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秀芳嚴肅地看著她。蔣秀芳感覺不到,這一切裡面的那種現實利害的成份,但她不覺得這一切是親切的。但她仍然衷心地感恩,因為她要求的並不多,面前的這一切,已經是意外的獲得了。那個夢想領導她到這裡來,但她從未想到它真的會實現;那個夢想,實際上是已經在辛辣的旅途中實現了。那個蘇州,那些美麗的人們,是深藏在她底心中,不會被任何事物損壞了。
因為蔣淑媛沒有再問到她底母親,她就避免再說。她說她沒有找到大姐;蔣淑媛告訴她說,大姐底家在夏天被炸燬了。
她遲鈍地沉默著,覺得狼狽。
「我真記不起來了!長得這大!」蔣淑媛說,笑著。「你從前小學讀畢業了沒有?」
「沒有……阿姐,我想找事做,就在廠裡做都可以了!」蔣秀芳說,有了頑強的情緒,覺得面前的一切和先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她是擾亂地笑著,但嚴肅,笨拙,而逼人。在她底拘束和遲笨裡,透露了簡單的嚴肅,和對命運的冷淡的認識。她這種表現鮮明地反映了目前的這種生活底現實利害,使蔣淑媛感到有罪。
「笑話!阿芳啊,你還是小孩子呢!」蔣淑媛大聲說。
這時門口傳來聲音,接著就有叫姑媽的動人的叫聲。蔣秀芳站起來了。她未看清楚什麼,但她覺得有一種熱烈的,甜美的東西從她底冰冷的心裡升了起來。姑媽打皺的臉和花白的頭出現在門口,後面跟著驚慌的,喘息的沈麗英,姑媽跌躓著,叫喊著,走了進來。
「兒啊,長得這麼大了啊,這麼多年……」姑媽哭,跑到蔣秀芳面前。
「姑……姑媽……我……」蔣秀芳哭,低下頭來。「可憐你底苦命的媽……好女兒啊!」
憐憫和悲傷的激動產生了一種力量,老人底對過去的無限的追憶產生了一種力量,蔣秀芳在這裡找到那個甜蜜的蘇州和那些美麗的人們了。
她哭著,覺得被什麼甜蜜的力量支配著,像蔣家底女兒們過去曾經做過的,伏著這個姑媽底肩上盡情地大哭。「兒啊,要好好歇幾天,積玉底衣服,你穿,她跟你拿來了!」姑媽說,「過幾天再看……你底可憐的媽吃了那麼多的苦,不能再叫你吃了!兒啊!」
蔣淑媛,含著淚水,有罪地笑著。
然而,經過了幾天,在實際的考慮之後,大家想到,除了暫時做工,的確沒有別的辦法,於是蔣秀芳到紗廠裡去當練習生了。沒有多久,大家注意到蔣秀芳把自己處理得異常好,除了有些憂鬱。她住在工廠裡較好的宿舍裡——比起一般的住所來,仍然極壞——陸積玉時常去看她。她們締結了一種友誼:在最初的痴忠的熱情過去之後,便完全是實際的了。她們只是談談天,或者默默地對坐一下。像一切友誼一樣,她們底友誼並不常常是生動的。……冬天的時候,陸積玉決定離家了。
到四川以後,陸積玉便非常的苦悶,她不能忍受她底家庭。這在最初是很簡單的,就是,別的少女們都不受家庭底拘束和壓迫,過著獨立的,美好的生活,只有她,陸積玉一個人,是在黑暗中。在一切裡面最可怕的,是家庭底貧窮——每天都悲傷,煩擾;每天都屈辱,做著苦重的工作。在武昌的時候,為了安慰受傷的母親,她答應到家庭安定下來了以後再離家,現在家庭是安定了,陸明棟底逃跑所帶來的創傷,是被掩藏住了;她,陸積玉,從小受著家庭底冤屈和痛苦,是到了脫離的時候了。
陸積玉不是為了革命而離家,不是為了婦女解放而離家;她離家,因為她再也不能忍受。對這個社會的那種自覺,她是缺乏的。然而,她矇昧、倔強、她底行動是簡單而明瞭的。
陸牧生和岳母常常爭吵。老人渴望老年的最低限度的享受,渴望金錢的獨立自主;逃亡出來以後,這完全不可能。沈麗英處在痛苦的地位;但最痛苦的,是陸積玉。
家庭裡常常是不愉快的,只是沈麗英能夠抵抗這種不愉快,因為她是這個家庭底心靈。某一天午飯的時候,陸牧生異常快樂地撿起一塊肉來引誘二歲的男孩,要他稱他為好朋友。小孩不肯喊,無論如何不肯喊,但要肉。父親和兒子這樣地堅持了有五分鐘。陸牧生拒絕了沈麗英底調和的辦法,他非要男孩喊好朋友不可。於是大家都不能繼續吃飯了,等待著這個好朋友。陸牧生,最初有快樂的,滑稽的笑容,後來有勉強的笑容,最後有怒容:他底粗笨的、頑強的心突然痛苦起來,他對這個兒子失望,對他底未來的一切都失望了!他底臉顫慄起來,男孩子恐怖而憤怒,叫了一聲,於是陸牧生猛烈地,殘酷地捶打他,把他抱起來,推到房裡的地上去。老人憤怒地走開了。沈麗英仍然企圖調和,責備了丈夫一句,於是夫妻間開始爭吵。
陸積玉領開了恐怖的小孩們。陸積玉突然變得很冷淡。陸牧生跑出去了,晚上才回來。整個的下午,家庭裡面籠罩著陰冷的空氣。陸積玉注意到,晚上,弟弟和陸牧生和好了,叫他為好朋友,陸牧生快樂地笑了起來。但老人在對面的房裡跳腳,大罵陸牧生不要臉。
睡覺以前,陸積玉冷淡地,嚴肅地想到,這樣的男子,在這種狀況裡,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於他底妻子,他是不是朋友;在貧窮里,人底生活,變得這樣的無聊。她想到,結婚和家庭,是可怕的;在她底周圍,沒有一個家庭是有真的愛情的。
老人熄燈了。從小窗戶裡照進明亮的月光來。是秋天底寧靜的,美麗的夜。陸積玉記起了弟弟。
「弟弟啊,弟弟啊,今天,在月光下面,你底姐姐祝你平安!」她說,「弟弟啊,你是否也看到今夜的月光?你是否還記得你底不幸的姐姐?還有你底不幸的母親和祖母?在這樣的夜裡,弟弟啊!」陸積玉說,長久地聽著外面的田野裡面的繁密的蟲聲,想到,在最後的那一個晚上,陸明棟承認了偷錢的事,走向她,站住,嚴肅地看著她。……「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沒有時間後悔!時間過得多麼快,在這樣黑暗的生活裡面,我底青春就要消逝了,然後,一切都悄悄地過去,沒有人愛你,沒有人理解你底心,你底頭髮變白,你底牙齒脫落,你孤獨地,孤獨地……人為什麼要活著啊!既然是受苦,為什麼要活著啊!」
她坐起來,披上衣服,從小窗戶裡凝望著月光下的平坦的田野。她心裡覺得甜美。
「在月光下,一切都靜悄悄……」她想。
老人咳嗽著,問她為什麼不睡。
「奶,月亮多好啊!」她說。老人撩開帳子,驚異地看著她。她覺察到了自己底異常的情緒已經洩露,血湧到她底臉上來。
「積玉,我真擔心你……」
「奶,不是!」她惱怒地說。
「月亮天天有……」
「奶,我想到外面去做事。」陸積玉迅速地說;為了打斷老人底話。
「說了不止一回了!」沉默了一下之後,老人憂鬱地說,「不是我硬要留你,現在這樣的家,我看你也難受,出去倒好,只是你吃不來那種苦啊!」
陸積玉嚴肅地凝望著田野。
「開了年再說吧!……明棟半年不來信了,我心裡頭好焦!現在,家裡這樣窮,物價這樣漲,怎樣辦是好?王定和蔣淑媛都是沒有良心的東西!……你想想,我們幾時才能回南京?我一生一世都戀著那一點點東西,如今全丟在日本人手裡了!如今是,什麼都不能自由,用一個錢都要看別人臉色,連吃一個雞蛋!……」
「奶!」陸積玉說,打斷她。陸積玉拉緊肩上的衣服,感到自己底身體溫暖,溫柔,憂傷地看著田野。
青春底感覺,那種動人的、憂傷的,隨處都存在的戀情具有無數的樣式,熱情的火焰具有無數的樣式,它漸漸地有了一個雖然模糊,然而固定的目標。在這裡,在中國底廣漠的地面上,灰暗,虛脫,無聊的生活喚起了反叛:現在的,青春的熱情是絕對的反叛。有些青年們,走上了浮華的,絕望的道路,主要的是因為在這條道路上是已經絕對地逃開了那種灰暗、虛脫、無聊。另一些青年們,比方陸積玉,頑固地保留著舊有的道德觀點,熱情底突破不屬於這個範圍,或者是,沒有碰觸到這個可怕的邊緣,他們底要求樸素而胡塗。他們具體地感覺到這種生活底灰暗,他們衝了出去——於是他們感受,比較,發現不到較好的生活,而到了他們成為這種灰暗的生活底心靈的時候,他們,再也不能承擔新異的痛苦了,就忍受,平靜了下來。比較他們底父母來,他們又走了一步,在這裡有悲涼的詩歌;看到另一些人們底絕望和毀滅,他們恐懼地站住了。舊的,現成的,比新的,未可知的,容易得多,青春底熱情和懷疑底擾亂不久就過去了。現在,對於陸積玉,這種反抗是實在的,它不是精神的,然而是絕對的。陸積玉用她底全副精神來反叛,雖然在後來,她更憐恤她底母親,覺得母親底勸告是完全對的。嚐到了人生底辛辣和悲涼,她便懷念故鄉了,這個故鄉,並不全然是醜惡的。
陸積玉繼續和幾個同學通訊,每次都要她們替她找一個工作。她說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即使當女僕也可以,只是不願蹲在家裡。十一月下旬,一個朋友介紹她到重慶底一個機關底會計科裡去當錄事——她馬上就答應了。到了現在,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攔她了。
沈麗英淒涼地,爽快地答應了,因為女兒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因為家境太惡劣。沈麗英替她籌措了路費;臨行的時候,陸牧生和她長談,告訴她說,人世是險惡的,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信任別人,在任何時候都要見風轉舵。
媽媽告訴她說,一個女人底生活,是艱難的。沈麗英哭了,她說,二十幾年來的苦重的負荷,她現在能夠略微放心地卸下了。顯然她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那個不幸。她底這種激動使姑媽痛苦起來,老人憤怒地責備她,說她不應該在女兒面前如此。
陸積玉現在是完全的感激……。但她底外表堅持而冷淡。她非常的驚慌;她假裝喝茶,用茶杯遮住臉:因為,假如不這樣做,她覺得她就要哭起來了。她迅速地從母親逃開。在房門前面,她以激動的力量把女孩抱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來,並且歡樂地笑出聲音。她好久都不能懂得在這個時候她何以會突然地有這種活潑的歡樂。
她吻小孩,使她狂笑。沈麗英站在門邊。感傷地笑著看著她。
「喊姐姐!喊姐姐,姐姐要走了!」沈麗英向女孩說。「她不走!」女孩嘹亮地說。
女孩轉動眼球。首先瞟母親,然後向上看,最後瞟姐姐。她慢慢地瞟著,並撅嘴唇,顯然她知道別人一定會讚美她。女孩底這種賣弄風情使沈麗英怪叫了起來;顯然她是故意地怪叫:她是那樣地快樂。
陸積玉說,她要去看一看蔣秀芳。陸積玉在走出門的時候便有了莊嚴的、冷淡的表情:奇異的歡樂消逝了。她走進工廠,順著機器間走過去,向檢紗間看了一看,走上山坡。天氣很陰溼,從簡陋的廠房裡發出來的聲音,是昏沉的。陸積玉想,她要離別了,她迅速地跑上山坡。有兩個女工走了下來,停住了談話,給她讓路;她停下來給她們讓路。她轉身看著坡下的赤裸的水池,她底憔悴的小嘴唇張了開來,顫慄著。
「經理說的,要裁掉!」女工說,走下山坡。
陸積玉迅速地——她底腳步沉重——走進宿舍,推開房門。她看見蔣秀芳坐在床鋪上,另一個人,一個穿著髒的灰布制服的,瘦削的、頭髮蓬亂的年青的男子站在窗邊。這個年青的男子不知什麼緣故向她微笑,他底眼睛異常的明亮。
陸積玉不看他,開始和蔣秀芳談話,但仍然感覺到他底明亮的,特殊的眼光。
「我要走了!」陸積玉說,想到蔣秀芳底生活可能已經有了新的變化;她突然回頭,認出來那個男子是蔣純祖。「啊!」她說,「好意外!我不知道是你!」
「恐怕不認識了吧!」蔣純祖說,顯然有快樂的、頑皮的心情。他是來問姐姐借錢的,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他就興奮地跑到廠區裡面來。人們很容易明白,蔣純祖,是懷著怎樣的思想走進廠區——工廠底待遇和裝置是非常的刻薄,他,蔣純祖,比這還要刻薄。他一點都不想去理解王定和底艱難。「你說你要走了,到哪裡去?」他問。
「重慶。」
他變得嚴肅。他沉默著,以透明的眼光凝視著陸積玉底憔悴的嘴唇和美麗的身體。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到我們那裡玩去呢?」陸積玉說,有些不自然。然後她坐了下來,不再說話:她本來預備和蔣秀芳長談的。
蔣秀芳看著她,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然後她好久地撫摸被角,企圖把它撫平。顯然她覺得困窘,並覺得她對別人有錯。
「我看見你們對面的房子燒掉了,怎樣燒掉的?」蔣純祖問,帶著一種矜持。
「上個月燒掉的。」蔣秀芳平靜地說。
蔣純祖想了一下:思索她底平靜。
「你們這個房子這樣潮溼,」蔣純祖說,搖頭;總之他是對這裡的一切,或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竭力地不滿,「你逃出來的時候,蘇州怎樣了?」他問。
「蘇州人頂沒得出息!」蔣秀芳說,臉紅,顯然有了興奮。「日本人一來,就……就歸順了!連店鋪子都改成日本名字了!換錢的店,叫,叫兩替屋!」
「兩替屋?」蔣純祖說,發笑。
「是的。」蔣秀芳說,拘謹地沉默了。「我們多麼希望逃出來啊!淪陷區的人,真才希望政府打過去哩!」她說。「那麼,現在你覺得怎樣?現在怎樣?」蔣純祖迫切地問,笑著。
蔣秀芳沒有回答,顯然沒有聽懂。
「你現在每天一班嗎?你上不上機子?」
「我不上機子。」
「一個月多少錢?」
「夠用。」她臉紅了。「我也不想用錢。」她溫順地加上說。她重新有拘束。她們沉默很久。
「我真想不到你會跑出來!……但是很好,我覺得很好!」蔣純祖說了掠頭髮,顯然因這個妹妹底倔強和柔順而有大的激動。「不過我覺得」,他看著這個妹妹,「不要相信這些哥哥姐姐!……你沒有事的時候讀一點書嗎?」他問,興奮的笑著。「她借給我。」蔣秀芳說,指陸積玉。
「什麼書?」
蔣秀芳直率地翻開被蓋,拖出一本書來,那是巴金底小說《家》。
「啊!」蔣純祖說,含著一種嘲弄笑著看著陸積玉。但立刻變得嚴肅了。
「好,我等下再來。我出去看看。」他說,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他想起來,七年以前,或許更遠些,他在蔣淑媛底葡萄架下吻過這個陸積玉,向她說,他們要永遠在一起。
蔣純祖走出以後,她們沉默了一下。但一開始說話,便生動起來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陸積玉問。
「剛來。我莫名其妙,他變了啊,是嗎?」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大家不知道他為什麼甘心在鄉下教小學,弄得那樣窮!」陸積玉說,沉默,眼裡有溫柔的,明亮的光輝。她無聲地笑了一笑,顯然她想起了往昔,美麗的、詩意的往昔:所有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你記得蘇州底那個亭子嗎?」她問。
「你是不是說,他和明棟打架,爹爹打他們?」蔣秀芳快樂地問,臉發紅。
「是的,是的!那時候我記得我多麼小啊!我記得淑華娘娘說:你們看呀,積玉有窗臺那麼高了!……窗臺那麼高,那一點小,多好玩!」她笑著指窗臺——現在是這個窗臺;「我一直記得我有窗臺那麼高!」她笑出聲音來。她底溫柔的、青春的身體只有窗臺那麼高,她覺得是愚蠢,可笑,然而幸福的。這一定表現了這個,因為蔣秀芳笑著向她底身體看了很久。
「我那時候比你矮。」蔣秀芳柔順地說。
「你記得不記得他們用棍子打癩蛤蟆,把你嚇哭了!」「我想想看!」蔣秀芳說,閉上眼睛;「記得,好像昨天哩!」她說。
她們重新沉默了。各人回憶著往昔,那不再是共同的。「你記不記得,我們住的,就是池子前面的那棵桂花樹?」蔣秀芳小聲問,嚴肅地看著她。
陸積玉嚴肅地點頭。
「我來向你辭行。」陸積玉小聲說,異樣地笑了笑。「我明天就到重慶去,一個朋友介紹我到她們底會計科去,她底叔叔在那裡當主任。」她迅速地說。「晚上,你一定要到我家裡去吃飯!」
「晚上我有班怎麼辦?——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蔣秀芳問。蔣秀芳覺得陸積玉並不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因此有些失望。她底失望使陸積玉感到愉快,顯然陸積玉願望著這樣的效果。年輕的女子們隨時有這種深刻的矜持,因為她們覺得生活是難受的,因為她們,為了將來的矜藉,懼怕現在的熱情。她們希望懷念,希望純潔的,悲傷的矜藉,懼怕現在的濃烈的熱情和伴隨著這些熱情的難受的擾亂和痛苦。
所以陸積玉離別得非常冷淡;沒有人知道她底激動。蔣秀芳有苦惱,覺得孤單——但不能夠表現給朋友知道。她同樣地有一種矜持,此外她耽心自己做錯。她說,晚上有班,她不能夠來;明天早晨她一定來送行。
蔣純祖沒有再到妹妹處來,他只匆促地到陸牧生家去了一趟。沈麗英留他住一夜,他不肯答應。他說,他在晚上以前要趕過江去,因為有一個朋友在等他。走出門,穿過田野的時候,他遇到了趕回家來的陸積玉。道路很狹窄,赤裸的,積水的田野上吹著冷風。陸積玉遠遠就看見了他,想到,在這樣冷的天氣裡,他穿得這樣單薄。蔣純祖注視著她,眼裡有沉思的表情。在相隔只有一兩步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緣故,他們都突然地羞澀,慌張了起來。他們似乎都明白對方的情緒,他們都臉紅。蔣純祖不自然地笑著向陸積玉點頭,陸積玉站下來給他讓路。他們找不出一句話來說。陸積玉嚴肅地看著他。
蔣純祖走了過去,不安地回過頭來。陸積玉仍然在看著他。
「我走了!」他說,興奮地笑了笑。
「不玩一會麼?」
「不。我要過江去,一個朋友在等我。」蔣純祖特別誠懇地說,表示他對她決不說謊。他迅速地走過吹著冷風的田野。「我們這樣地會見,又這樣地離別——在小的時候,我們不是這樣的!」蔣純祖想。
第二天黎明,蔣秀芳來敲陸積玉家底大門。夜裡落了雨,門前的桑樹和槐樹上掛著水珠;天氣仍然灰暗,並且涼氣逼人,但空氣是新鮮的:一切是靜穆的。廠區裡燈火未熄,傳來微弱的聲音。姑媽開啟門。
沈麗英在生爐子。陸積玉從房裡走了出來,臉色異常的蒼白,顯然夜裡沒有睡好。離別的時候,大家送到門口;大家要送到江邊,陸積玉拒絕了。陸積玉痛苦著,但顯得異常冷淡。她和蔣秀芳在路上不說話,但到了江邊的時候,陸積玉顯出了激動。
這是被急促的情況引起的:輪船上面已經吹了哨子。挑行李的工人跑起來,陸積玉驚慌地跟著跑起來。蔣秀芳追到囤船上,陸積玉迅速地塞了一件東西到她手上,跳到船上去。
輪船移開了。陸積玉站在艙口,眼裡有淚水,注視著蔣秀芳。她舉起手來;蔣秀芳看見她底憔悴的嘴唇在顫動,但未聽見聲音。
蔣秀芳注視著輪船遠去。囤船在波濤上搖盪。蔣秀芳開啟了陸積玉塞給她的信,看見了一張很小的照片。
在這張照片上,陸積玉笑著,但臉色很憔悴;微張的嘴唇顯得更憔悴。
蔣秀芳走出囤船,讀著信。
「我不知道人生,我現在一點都不記掛家裡,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我想到很遠的,沒有人的地方去,因為一切都是醜惡的,但是我有點怕。你能夠逃那麼遠的路出來做工,難道我不能麼?我們女子不能愛什麼人,我現在不再做夢。我的夢早就破滅了,我擔心有那一天……總之,我們將來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底心已經冷了!希望你來信給我,常常去看看我祖母……積玉在深夜裡的燈下寫。」
「又,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見面,想起來真是傷心!」蔣秀芳站下來,回頭看江面。蔣秀芳流淚。
「還不是和你一樣,我底心早就冷了!」她說。她聽到波濤底拍擊聲和江上的風聲,她心裡覺得荒涼:她覺得,失去了朋友,她在人間已完全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