大家到外面去說話。他最先走出去,冷淡而兇惡地走過那些鄉場要人們。蔣純祖突然有感動,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窮苦的,純潔的兒童們是愛他的。他覺得,那在肉體上所不能表現的絕對的憤怒,現在,由於愛情和信心,可以整個地、輝煌地表露出來了。看到了在操場上列隊的,因他底來到而肅靜的學生們,他便相信自己能夠戰勝一切。

大家跟著他走了出來。那個兇惡的母親追著她底恐懼的、沮喪的女兒。女孩覺得目前的這個場面是可怕的;但這一切有一種吸力,當蔣純祖向她招呼時,她就走向蔣純祖。她垂頭站著。

「同學們,這就是大家底最聰明,最可愛的同學李秀珍,」蔣純祖大聲說,因流淚而停頓。「大家都曉得她要離開石橋小學了!這個女人,就是李秀珍底媽!」蔣純祖說。

「操你底祖宗!」女人罵。她拖女兒,但女兒不動。「現在她底母親要把她賣了,」蔣純祖冷笑著,說,「為了兩千塊錢,把她賣了!李秀珍今年才十六歲,對於這樣的母親,對於這些萬惡的東西,大家是不是要和它誓不兩立!現在李秀珍站在這裡,大家是不是要發誓一生一世記住這件事,替李秀珍報仇?」

「是的!」學生們喊。

那個要被大家記住,一生一世地報仇的女人向蔣純祖衝過來了。蔣純祖猛力推開她。趙天知走了上來,攔在他們中間。

「李秀珍從現在起要離開大家了,從今以後,她就再不能讀書,再不能過人的生活,她要被人家玩弄,被人家壓迫,被人家強xx,一直到死!李秀珍今年才十六歲!」

李秀珍激烈地哭了起來。夏季底酷熱的陽光從密雲中照了出來,操場一半在陰影裡,差不多所有的學生都哭了。「上帝幫助我,並且饒恕我!」蔣純祖想。

「我們現在和李秀珍告別!同學們,大家要記住李秀珍底事情!假如大家以後也遇到這一類的事情,大家就要起來反抗!」他向那些站在陽光中的,哭泣著的女孩們看了一眼,他底眼淚流了下來。那些年幼的孩子們,不十分知道這件事情,但跟著大家哭泣。

「我來生報答你們!我來生報答你們!」李秀珍哭著大聲說。

「同學們,現在我們唱校歌向李秀珍告別!」蔣純祖說。

校歌好久不能唱起來,因為大家在哭。第三次開始的時候,從後推出來了一個男學生底聲音;這聲音孤獨、勇敢、莊嚴,它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蔣純祖看見了一張嚴肅的、無畏的、瘦削的臉。在第二句上面,全體唱起來了。他們底聲音整齊而嘹亮。

校歌是蔣純祖底創作。學生們唱:在石橋場底美麗的土地上,應該有美麗的生活,

在我們的窮苦的鄉村裡,我們要有勇敢的精神!

我們要前進,像兄弟一般地親愛,前進!

蔣純祖注意到,在站在臺上的所有的人裡面,只有趙天知一個人唱歌。趙天知伸直喉嚨,發出粗糙的聲音,總是比學生們底聲音落後幾拍;在學生們底嘹亮而整齊的歌聲裡,他底叫喊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但他毫不自知——他是非常的認真。當那個女人再一次地企圖衝鋒過來的時候,他就敏捷地轉身,張開手臂,但仍然繼續唱歌,就是說,發出叫喊。他張開手臂,好像歌聲要求他如此。

歌聲之後,是大的寂靜。學生們注視著垂著頭的李秀珍。「大家解散!但是不許跟著李秀珍走!」蔣純祖說。然後迅速地轉身,不看任何人,大步向裡面走去。

「蔣老師!」李秀珍突然受驚地喊。——顯然她明白一切已經不可挽回了——然後痴痴地,恐懼地看著她底母親。她底母親憤怒地向她走來,同時學生們發出叫喊向臺階奔來,把她們包圍了。

做這種衝鋒的,有一百多個少年。他們包圍了臺階和走廊,在強烈的陽光下擠動,吼叫著,要求打死這個罪惡的母親,並且擲過石子來,窗上的玻璃被擠碎了,少年們發出更大的聲音,湧了過來。何寄梅和那個大哥憤怒地衝了進來,那個母親大聲哭叫著。

被蔣純祖煽動起來的這個暴動看來不可收拾了。蔣純祖本人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面對著這個世界,這些窮苦的少年們底這個動人的暴動便成了某種顯著的陰謀了。石橋小學底教師,沒有一個出來干涉的,他們冷靜地站在旁邊。石塊、木棍、和碎玻璃在陽光中閃耀、飛舞,那個母親臉部被擊傷,那個大哥的鼻子破了。

大家叫喊:不要打著李秀珍。李秀珍流汗,腮邊掛著眼淚,以恐懼的,朦朧的眼光凝視著她底同學們。趙天知擠了進去,假裝排解,在裡面擾動,使學生們衝得更近。孫松鶴和張春田,覺得已經到了限度,開始阻攔。這時蔣純祖奔了出來。

孫松鶴用眼睛做暗號,要蔣純祖退回去。蔣純祖抱著手臂站下了。孫松鶴戰慄著,發出可怕的喊叫,使少年們退後。於是那個受傷的母親衝了出來,奔向蔣純祖。

「站住!」孫松鶴可怕地喊,那個母親站住了。「馬上走開!出事沒有人負責!」孫松鶴厲聲說。學生髮出吼叫。

於是那個母親,和她底同伴,領著李秀珍往外面走。學生們突然地沉靜了。當那母親叫罵起來的時候,學生們向門口奔去。

「李秀珍,再會!」大家喊。

「再會!」

「再會了,李秀珍啊!」一個女學生高聲喊,接著她哭起來了。

中心小學底教員們留著沒有走,他們希望有愉快的議論。蔣純祖仍然站在那裡,唇邊有冷笑;萬同華和趙天知站在他底身邊。張春田走到那些客人們底身邊,毒辣地嘲笑他們。

「中心校底先生們,請你們走開!」蔣純祖大聲喊。

中心校裡面有解嘲的笑聲。何寄梅和一個妖冶的女教師最先往外走,這個女教師是萬同華底同學,就是說,是張春田底學生。她回來看了兩眼,顯然她覺得萬同華底站在蔣純祖底身邊,是很有意思的。在鄉場上,大家傳聞蔣純祖本來是窮得連飯都吃不成的:他們說,只有傻瓜張春田才收留這種叫化子。關於蔣純祖和萬同華有很多的謠言。「萬同華硬是安逸呀!」周國樑,石灰窯底主人,往外面走的時候,大聲說。他底意思是:蔣純祖戀愛李秀珍,萬同華,站在他底身邊,就硬是安逸。他得意地整理衣領:在鄉場上,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動作。他底朋友們發出快樂的笑聲。那個妖冶的女教師回頭,露齒而笑。美人底動作,是配合著英雄底動作的。周國樑又整理衣領。然後揮舞手杖。萬同華蒼白,嚴厲,走下了臺階。

「周國樑,你說口殺子?」她憤怒地說。

「我說:硬是安逸呀!」

「周國樑!」萬同華痛苦地嗅鼻子(蔣純祖覺得痛苦)。「你當心一點!」她說。

「兇口殺子!」周國樑憤怒地說,挾著手杖,整理衣領;他底手在顫抖。主要的,蔣純祖底尖銳的,輕蔑的目光使他憤怒。

萬同華冷笑著。

「萬同華,……你要真是有種的,你走過來!」他說,同時上前了一步。

蔣純祖輕輕地走下臺階。萬同華冷靜地,迅速地走到周國樑面前。

「我走過來了,請問你怎樣?」她說,看著他。

對於萬同華底這種勇敢和堅決,鄉場底少爺們是非常不習慣的。他們底威風,是虛腫的東西:發揚,並保衛這種愚昧的虛榮心的,是鄉場式的冷嘲熱諷;愈是愚昧,就愈是虛榮;愈虛榮,就愈滑稽。因為他們是鄉場底權威,所以他們必定比一切人懂得多。因為這個,一切女子都應該使他們快樂;因為這個,他們在碰到萬同華的時候,就特別的不愉快了。

像一切統治者一樣,他們確信他們是精神上的統治者。但蔣純祖以他底高傲的輕蔑絕對地動搖了他們:張春田所不能動搖的,蔣純祖沉默地把它動搖了。所以,他們從不能快樂地嘲笑蔣純祖:遇到蔣純祖,他們就要在那種敵愾裡顫抖起來。他們多半當著蔣純祖嘲笑石橋小學底另外的人,但蔣純祖總是輕蔑地沉默著。所以,當時蔣純祖走下臺階,萬同華堅決地走到他們底面前來的時候,他們便緊張起來了。

愈是愚昧,愈是虛榮,就愈是冷嘲,這特別在鄉場上是如此的。這些少爺們,只是在黑暗裡幹著一些愚蠢的、殘酷的事,面對著嚴肅的,因正義而堅決的對手的時候,他們差不多總是軟弱可憐的。這些虛榮的小人物,的確也多半是軟弱可憐的。他們用嘲笑保衛自己。他們一面發怒,一面看著逃脫的路,於是在最後他們就變得非常的滑稽了。萬同華底嚴厲和堅決,使周國樑覺得不值得再鬧下去了,就是說,鬧下去就太無趣了。「中庸之道,盡乎此矣。」但由於蔣純祖底輕蔑的目光,他覺得他必需收場得有面子些——於是就來了滑稽。

「我站在這裡,周國樑!」萬同華輕蔑地說,「我手無寸鐵,隨你怎樣吧!」她說,顯得無可挽回。

「不過叫你站出來玩玩,哪個可要你怎樣啊!」「周國樑,說清白點!」萬同華嚴厲地叫。

周國樑假裝覺得奇異,好像偷錢的小孩被大人責問時假裝覺得奇異一樣,儘可能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萬同華。滑稽快要到來了。何寄梅走過來和解,周國樑跳了一下,「我向何寄梅發脾氣了,大家看呀!」他底奇怪的動作說。王老夫子拿著煙桿跌躓地走了過來。

駝背的,眼睛模糊的老人把鼻子湊到周國樑臉上去,憤怒地笑了兩聲。

「我底眼睛就是瞎了,也要摸一摸你們這些無恥的東西,怎樣長大的呀!」他跳著腳,向後面搗動胛肘咬牙切齒地叫。「算了罷,摸一摸他,摸一摸他!」何寄梅快樂地笑著說,他們表演滑稽了。

「王老先生你過來!」萬同華說;「你侮辱我,周國樑!我在石橋場是不會怕你的!我發帖子,明早在茶館裡大家見!」她說。

周國樑彎著腰,睜大眼睛看著她,假裝覺得奇異。「啊,你發帖子?有油大吃沒得?有油大吃沒得?」他忽然快樂地笑著盼顧。但大家不笑,於是他底臉發紅,他瞪大眼睛看著萬同華。「有油大沒得?沒得油大我是不來啊!」他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但他底腿在痛苦地顫抖。他盼顧,又笑。「你們幫忙啊,你們都笑啊!」他底這個動作說。於是他底朋友們笑了:他底滑稽使他們笑了。於是他得意起來,他底臉死白,他手舞足蹈。

「要得麼,摸一摸我麼!」他跳了起來,滑稽地向王靜賢說。「沒得油大我是不來的啊!」他滑稽地跑到門口,大聲說。於是,在他底英雄的生涯裡,就又增添了一件永不磨滅的光榮了。

蔣純祖看見萬同菁走到萬同華身邊去,拉著姐姐底手,和姐姐一路走進對面的走廊。蔣純祖覺得痛苦,他轉身走進自己底房間,輕輕地帶上門。

特別在夏季,人們覺得有一種力量在自己身上覺醒,這種力量不能在實際的生活和日常的事務裡面得到啟示,滿足,和完成,它是超越的,它常常是可怕的。在這種力量底支配下,人們大半的時間覺得陰鬱,苦悶,覺得都毀壞了,少數的時間在心裡發生了突然的閃光,在無邊的昏倦裡發生了突然的清醒,人們覺得沒有道德,沒有理論,沒有服從,只是自己底生命是美麗的,它將衝出去,並且已經衝出去了:破壞一切和完成一切。藝術,特別是音樂,能夠產生這種力量,在藝術,音樂里面,這種力量是美麗而愉快的,它包含一切真理,但在實際生活裡,這種力量卻產生痛苦的,甚至是罪惡的印象。

這種力量在蔣純祖身上特別強烈。情慾表現在微小的動作中,表現在肉體的窺探中,表現在美麗的、壯快的想象中,但他底整個的生活說:這一切是罪惡的。酷熱的天氣,大量的昏倦,懶惰,在中間有痛苦的掙扎,每個深夜裡他清醒了,「瘋狂的生活!」他說;最後是灼燒的痛悔,對自己底整個生活痛悔。

人們總是不滿足已經得到的,每一個人都追求自己,於是友情變成敵意。在窮苦的,實際的生活裡有很多嚴格的東西,因此蔣純祖覺得世界是冷酷的。孫松鶴有時對他特別的嚴格,在金錢上面,他們都感到痛苦;在生活態度上面,他們互相驚動、互相沖突;在對於將來的希望上面,他們每個不承認另一個,蔣純祖是回到了他底夢想裡來。在這裡,夢想底意義是:他,蔣純祖,要勝利,為了使他底朋友經歷到最可怖的痛苦,他想他將冷酷地死去,為了使他底朋友痛苦。

他們常常很多天不說一句話,他們確信他們知道對方在想著什麼,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自己在想什麼。他們對對方底眼光,動作感到厭惡。蔣純祖是沉默的,因為這一切使他對他底夢想更溫柔,因為他自信他比孫松鶴更能體會內心底一切和人間底一切,並且因為他比一切人更愛自己,更愛美麗的,雄大的未來。在這裡,雄心和內心底那種敏銳的才能支援著他,給他以美感。他記得在精神上他每次總能夠勝利地壓倒別人,這使他感到快樂。

站在內心底優越上,他同情孫松鶴。很難確定,在他們兩個人裡面,誰更需要,更愛朋友。孫松鶴尊重蔣純祖底音樂才能,但對它無興趣;蔣純祖輕視孫松鶴底生活和學習,但對孫松鶴本人感到敬畏。孫松鶴樸素地說述他底苦惱,蔣純祖則從不如此:蔣純祖嘲笑、戲弄,表現得異常的強烈。孫松鶴無法同情蔣純祖,因為蔣純祖自己已經同情了,他只需要讚美。就是這樣,蔣純祖升到優越的地位上來了——他自己覺得是如此。

孫松鶴異常的謙遜,常常使蔣純祖惶惑。因此,在某些時候,蔣純祖就覺得謙遜是虛偽的。他,蔣純祖,決不謙遜:能夠飛得怎樣高,他就要飛得怎樣高。他底雄辯的才能和動人的、深邃的思想力,常使孫松鶴困惱。三天以前,他們對政治和歷史的問題發生了辯論,由於辯論時的痛苦的感情,他們一直到現在都未能愉快地說話。李秀珍底事情使他們突然地和諧起來;事情過去,蔣純祖走進房,希望孫松鶴隨著他進來,但孫松鶴卻回去了。

「他居然這樣的驕傲,很好!」蔣純祖憤怒地想。

於是他就不可能想到別的,不可能想到孫松鶴此刻的痛苦。孫松鶴因李秀珍底事情而有痛苦。他居然對這個不幸的少女抱著胡塗的幻想,他不能饒恕自己。此外,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是什麼能力也沒有,什麼成就也沒有的。他想他應該憎惡蔣純祖底英雄主義。他帶著冰冷的感情回到麵粉廠去,一想到李秀珍他就戰慄。他想李秀珍將被她底母親綁起來,剝去衣服,等等。他企圖整理一下帳目,但不可能。他看見那個昏沉的,赤膊的工人;他底可憐的小機器在動作著,發著笨重的、機械的聲音。他突然覺得他應該關閉面粉廠,離開這裡。他跳了起來,叫工人停止工作:停止那種可厭的、呆笨的聲音,機器停止了,他聽見了強大的水流聲。他走到視窗,凝視著水流。

各處是尖削的,奇異的岩石,房屋底左邊有險惡的,美麗的石淵。水流瀉到石淵裡面去,向房屋流來,衝動麵粉廠底車輪。但現在車輪被提了起來,停止了:水流發出深沉的,強大的聲音。水流在岩石中間形成迴流和漩渦,在岩石上面飛濺著,然後跌到深淵裡去。孫松鶴想,他底生活正是這樣:這裡是漩渦,那裡是苦惱的迴流,被一個盲目的力量支配著,不能知道明天底遭遇。那是深淵,那是更深,更深的深淵。

強烈的陽光照耀著,河岸上有沉悶的蟬聲,到處是豐富的,鮮明的顏色,到處有光彩:孫松鶴覺得苦悶和孤獨。

太陽漸漸地落下去了,那種灼燒的,莊嚴的紅色在山野上輝耀著。孫松鶴想到了蔣純祖,希望蔣純祖來看他。突然他心裡有強烈的渴望:他渴望將純祖來看他。這種渴望是這樣的強,以致於他覺得蔣純祖已經來了。他跑到麵粉廠外。太陽沉沒,坡上有光輝:沒有蔣純祖。他底下頷打顫,他覺得,在曠野中,他是孤獨的。他走到坡前又走回來;「假如他根本不高興你?他是驕傲的,我是孤獨的!」他想,他走到田野裡去。

「要緊的是和痛苦鬥爭,和寂寞鬥爭!你以後永遠是一個人!但是,寂寞啊!沙漠般的世界啊!」他想。

晚飯的時候趙天知來了。他問到蔣純祖,趙天知說,蔣純祖睡覺了。隨即趙天知離去了。迅速地來了暴風雨。……孫松鶴在黑暗裡站在麵粉廠門口。膨脹的、潮瀑的風在山野裡吹著。可以覺察到天上的稠密的、沉重的、迅速地移動著的黑雲。石橋場底燈火微弱地閃耀著。猛烈的雷聲和閃電,在閃電裡短促地,美麗地顯現出來的坡上的搖曳著的樹木和某一間孤獨的棚屋。大雨來臨了,孫松鶴招呼工人照應屋子,猛烈地向坡上奔跑。

人們為對女子的愛情做過這樣的奔跑,現在是,在孤獨的、痛苦的生活裡,孫松鶴為友情而在暴風雨中奔跑。閃電照見一切。閃電照見樹木、棚屋、池塘,從坡上流瀉下來的水,和緊密的、瘋狂的雨。

閃電照見一個人影在坡頂上出現,停留了半秒鐘或是一秒鐘,迅速地奔了下來。這是蔣純祖。孫松鶴大聲地喊叫起來,衝上去,抓住了蔣純祖底手。

「你終於來了啊!」他叫,流下淚來,他用力地握著蔣純祖底手,使他發痛。

回到麵粉廠裡,孫松鶴平靜——,接著就冷淡了,因為他發覺他們之間沒有什麼新的話可以說。主要的,孫松鶴現在重新覺得孤獨,覺得他底生活是艱苦的。下午的時間裡他是痛苦地,灼熱地感覺到這個,但現在這是一種清醒的,嚴肅的感覺了。

他們很快地就沉默了。孫松鶴想人們總是自己欺騙自己,以後他對待自己應該更嚴厲。蔣純祖興奮而不安,想說話,但孫松鶴使他感到敬畏。他們不停地抽菸。暴風雨繼續著。「睡吧。」好久之後,孫松鶴說。

「好的……我也想離開這裡了。」蔣純祖困難地說,眼裡有光輝。

「是的,我是孤獨的。」孫松鶴想,冷淡地看著蔣純祖。「你剛才說你想把麵粉廠關門,那是怎樣的?」蔣純祖問。「想想而已。」

「將來會怎樣呢?」他說,指石橋場底一切:他因孫松鶴底冷淡而矜持。

「萬劫不復!」孫松鶴憤怒地說——顯然這裡面有著向蔣純祖發怒的成分——臉孔打抖。

於是他們沉默很久。孫松鶴忽然取出錢來,在桌上推給蔣純祖。

「幹什麼?我不要的!」蔣純祖說,臉紅。

「你拿去。」孫松鶴說,站起來,走到裡面去。「喂,喂,出來!」蔣純祖大聲喊。

瘦削的,帶著疲憊的表情的孫松鶴走了出來,蔣純祖站著,看著他。顯然他想說什麼,現在卻說不出來了。他羞怯地笑了一笑。然後苦惱地站著不動。

孫松鶴帶著一種力量看著他。他嚴厲、仇視,發現了蔣純祖底一切弱點。常常的,在痛苦的生活裡,每個人都苦鬥著,他們中間一個壓倒了另一個。此刻,在混亂裡,蔣純祖自覺有錯,認識了他自己底痛苦的,罪惡的性格,有軟弱的心情:孫松鶴壓倒了他。孫松鶴急劇地走到牆邊,又走回來:人們常常在興奮地做一些急劇的動作,在這種時候,他們底思想不聯貫,然而鮮明。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外面的雷雨突然遠去,又突然近來;從窗戶裡吹進猛烈的風來。孫松鶴徘徊了很久,最後在蔣純祖面前站下,臉孔打抖。「你近來怎樣?」他問。

「很好。」蔣純祖謹慎地說。

他開始有了自負的情緒,他浮上笑容了。他想:他底痛苦和罪惡,正是他底優越的證明。

「我有一個感覺,」孫松鶴說,徘徊著;「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他說。

「我怎樣?我想我只有這樣。」

「你和你自己作戰,我知道。」

「並不然。我很愛惜自己,可愛的自己。」蔣純祖說,冷笑著。

「這簡直是毀滅!」孫松鶴嚴厲地說。

「毀滅很好!」蔣純祖冰冷地說,但眼睛潮溼了。「胡說!」

蔣純祖沉默著。猛烈的,潮溼的風吹進來,他舉手罩住燈火。

「你將離我而去,我也將離你而去:我們底路都很長!」他說,微笑著看著孫松鶴。

孫松鶴沉默了,走到窗邊。蔣純祖自覺他底話,是這個時代底宣言,有辛辣的、快樂的情緒。他覺得這是現實,他說出來,因為他能夠,並且希望承擔。他長久地坐著不動,用手罩住燈火。

「你覺得我們希望什麼呢?」他大聲說。孫松鶴回頭,看著他;「像你所說的,我們沒有被愛:那麼要不要被愛?」他問。

孫松鶴走到他底面前,臉部表情急劇地變化著,看著燈火。他覺得他什麼也不能夠說,於是他低聲說他要睡了。他走了進去。

「我說的話我自己能不能負責?為什麼我不告訴他,我懷疑,懷疑,今天下午我經歷到可怕的懷疑!」蔣純祖想,望著孫松鶴走進去的門。「為什麼我這樣肯定,這樣自私,這樣誇張?沒有用,我永遠如此!必須痛苦鞭打,從鼻子上流血,不要絲毫的慰藉,直到死去,……常常企圖安慰自己是可恥的,」他興奮地想,「必須記著你底可恥的過去,必須記著你剛才的墮落和卑怯!最好是完全用盡,痛苦到死,連懺悔的安慰也不要,因為你明天還要墮落!這樣到達你底最大的限度,瀕於死灰,然後你才能再生。然後你才能起來,感到早晨是光明的,工作是正直的。不然就是永遠的黑暗和迷惘,黑暗的,無恥的誇張,黑暗的,可憐的偏見!你覺得痛苦,因為這裡沒美麗的女人激賞你,沒有當代的權威向你伸手,多麼卑劣!冷的,完全冰冷的思想,看見虛榮心,看不見真實的生活,拿那些虛偽的感傷主義來安慰自己,說:我對一切都厭倦了!多麼無恥!說:我只求死心——多麼可恥!」

「啊;我想得多麼疲弱!」他想,他站起來迅速地走到窗邊,房裡的燈火被風吹滅了。他長久地站在黑暗中。他覺得,經過了白晝底可怖的騷擾,他現在完全清醒了。在他底思想興奮的時候,雷雨底興奮的聲音變得悠遠;思想中斷、靜止,雷雨底大聲就奔撲過來。他安然覺得他底革命有力、生動、美麗,他,蔣純祖,愛自己。這種發覺使他驚動,因為他剛才還憎惡、虐待、鞭撻自己。但這種情緒在這樣豐富的深夜裡不可遏止,那個可怕的力量,在白天裡是苦悶的東西,現在變成美麗的情慾抬起頭來了。

於是,在暴風雨的窗邊,這個蔣純祖放蕩著:用他底思想、情緒、記憶、想象;用風騷的微笑和隱秘的歌聲;用他底靈魂和肉體。他企圖替他底痛苦的生命找到一種宗教和一種理論,他找到了人民、工作、生活、痛苦,他確信這是一種純潔的力量,但立刻他就愛自己,更愛自己,覺得青春純潔、有力、美麗。

但這個美麗的時間是短促的。

他想到高韻,她底快樂的笑聲和她底迷人的身體。周圍有熱烈的燈光,美麗的虹彩;港灣裡閃著波光,那個迷人的肉體在波濤上飛舞;輝煌的燈塔伸入繁星的天空,有了鐘聲和悠遠的、溫柔的合唱。接著那個迷人的肉體在暴風雨的黑夜裡飛翔;天地間充滿了濃密的黑暗,那個肉體顯出柔膩的白色。他,蔣純祖,擁抱它……歐洲底陳腐的想象在這裡就獲得了新的生命,統治著中國底這個時代了,但這個時代,信仰未來的權力,羞於表現它。蔣純祖有時覺得這一切是赤裸的、美麗的,有時覺得它們是陳腐的、書本式的。但這兩者任何時候都聯結在一起,因為人類是生活在過去和未來之交。那些善於給自己底現實的生活,情慾、夢想加上歷史悲劇底光輝的人們,升到世界史底舞臺上來。蔣純祖,帶著他底亂七八糟的一切,成為出色的演員了。在那些想象的城市和港灣裡,在那個想象的女人底悲劇的、迷人的胸懷裡,在那種淫蕩而又莊嚴,虔誠而又放縱的溫柔的、熱情富麗的交響樂里,蔣純祖得到自由的、崇高的生活了。他不相信任何道德,又忘記了瞬間前的,用他自己底話說,流血和痛苦。重要的是,他,這個英雄,在這一切裡面感覺到這個時代。人們很難理解他為什麼這樣歡喜成為出色的演員。有時他想:《聖經》上說,凡是對女人起了淫心的就已經犯了姦淫了;他這樣想,因為這個時代的那些優秀的人們,是非常地崇拜《聖經》——但他總是已經犯了姦淫了;他快樂、痛苦、幸福、激動,一小半是因為覺得自己卑劣,一大半是因為覺得他能夠和這個時代的一切原則較量自己:這個時代的一切原則已經把他非常豐富地描寫了出來了。

但他是從不和自己開玩笑的。他是不要虛偽的。只不過在某些時候他稍稍戲弄一下:結局還是非常嚴肅,非常猛烈。他擰自己底耳朵,笑了,說他抓住了這個時代底耳朵。但即刻他發出痛苦的叫聲,站了起來。他擰得太痛了。「這一切多麼可怕,多麼可恥!」他憤怒地、痛苦地想;「只有我底生命是最卑劣的!我什麼沒有做,什麼也不能做!我仇恨一切人,完全在仇恨,妒嫉裡面生活!為什麼沒有愛?為什麼不能愛?為什麼只是欺詐哄騙,姦淫偷竊!」他想,戰慄著。重要的是,像把自己讚美得那樣高一樣,他把自己詛咒得這樣下賤。「我不能生存了,我毀滅了,一種盲目的力量把我毀了!但是虛榮、名譽、成功、愛情、友誼,我什麼都不要,都不配要!現在是生與死,簡單得很!」他想。雷雨底怒吼聲突然地奔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