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王桂英純粹地嫉恨著,他似乎認為是王桂英敗壞了高韻的。但幾天之後,王桂英來看他了。這對於他,是一個意外。
王桂英來看他,蔣少祖底弟弟,證明了她無論怎樣總不能忘記過去。但這又是在她底全部的風騷的誇耀裡做出來的,好像她在往昔是值得誇耀的。好像她已經遺忘了她底往昔。假如她也曾覺得往昔有什麼意義的話,那只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炫耀,更多的鋒芒:在風情裡面她體驗,並且她肯定她心裡的那種追懷。好像那些男子們在衣錦榮歸的心情裡面體驗,他們底對往昔的追懷,王桂英在豪華的風情世界裡體驗這種追懷。她久已渴望如此:雖然她已飽經風霜,但這個社會卻維持了,並且增加了她底幻想:比起湖畔的幻想來,這些幻想是有著更少的憂苦和更多的浮華了。她,王桂英,或許還保留著一些積極的上進心,但這個社會只給她準備了一條道路。現在她覺得她實現了她往昔的夢想了,就是說,她成功了。小報上和電影雜誌上稱她為潑辣的美人。她到重慶來,並沒有想到現在的這種為新的理論所造成的假作嚴肅的局面,所以她臨時有些慌亂:她已經忘記了理論之類的東西了。她訪問了那位詩人,從那位詩人底房間裡迅速得到了啟示。於是她在茶會上說,她已經逃出了黑暗的孤島,來到了自由的中國,願意從此和大家共同努力,以挽救祖國的危亡。她和高韻同來,她敲門的時候,蔣純祖躺在床上看書。門開了,蔣純祖吃驚地站在床前,眼裡有防禦的,異常的光輝,王桂英盼顧,笑了一笑,輕盈地走了進來。
「認得我嗎?」王桂英說,眼睛做了生動的表情。「認得的。」蔣純祖冷淡地說,站著不動,看著面孔溫柔而嚴肅的高韻。
在王桂英身上,這一套香港貨的,好來塢式樣的裝束,裝著微妙的假肩;她底胸膛赤裸著。她帶著盛裝婦女的姿勢坐下了。
「你從前還是小孩子啊!」她說,眼部有生動的表情。「我這裡亂得很!」蔣純祖冷淡地說,在床邊坐了下來。高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好像很疲乏,靠在他底肩膀上。但蔣純祖現在厭惡這個,站起來走到桌邊。
「我們大概有六年沒有見面了吧?」
「你底哥哥在重慶。」蔣純祖羞惱地說。
「那麼你底那些姐姐們呢?他有那麼多好姐姐啊,真是有趣!」王桂英向高韻說。
蔣純祖略微不安地盼顧,然後注視她,長久地注視著她,使她嬌媚地笑了起來。她認為蔣純祖是小孩,但蔣純祖是美麗的男子,在這裡,他和她是平等的。蔣純祖注視著她,想到她曾經倒在蔣淑媛底沙發上痛哭,悲憤地咒罵蔣家;曾經在落雪的,淒涼的湖畔可憐地等待著和痴想著;曾經在一個春天底夜裡殺死了她底嬰兒。蔣純祖注意到了她底嫵媚的笑容,他覺得悲傷,他垂下頭來。
「想起過去的事情,多麼有趣啊!而你現在成了音樂家!」王桂英生動地大聲說。
蔣純祖突然悲痛,異常悲痛,他明白他底心現在是善良的,他覺得幸福。王桂英繼續愉快地說下去,他眼裡有了淚水。
「這麼多年我是一點都不知道了,人底生活範圍多麼大啊!你底哥哥嫂嫂,他們都好嗎?」
「他們要來重慶。」蔣純祖迅速地說。
王桂英沉默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
「你們底蘇州,後來怎樣了呢?」
蔣純祖決心挑動她。他現在毫不嫉恨她;他現在從她得到了對於自己底過去和對於他底哥哥姐姐們的新的理解,這是一種全新,良好的理解,主要的,他愛自己,他自己值得愛,並且愛他們,他們值得愛。王桂英現在以她底光華照亮了蔣家底悲慘的掙扎,他,蔣純祖,過去不曾懂得這種掙扎。現在這個掙扎完結了,王桂英遺忘了,於是他心裡有東西甦醒。
很顯明的是,現在這裡另有一個女子;她也有她底「蔣家」,這個社會也給她準備了一條道路。她是無知的,所以她是純潔的,所以她將要像王桂英一樣地去遺忘。遺忘了他,蔣純祖:人們只為誇耀自身而生活,不管誇耀些什麼。「她說:人底生活範圍多麼大啊!但是事實相反!」他想。他決心挑動王桂英,使她和他有共同的善良,使他們底生活在這裡展開一種駭人的嚴肅。他明顯地覺得是這種嚴肅在支配著他底生活;新的意義和新的理解將支配他以後的生活。「淑華姐姐死了,汪卓倫也死了!」他抬起頭來,以潮溼的、光亮的眼睛看著她。
「真的嗎?」王桂英收縮身體,吃驚地叫。「我只知道你大哥死了!他們死了嗎?」
「她說:她們死了嗎?她是怎樣感覺的?」蔣純祖懷疑地想。
「一個害病死了,一個在戰爭裡面死了,留下一個兩歲的小孩。」蔣純祖迅速地說,看著她。
王桂英認為蔣純祖為這很痛苦,在他迅速地說話的時候撫慰她,愉快地笑了。
「秀菊結婚了嗎?好嗎?」王桂英問,做了生動的眼部表情。提到往昔的友人,她是特別豐富地感覺到她底榮耀的。蔣純祖向她底赤裸的胸部看了一眼,沉默了。
「我不能同情我底哥哥,我也不能同情我自己!死了的被遺忘,甚至不想知道她們是為什麼死的!但我也高興這樣的人們遺忘——我有了一個樂曲,就是:我自己底、混亂的、虛榮的、生命,不許有一點點辯護!」他想,他以透明的、嚴肅的眼光凝視著牆壁。
他長久地沉默著,王桂英笑著站了起來,風騷地盼顧,向他告辭。在這裡,王桂英承認她和他是平等的。他覺得他心裡有了一點點愛情或色情:這種平等在蠱惑他。他憤怒地皺了眉。王桂英和高韻走了出去,他關上門,開始寫他底樂曲。
懶惰地度過了夏天之後,劇團興奮了起來。十月裡的演出以前,每天是排戲,座談會,茶會,晚會,和聯歡會。經常地有名人來演講。在會場後面的佈景間裡,狼藉著顏料、布條、畫幅、木匠工作著。張正華穿著工作服和木匠一道工作著:他興奮地向木匠學習技藝。然後他又學習燈光,裝置。在演出以前,他為了天幕上的燈光色彩和舞臺正面的窗戶底面積和導演耐心地,和悅地辯論了差不多一整天:他到處包著這位導演,興奮地、謙恭和發表他底思想,他認為是極重要的,可能包含著愉快的疏忽的思想。他希望導演指點出這些愉快的疏忽來。他認為窗戶應該開得小,不應該炫耀燈光,賣弄天幕,分散了觀眾底注意力。他說,總共是五千支光,天幕上最好不要超過一千支光。黃昏底雲霞底變幻最好能夠樸素而深刻——他說——四種色彩,四種雲型,是不必需的。「好像是不必需的,假如……」他說,站在臺邊,和悅地笑著看著站在臺上的導演。
這位導演,是在一切東西里面,喜愛著美麗的,女性的感情的。在藝術上,他是反對寫實主義的。他說他基本上是浪漫主義,他願意嘗試一點點立體主義和印象主義——人們不知道他究竟指什麼。他說,在中國這種改革是艱難的,因為藝術底統治的理論太機械,因為某些人愚蠢地否定情感,最後,因為觀眾沒有高尚的欣賞力。他是在美國學了這些來的。他常常提到美國,某一次的哈姆雷特底演出,在這次演出裡,他底平生唯一的導師親自擔任了那位裝瘋的丹麥王子,下臺以後意外地請他用中國藝術底觀點批評。他戰戰兢兢地批評了,然而被激賞了,他一生永遠不能忘記這個。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聽著張正華底話,含含糊糊地回答著他。最後他嚴肅的看著張正華,給了明確的回答。「你底意見很好,很好!但是一種大氣魄的藝術,是不容許一切乾枯的東西的!」他說。
張正華覺得他底回答與自己底問題無關,看著他。「是這樣的!」他在臺上蹲下來,親密地做手勢,「色彩和印象要重複、重複、重複,造成最高的藝術效果——好像夢境!」他說,溫柔地笑了一笑。
主要的因為他底親密和溫柔,張正華瞭解了,同意了,並且快樂了:他覺得他是被指出他底愉快的疏忽來了。他說他非常感謝這個啟示——他底先前的那種觀點,是從蔣純祖得到啟示的:蔣純祖反對這種奢華的手法,主要的,反對這位導演——嚴肅地走了開去,開始調顏料。立刻他便把這個對話向女演員們傳播了:他異常欽佩這位導演。
但蔣純祖猛烈地向他攻擊。他說浮華、夢境、是跳舞場,不是藝術;導演可憐到賣弄燈光,正如女演員可憐到賣弄風情。蔣純祖攻擊印象主義,說它是沒落的東西;也說這種傾向是水腫病,真的,偉大的藝術必須明確、親切、熱情,深刻,必須是從內部發出的。興奮、瘋狂、以致於華麗、神秘,必須從內部底痛苦的渴望爆發。他說:哈姆雷特是如此,田園交響樂也如此。
他從來沒有如此明白而簡單地表達過他底藝術見解。以前他覺得一切是痛苦的,混亂的,——就在這種痛苦裡,他得到了啟示,現在他突然地說了出來,他感到過去的問題都弄明白了。
張正華雖然覺得困難。但他相信導演是對的。他企圖調和兩種說法。最後他認為戲劇是集體的藝術,一切技術的、外部的效果是必需的。
張正華嚮導演提到了蔣純祖底見解,導演輕蔑地笑了一笑。差不多是這樣的:每一個導演都帶來一種理論,於是這種理論便短時間地在演員們裡面統治著。演員們什麼都接受,因為多一種理論,便多一點快樂。隨即史坦尼體系流行起來了。蔣純祖在某一天看到,王桂英從音樂室走了出來,挽住了一位劇作家底手臂,和他一路向外走,用異常柔媚的聲音問他;史坦尼是什麼?蔣純祖不知為什麼感到羞恥。蔣純祖被指定在演出裡面做賣票的工作。他很不滿意,但覺得有事做總比沒有事做好。在這次的演出裡,這個劇團企圖壓倒另一個劇團,因為後者在相同的時間要上演另一個戲,「陣容同樣的整齊」。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大家充滿了妒嫉心,但大家認為這是藝術工作上的良好的競爭。這種競爭是,一個劇作家壓倒另一個劇作家,一個明星壓倒另一個明星,或兩個聯合起來壓倒了一個。那些市儈的文豪,詩人掮客,在這裡興高采烈地吹著喇叭,表揚戲劇界底空前的大團結。高韻在這次的演出裡擔任了重要的角色:她虛心,嚴肅、下了很多的苦功。蔣純祖時常看見她對著鏡子偷偷地揣摩一個表情:她覺得最困難的是沉痛的、柔弱的表情。蔣純祖覺得痛苦。她和一位劇作家底情感逐漸地密切起來了。蔣純祖在演出前兩個星期向她說,他準備離開了。高韻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有了沉痛的、柔弱的表情,好像說:「怎麼辦呢?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上演前四天,她和這位劇作家底關係明顯了,於是蔣純祖永遠記得她底這個沉痛的、柔弱的表情:這是最後的真誠和最後的愛情。在這個表情裡,她眼裡有溫柔的、淒涼的光輝;蔣純祖覺得自己是整個地愛她,完全純潔地愛她,他幾乎是第一次對她有這種愛情,蔣純祖沒有力量告訴她,她在舞臺上所需要的,正是這種真誠和感動,她不應該相信鏡子裡面的用女性的媚態做出來的表情。這樣想的時候,蔣純祖明白她和他是分離了。但他底熱情決不屈服,它可怕地燃燒了起來。他明白自己底一切,並且很切實地感到了自己底最後的力量和出路,但他不能征服這種熱情:他鼓勵它燃燒。他暴亂地強迫高韻,到了使高韻覺得恐怖的程度。在這幾天裡,他清楚地覺得一切都崩潰了,他是毀滅了;在發瘋的心情裡他很冷酷地觀察著,並且欣賞著這種崩潰,他對自己再無一點點憐恤。
在最初,他理想自由的、健全的、甚至是享樂的生活,他竭力克服他底陰暗的,舊有的感情;其次,到了絕望的時候,他想到結婚等等,他覺得只要高韻和他正式地同居,使別人承認了這種關係,一切便好起來了:在這個社會里有一種名義,做一個正直的丈夫,是一件痛快的、驕傲的事,這種名義,伴隨著家庭底倫理,可以強迫高韻順從,於是他便可以依照自己底意志來訓練她。這一套思想很隱晦,他不曾批評它,現在他覺得,他底這一根內心底支柱已經在什麼時候倒掉了;他想到,這一套理論——這個時代底一切結婚,一切家庭,一切這種堂皇的理論,都是虛偽而卑劣的。它們掩藏,並且裝飾無恥的色情。在先前的時代,色情赤裸著,這個時代卻半赤裸著,這個時代迅速地用一切名義和理論來掩飾色情。人們只談工作,只談生活底嚴肅的需要,人們變得更無恥。
蔣純祖現在毫無防禦地站在黑暗裡面了。音樂同樣是虛偽的,假如人生是虛偽的話;而且他不能做出滿意的成績來,音樂離開他了。他感到在他底周圍活動著的是險惡,最無情的動物,他感到他可以毫無顧忌地一直向前走:但他要走哪裡去呢?同時,他感到從他底周圍的任何一方,會突然射出一槍來,把他打死。他清楚地感覺到這是一定會實現的,但他對這又很冷淡。他底熱情盲目地向一個方向燃燒:獲得高韻。
高韻從未想到蔣純祖在熱情中是這樣暴亂,這樣軟弱的人。現在一切全揭露了。她對蔣純祖是有真實的感情的,不過這種感情伴隨著一切種類的的嬉戲,表現在迷人的、風騷的、複雜的樣式裡。她從未向蔣純祖嚴肅地敘述過她對他的愛情,蔣純祖則大量地做著這種敘述。在這種時候,在兩個人裡面,她可能是比較真實的,因為她並不要求真實,對於這樣的一個女子,在一切事物裡面,真實是最不重要的,主要的她是用蠱惑的感覺來生活的,她底愚味的頭腦趨向最流行的思想。因為她是年輕美麗的,所以她被認為是聰明智慧的。那位劇作家就是在這種想象裡追求了她。她立刻就從蔣純祖轉身了。
蔣純祖使她痛苦,她底對工作,對她底周圍的興奮減輕了這種痛苦,最後變成了這樣:只要逃開了蔣純祖,她便快樂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對蔣純祖有義務,就是說,她常常要被各種感情打動。在這一方面,她很可憐自己,她覺得自己底心太痛。劇作家出現了以後,她就覺得她對蔣純祖再無義務了。她在那個沉痛的表情裡面向蔣純祖告別了:她覺得淒涼,她很可憐,很可憐,是孤零的女子。這位劇作家正在接受狼藉的聲名,並且又戴著這個時代的桂冠,對於高韻,是輝煌的存在。這個時代的最迷人的上流社會,那個驚心動魄,但是又綺麗溫馨的世界,那座在無血色的生活裡建立起來的,金碧輝煌的宮殿,就是這樣地向她開啟了門。
蔣純祖常常遇到這位有名的劇作家,他是瘦削的臉色疲乏的人。雖然穿得很好,卻總顯得很壞。在他底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力量,人們感到他是一個很大的官,但不屬於任何機關。人們感到他是一個很出色的辦事員,然而非常懶惰。在他沉默的時候,寫出文章來的時候,或者講演的時候,就有一種懶惰而尊敬的空氣,在他底周圍散佈了開來。但在他永無休止地發起牢騷來的時候,他就要使人感到那種肉體的厭惡了。三個文學家聚在一起,就支配起文化、藝術、人民來了,好像三個市井女人聚在一起,就支配起整個的一條街來了一樣。
這位劇作家,是有過一段光榮的歷史的,所以他現在覺得他底地位鞏固了。在中國,地位是頂頂神奇的東西。這位劇作家,在年青時代的一些幼稚的、然而熱烈的作品之後,就變成一個用公式來創造劇本的這個時代的戴著桂冠的寵兒了。這位劇作家是乾枯了,目前他寫著打仗游擊隊,以後他寫後方,中間他弄點諷刺,或者滑稽,他稱它們為喜劇,最後他就以無限的感激來表揚自己了。最初他是嚴肅而熱誠的,後來他就收穫狼藉的聲名,用一點點才情和一點點感傷來製造他底作品了。
這一切使蔣純祖想到,在這個社會里,沒有地位和聲名,是不能生活的,他要用更高的勞績和聲名來擊敗這些人。雖然他不能以另外東西,可能是較為清醒的東西來代替成功、聲名、地位,但在他底心裡卻燃燒起對這個世界的激烈的仇恨來了。這種仇恨常常是偏狹的但卻決定了他底以後數年的生活。
高韻和這位劇作家的關係顯明瞭,蔣純祖落到極難堪的地位裡去。但由於仇恨的緣故,他反而顯得極勇敢。以前他是隱晦的,現在他卻帶著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在劇場裡橫衝直撞了。年青的人們底這種把自己膨脹到極致的、大無畏的態度,是常常要被整個的社會厭惡的,但他們是有著多麼痛苦的理由。蔣純祖在別人眼中成了可憐的人,他的確是毫無自知的,可憐的傻瓜;但他自己常常是多麼興奮。在這種圈子裡,戀愛底變化是平常的事,並且常常是發生得異常迅速的,有的就用打架來對付,多半的是用淡漠的,甚至是友誼的態度來對付,大家確信這是自由主義底最良好的風度。蔣純祖先前曾信仰過這個,但當事情輪到他的時候,他卻覺得這是虛偽的。他覺得,對人生如此的不嚴肅,他不能容忍:這一方面的惶惑在那種極度的自我膨脹裡消失了。他不曾即刻就注意到,在這裡支援著他的,主要的是他先前所竭力擺脫的陰冷的、羞恥的、痛苦而嚴肅的感情,這種感情無疑地是來自往昔的生活。
他在混亂的痛苦中努力地檢討自己,他心裡突然有嚴肅,他覺得他必需和高韻再談一次話:僅僅是談一次話,此外決不做什麼。他相信,假若在這一點上他對自己勝利了,那麼他便能夠掙扎起來了。他相信這是極重要的,絕對的,生死存亡的事情:熱情的人們在人生底每一個關頭上總是這樣相信著,特別是年青的人們,有時相信到了迷信的程度。有了這樣的自覺,蔣純祖覺得他底生死存亡的瞬間來臨了,這種熱情是可怕的,這給那種明晰的,冰冷的清醒開啟了門。蔣純祖此刻除了這種絕對的熱情以外什麼也不能看到。事實是,他底一半已經進入這種冰冷的清醒了,而另一半,則在企圖奪回高韻,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渴望佔有她。
演出的前一天晚上,他到劇團底小劇場去。他去的時候小劇場裡擠滿了人,各處有談話聲,彩排剛剛開始。他坐了一下,在他底可怕的熱情裡焦灼起來,離開了劇場。天在落雨,他在街上亂跑;他喝了酒,跑遍了半個重慶。當他溼淋淋地回到劇場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二點鐘,第四幕正在結束。臺上底聲音很嘹亮,場裡很沉靜,煙霧籠罩著。他在後邊站了下來,他發覺場裡的沉靜是由於疲乏:夜很深了,五個鐘點面對著強烈的燈光和色彩,這些欣賞者,這些名流和作家被臺上的興奮的運動引導到疲勞的、甜暢的、模糊的,夢境般的感覺裡面去了。這種一致的夢境升到最高點了,臺上的燈光顯得特別的燦爛,蔣純祖心裡突然有了異樣的和平,他突然對這裡的一切感到尊敬。他想到,外面是落雨的淒涼的夜。於是目前的這種沉醉特別地富有詩意,他覺得人生美麗。這種感覺是特別的真實。高韻,劇本里面的因革命和戀愛而反抗專制的家庭的堅強的姑娘,出場了。佈景是江南的平原。遠景是綠色的丘陵,太陽正在下落;前景是一座古老的牌坊,這位堅強的姑娘底勇敢的愛人,游擊隊底領袖,站在牌坊左邊的樹下。
蔣純祖緊張起來。目前的這一切,他在這個生活裡所處的位置,以及他底雄心和夢想,造成了無比燦爛的幻象。不管他怎樣痛苦,這一切形成了虛榮世界底頂點,他陶醉了。在幻想中,他不再感覺到他底實際地位。這是一種最華麗的心情,它底深處藏著悲涼的雄心。他只在書本里見過這一切,現在他實現了這一切。一首美麗的詩底內容是這樣的,或者是,偉大的莫扎爾特底生涯是這樣的。愛人、舞臺、音樂、社會底迫害、天才和雄心——蔣純祖有短促的陶醉。
但接著他有可怖的痛苦。夢想的確是輝煌的,但他已失去了一切,他將怎樣呢?在他底貼在額上的,潮溼的頭髮下,他底眼睛燃燒著。游擊隊底戰士們在臺上出現了,高韻跳到石頭上去,舉起雙手來。臺上的燈光突然熄滅了,天幕上出現了熱烈的紅光,高韻在人群中間站在高處,顯出了美麗的,莊嚴的身影。蔣純祖迅速地向這個美麗的身影看了一眼,心裡突然有了希望,疾速地向後臺走去。
他要獲得她。他相信是最後的了。後臺寂靜著,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臺上爆發了雄壯的歌聲,歌聲沒有完結,場裡發出了興奮的喧囂。最先跑到後臺來的是張正華:他是游擊隊員,他拿著一把大刀。他在奔跑的時候做了一個鬼臉:顯然他異常快樂。
「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裡?你看了嗎?」他大聲問,迅速地在桌上抓了紙頭擦臉,同時脫衣裳。
「我覺得你近來很頹唐,對嗎?你是很消沉嗎?」張正華在興奮裡大聲說。甜蜜地笑著。「是的,我在這裡!」他大聲叫,回答臺上的喊聲。他在感動中走近來和蔣純祖握手,他臉上有誠懇的、難受的表情。在興奮中人們表達得自然而親切。「我是你底朋友,我知道,你看我,我們年青,不要為戀愛煩惱!」他底表情說。蔣純祖一點都不懂得他底情形,不解他為什麼如此,驚異地看著他。張正華披著上衣向臺上跑去,蔣純祖唇邊有了苦笑。這時後臺已經充滿了人:觀眾和演員差不多全擁到後臺上來了。但蔣純祖對周圍沒有感覺,他是麻木的。高韻從更衣室裡跑了出來,坐下,把鏡子拉到面前,輕輕地,愉快地拍了一下手。她並不即刻就卸裝,她向鏡子快樂地笑了一笑,然後抬頭,生動地和那位有名的詩人說話。在說話中間她不停地照鏡子。她顯然沒有看到蔣純祖,或假裝沒有看到。
蔣純祖注意到,那位詩人扶著手杖,異常灑脫地盼顧著,不停地說話,向一切人說話。他是這個花環裡面的最出色的花朵。蔣純祖看到一位女演員含著眼淚衝了出去;蔣純祖冷淡地想,她是和導演吵了架。蔣純祖看到那位劇作家走到詩人身邊來了:談話和諧謔變得更生動。但蔣純祖是麻木的,不感覺到這一切。這時有人推他,向他要椅子,他順從地站了起來,有些羞愧,走到壁前去。王桂英和另外的幾個人一路走了進來,王桂英向他點頭,他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個場面更熱烈,更生動,蔣純祖更陰冷,更麻木。
「我們底小高演得多麼好呀!」王桂英大聲說。走向那些藝術家。
高韻抬頭,絢爛地笑了。她嚴肅地向鏡子看了一下,又笑了。然後她噘嘴。
「希望批評!……我第三幕差不多忘了一大段!」高韻說。「沒有,沒有,很好!」詩人說。
那位劇作家向詩人痛快地笑了一笑,抬起手來彈菸灰。「這是我們底收穫!這是我們戲劇界底新人,希望你……指教這麼一下子!」他擺頭,說。然後他向高韻微笑。「喂,喂,請把凡士林拿來!」高韻說,站了起來,於是就不再坐下去了。她因拿不到凡士林而嬌柔地跳躍起來,並且發出呻喚。大家向她發笑。
「我要寫一個戲,熱情的,像暴風雨一般的,讓高小姐做主角!」詩人大聲說。
「這個意思好極了!我們丟掉上海,卻得到這麼大的收穫了,你覺得如何?」劇作家向王桂英說,她在和一個蓄著鬍鬚的男子低聲談話。」我今天晚上的感想真多,首先是錢的問題,其次是觀眾的問題!」劇作家笑著向詩人說。
接著劇作家大聲笑了起來。但蔣純祖覺得這笑聲是醜惡的、虛偽的。蔣純祖首先是妒嫉,其次是驚醒了大的仇恨。他覺得這種仇恨是由於民族底猛烈的命運和人民底痛苦的犧牲;他在此刻突然地想到了,並感到了在曠野中流徙著,在火焰中搏擊著的無數的人們。他確信自己不是虛偽的,他想到了朱谷良和石華貴,他好久沒有想到他們了。「他們會同意我的!」特別因為對眼前的一切的仇恨的緣故,他溫柔地想。緊張的顫慄突然和緩了,好像是從他底肉體底某一部分的運動,出現了這種溫柔的、親切的、明確的情形:他意識到,這種情況,是可以用肉體來表現的。同時好像在他面前爆發了巨大的轟響;眼睛的一切顯得遙遠了。在遠處的燈光裡有高韻底模糊的笑臉,他覺得得到了自由。
人們逐漸散去了。劇作家還留著,顯然他在等待高韻。對於蔣純祖,現在一切明確了,他痛恨地想到了這些人——連他自己在內——底荒淫和無恥。他問自己,現在他應該怎樣做,走開呢還是找高韻談話。他有些猶豫。……劇作家和高韻向他這邊走來。
高韻看見了他。他們底臉上同時有了同樣的不痛快的笑容。劇作家懷疑地看著他,這個眼光增加了他底勇氣;因為,無論怎樣軟弱和惶惑,他總是驕傲的男子。
蔣純祖現在的思想是,他明白他自己和這一切人底荒淫無恥,他憎惡這個,所以他有表現自己的崇高的權利;他必須揭破這種荒淫無恥,必須和高韻說話,最後,他必須結束這痛苦的、可怕的一切,愈快愈好地奔到荒涼的曠野裡去。他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可怕的艱辛,他好像在抽搐著,他眼裡有異樣的光芒,使高韻立刻就服從站下了。「我和你說幾句話!」他單調地說。他停了一下,異常輕蔑地看了那位劇作家一眼。在他底這種表現裡,在他底這種直到最後才有的力量裡,高韻不可能反抗;她並且覺得她的確有和蔣純祖說幾句的需要,她心裡有痛苦。
她站著不動,幾乎是懇求地看著他。
「請你隨我來。」他兇惡地說。
「你這是幹什麼?」劇作家憤怒地問;「你貴姓?」
「我沒有姓名……我……我預備結束我底荒淫無恥的生活,讓你繼續我!」蔣純祖兇惡地說。「跟我來!」他向高韻說。
他明白他勝利了,他心裡有大的快樂,他轉身向外走。高韻不覺地跟隨著他。
「你到哪裡去?」劇作家追到門外,叫。顯然的,處在這種奇怪的地位上,和一個青年這樣鬥爭,對於他,是一件痛苦的羞辱。
「不要管我!」高韻痛苦地說。
「無論如何……」劇作家跑過廣場,「小韻,無論如何不要受他底欺騙,他這種青年是野蠻無知的呀!」他向高韻叫,他抓住了高韻手臂。
蔣純祖站在冷雨裡,聽見了他底話,但輕蔑地沉默著。「這種青年是封建餘孽,你為他已經犧牲了那麼多!」劇作家焦急地叫。
「放……開……我!」高韻痛苦地說。「我幾分鐘就來!」她說,脫開他,向空場走去。
蔣純祖在惡劣的激情中勝利了!在今天上午,他覺得他必須向高韻解剖他自己,請求她原諒,在彩排結束的時候,他有發瘋般的心境,他因發瘋而麻木,他要最後一次地攫得高韻。在他迎著高韻走去的那個瞬間,他覺得一切全明白了,他必須揭破一切虛偽,然後離去。但在高韻隨著他走來的現在,他又起了變化。他嚴肅地意識到這個變化。他覺得不能控制了,他覺得,假如浪漫的心情重新起來的話,他就必定會再度陷入可恥而可怖的黑暗裡面去。人們認為它是美麗的詩人,他,蔣純祖無限地渴望著的這種浪漫的心情,重新起來了,而且是這樣強烈地痛苦。
「做一次犧牲,你!你從來沒有犧牲過,那麼現在重要的是:做一次犧牲,這是生死存亡!」他想,在冷雨裡走過黑暗的小徑。他明白情形是怎樣的嚴重了,他覺得他已經發狂了。他突然覺得他底周圍有狂風暴雨;他先前覺得這周圍是陰涼而靜止的。他覺得各處有奇異的光亮和灼熱的陰流;他覺得他底自己在突然間充滿了整個的世界,他覺得有可怕的力量在壓迫他和崩裂他,他要喊叫出來。在這種瘋狂的熱情裡,他突然把他底過去拋棄了,並把他底未來毀壞了:他要求人間底一切做他底熱情底犧牲,和他一同犧牲。在狂亂裡有色情的、肉慾的感覺,有浪漫的激情底急流。他第一次和這種浪漫的激情鬥爭,這是這個時代所賦予的,他感覺到了它底虛偽。他底理智底呼號微弱,又興奮起來,他呼號自己做一次犧牲。他幾乎明白了這一點:就是,他所以如此發狂,只是因為還有各種力量妨礙他最後一次地得到高韻。他走過空場,在音樂室底黑暗的門前站下了。他轉身,劇場裡的燈光在冷雨中照耀著,各處的水塘發亮,高韻悄悄地向他走來。他用全部的力量凝視劇場底燈光,露出了輕蔑的笑容。他等待高韻走近:他不能做一次犧牲,他要把高韻帶到他底床上去,他要嘗一嘗這種奇異的痛苦和歡樂,他相信唯有這種痛苦和歡樂才能向他啟示他底出路——浪漫的激情勝利了,一切便是如此的簡單。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到明白,他告訴自己,假如他嚐到了這種痛苦的蜜,他就立刻去死。
「做一次犧牲!只是一次!明天依然是白天的工作,另外有無窮的生活……不,不!這是我底生活!」他想,高韻在他面前站下了。
他沉默著。他有了安靜。他感到了深夜的涼風和冷雨:屋簷在滴水,發出清晰的聲音。他突然感到這一切是無比的美麗,生活是無比的美麗。
他要把這個風騷的,然而有一點點純樸的女子帶到他底床上去,那是一張神聖的床。明天他就死去,或者遠離;明天,舞臺底幔幕分開了,露出美麗的燈光和色採,高韻唱著歌走出來,向觀眾奉獻這個時代底嚴肅的熱情,奉獻她底初出茅廬的風騷,並奉獻他,蔣純祖底壯麗的,悲涼的痛苦。——他感到生活是無比的美麗。直到現在為止,他是在這個基礎上生活著的,這個時代虛榮的世界和悲涼的世界,現在這一切到了最高點了。
他現在安靜了,他現在帶著大的痛苦執行著這一切,不管結果如何。但人底生活不是孤立的,人類從遠古生活到現在,創造了生活底莊嚴,在各個時代以各樣的方式體現。雖然蔣純祖此刻仍然覺得生活是盲目的和孤立的,這種莊嚴卻在他底痛苦的執行裡面透露了出來。
高韻是很單純的,在現在她覺得很痛苦。她覺得她對蔣純祖有罪;不管她所接受的觀念如何,她覺得她對蔣純祖仍然有義務。在她,並不是愛情消逝了,而是愛情被痛苦嚇退:她底生活領導著她向另外的方向走去了。人們說,愛情不存在,便不能勉強,但人們從來不知道愛是否存在:金錢和虛榮是存在的,並且肉慾是永遠存在的。在複雜的局面裡,另外的一切都存在,只是愛情不存在:另外的一切證明了,或者虛構了愛情,如此而已。因此,在現在的時代,除卻了生活和工作底艱苦的締結,人們只能說:我在這一分鐘是確然變著。而造成了這一分鐘的,或者是偶然的快樂,或者是這個時代那種永劫的浪漫觀念。高韻在走出劇場以後,就在痛苦中愛著了,這是由於責任的觀念,從責任的情緒產生了美麗的自我感激。並且這個時代有浪漫的觀念。或者一直是如此的,就是,她感動地想,她愛過蔣純祖,現在她應該和他永遠告別。她覺得這個告別是動人而美麗的,將給她底生涯帶來悲傷的慰藉。
走出劇場,高韻底心情變化了。她忘記了剛才的那個熱鬧的場面了,她覺得自己是可憐的:她追求著悲傷的、美麗的告別。這是這樣的,她覺得自己是這個時代的不幸的少女,這個少女和她底第一個愛人在這裡極動人地告別了。但她心裡又有實際的痛苦:只要走了幾步路,現實是很容易推翻這種浪漫的心情的。所以她告訴自己說,她是自由的,她是屬於她自己的,只要她認為是對的,她就應該堅定去執行。
在浪漫的心情之後,那種對這個奇異的局面的實際的渴望使她興奮起來了。
他們互相看著,他們沉默著,站著冷雨裡。
「到你那裡去麼?」高韻說。
蔣純祖想說什麼,但改變了主意,轉身迅速地走去。他心裡有歡喜和痛苦:他從未想到他竟然能夠勝利。現在他是赤裸著了,那一切防禦,那一切傲慢的,浪漫地構造,在不會實現的時候,是無比的堅強的,但一接觸到實際,就毀滅了。他反抗過了,現在他只是冷靜地回憶著那些反抗,那些狂風暴雨,再無熱情和力量了。那種浪漫主義是像屍體一樣倒下來了——更可怕的是,他底色情和肉慾在實際的嚴肅的痛苦裡面冷卻了。他覺得他現在所做的事是最下流,最醜惡的。但他仍然做下去。他們叫開了門。他們走到房裡,開啟了燈,他們互相看著。他們坐了下來,彼此都很冷淡。他們又沒有力量改變這個局面。
蔣純祖看見門邊的地上有一封信,拾了起來。這是一個在上海認識的朋友來的:他們好久地斷絕了資訊,現在這個朋友從危急的武漢逃到了離重慶兩百里的鄉下。但蔣純祖現在對這個意外的友誼毫無感動,他只是冷淡地想了一下。他長久地抓住紙頭,假裝看信:他底心從來沒有如此冷酷過。
他體會到可怕的大的空虛。他想,他在這裡生活了差不多半年了。他看了房間裡的一切,但無感覺。他看著高韻。
於是他試著從這種空虛裡掙扎起來。他覺得高韻是美麗的,她底眼睛是明媚的,她底豐滿的胸膛和柔軟的四肢是迷人的,他不可能失去她,但他即刻就要失去她,永遠失去她!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沒有比這更像夢境,也沒有比這更現實的了。
他覺得痛苦、羞恥!他心裡不再有絲毫的愛情,他明白高韻心裡現在也決無愛情!事情現在是很簡單了:他們只是被一種盲目的激情引導到這個實際的場合裡來。他們坐著不動,不說話。在寂靜中他們聽到窗外的雨聲。「現在是這樣:」蔣純祖想,「除了肉體底交換,別的沒有可能——全是虛偽的!我們的確愛過,但現在不再相愛了!而我又是最下流的,沒有意志決然分離!是的,你要跟她說:我愛你,永遠愛你!人生是淒涼而辛苦的……滾你媽的蛋!」他站了起來,含著輕蔑的笑容看著她。
「我跟你說……」他說,突然戰慄而眩暈;「我厭惡我自己……你,你請回去吧!」
他實際上是希望高韻投身,他明白這個,所以他戰慄而眩暈,高韻痛苦地站了起來,她懂得目前的這實際的一切,她誠懇地向他點頭,眼裡有淚水,異常痛苦地向外走。「站住!」失望的蔣純祖喊。「我們怎樣的糟蹋自己啊!」他想。
高韻站住,含著眼淚看著他。
「我們分別了,你懂得,我不勉強你,我所以找你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們並不曾錯誤,我們不需要追究愛情,我知道你曾經愛我,但是你為什麼愛我這樣一個下流的、無恥的人?」蔣純祖說,帶著冷酷的興奮。高韻默默地流淚了。「我們分別了,這裡是半年的時間,半年的生活,永遠不能挽救的錯失和毀滅!……我……不會活得多久了!」他激動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又陷入虛偽了。高韻坐了下來,啜泣著。「我們將來怎樣,都不能知道!」他憤怒地說,企圖攻擊虛偽,「你已經走進了這個金碧輝煌,前進革命,但又賣身投靠,荒淫無恥的圈子!你想象你底工作是嚴肅的——我不想驚醒,也不可能驚醒你底好夢!剛才你底那位有名的愛人說我是野蠻無知的封建餘孽,我永遠記得,我要一生復仇!我不想功名富貴,我只求——在臨到我底死的時候,我怎樣好好地去死!你永不能懂得時間底殘酷無情,因為你年青而美麗,只要活三十歲!我曾經用封建餘孽的道學思想欺騙過自己!曾經做浪漫的夢,曾經又用家庭和結婚來欺騙自己,有這一點上,我感激你——但是我現在撕破了,這一切!今天我想和你說的話就是這些,明天我就離開重慶,是的,明天!」他停頓,向桌上的信看了一眼;「但是我絲毫不隱瞞你,我要你來,因為我仍然……愛你,是的,我要你底身體!」他冷酷地說。他說得眼前爆發了煙火。他覺得,撕破了一切,他底意志無比的堅強。
「……為了我們……愛了半年……」高韻啜泣著,說。「但是你不應該說這些!」她說,站了起來。「……但是……是的,他怎麼能夠,想到,我們底這種離別,他,在那裡快樂!」她以悲沉的,有力的聲音說,她咬牙,淚水流下來。「他」,指那位劇作家。在這裡,高韻有了甜的、浪漫的想象。「她答應了,可怕!」蔣純祖想,走到床邊坐下,抱著頭。
「你走吧,你!」他痛苦地說。他明白自己底虛偽。
高韻迅速地走向他。這個時代的這種生活,沒有任何法律,甚至沒有任何原則:假如以真實的心靈為原則,心靈又常常是脆弱的,蔣純祖屈服,但掙扎、審判,他底心覺察到了一切。他明白即將發生事是可怕而可恥的:他不懂得它怎樣會發生。他想到,假如在這種時候還會有肉慾,那麼他底毀滅是無疑的、徹底的了。
但雖然他底心在不停審判著,這樣的局面已造成。蔣純祖覺得除非他們繼續相愛,他不能做這件事,他沒有權利做這件事。高韻冷靜地、堅決地,——由她底意志來執行,迅速地卸下了她底衣服。蔣純祖站著,嚴肅地看著她:她底美麗的臉無表情。蔣純祖突然羞恥地,溫柔地笑了,高韻悲苦地看著他。他底這種突然發生的情緒造成了一種印象;他們仍然是相愛的,在這個深沉的、安靜的夜裡,沒有另外的事發生,它們不可能發生。事實似乎是確然如此的。人類底心靈不停地創造著,在各種生活裡創造著,以贖救自己。但從來沒有比這更冰冷的接吻了。……在道德的痛苦裡,他們沉默、冷淡了。他們互相努力著,使對方信任什麼,但他們自己不信任。他們很冷靜,一切都記得: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蔣純祖痛苦地哭了起來,高韻呆呆地看著他,顯然她不明白她在哪裡,以及她在做什麼。來了大的空虛;他們不再挽救,他們只想起出自己來。黎明以前高韻離去了。蔣純祖走到桌前,開啟窗戶,伏在桌上。
雨已經止歇了,屋簷在清晰地、單調地滴水。活潑的冷風吹進房來。院落裡有了一種昏朦的、逐漸有力、逐漸清醒的光亮。這種光亮,最先是朦朧、搖曳,然後就不可覺察地充實起來,悄悄地在各處產生了清醒的、有力的效果。水塘柔靜地發光,陰影變得稀薄,寂靜更深沉,並且變得和諧。重要的是這種甦醒的力量是沉靜的,生命是柔順的。各處有模糊的故事在發生,突然地清醒了,在寒冷中愉快地顫抖,但沒有放任。蔣純祖伏在桌上,他失去了知覺,但他明白自己並未睡去;這種力量注進了他底心,他伏在桌上有十分鐘,但他自己沒有絲毫的時間觀念,他覺得那可怕的一切遙遠了,他抬起頭來。一切是沉靜的,光亮從窗戶照耀進來,他看見書籍、紙堆、文具、和空的餅乾盒。他突然覺得這種光亮以神異的力量逼視著他;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強烈,又這樣和諧的光亮。他心裡有悲傷和溫柔,突然他愉快地打抖,他覺得他心裡有醉人的涼意。這一切是單純而明確的:惡夢和空虛消失了。
他站了起來。他開啟燈,迅速地讀桌上的那封信。他底朋友孫松鶴告訴他說,他孫松鶴,已經創立了一個麵粉廠,並且認識了兩位本地人,他們正在著手一個小學,預備明年創立初級中學。孫松鶴說,他只在重慶逗留了三天,心情很壞,同時不知道他,蔣純祖底地址;他今天早晨才知道了這個地址。孫松鶴最後說,目前他們底困難只是缺乏人手和金錢。「這是一個風景極好的地帶,但在這樣的時代,誰又有心情來欣賞風景?」——孫松鶴這樣結束。
蔣純祖貪婪地讀了四遍:友情從來沒有如此甜蜜。於是一切都明白了。
「我決定明天就去!是的,明天去,陌生的地方,荒涼的鄉下,斷絕一切!」他向自己說。
他靜靜地坐了一下,悲傷地想到高韻:河流在這裡分枝,從此一切都不可復返了!他心裡底悲傷變得頑強,他站了起來,把書籍和樂稿拿到面前,他注視它們,清楚地、悲傷地感覺到了,他半年來所過的生活。他突然感激這個生活,因為這個生活不可復返了:他眼裡又有淚水。有一種心靈到了這種最後充滿了憎惡,抱著復仇的冷酷的意志,另一種心靈則在突然之間充滿了感激,在感激底豐滿的、柔美的浪濤裡,惡毒的迫害和嘲笑被遺忘,誓言被遺棄,復仇的意念沉醉了,前一種心靈剛愎地向社會戰鬥,後一種則永無休止地向自己戰鬥;前者很容易戰勝自己,對行動的,政治的個人,意志高於一切,後者則永遠追逐,永遠撲擊,永遠掌握著人間底詩歌。
對於現在的蔣純祖,世界是這樣的:假如別人惡劣,他自己就更惡劣,因為他明白真實和善良;他相信這種真實和善良在他底心裡,並且在一切人底心裡。一切可憎的毀滅都證實了這種真實和善良——他確信是如此。假如他有一天發覺到這種真實和善良同樣是虛偽的話——它們差不多每次都淹沒了,但他猛烈地撐拒著,把他們拯救了起來——,他底生存就必定會崩潰了。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他永遠信仰;信仰他底逐漸擴大的生活增強了他底信仰,好像那些教徒們,一切毀滅都增強了他們底信仰一樣。
他每天都迷失,他似乎是在渴望,並追求迷失,他每次都衝了出來。黑暗的波濤淹沒了一切,他只在最後的一點上猛烈地撐拒著。……但顯然的,由於他底這種性格,由於他底特殊的赤裸,——今天,這一分鐘,他站在這個立腳點上,明天,在他底無情的分析裡面,這個立腳點便崩潰了——他底道路是特別危險,特別艱難。
現在他想到了荒涼的鄉下,想到了窮苦的農村和沉默的人民;想到這些他心裡有甜美。他開啟他底箱子,讀了他底兩本日記,並讀了寫在凌亂的紙上的一些東西。他開啟了汪卓倫的記事簿……。
然後他取出那一條在曠野中染了血跡的褲子來。他尖銳地感到這個時代在監督著他;他含著激烈的笑容注視著這一切。他意識到自己,因而向監督著他的這個時代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但他即刻便忘了自己,走到這個他久已遺忘的世界裡面去了。於是他明白他底錯失是怎樣深了。
立刻他又有矯飾的感情起來,因為,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時候,他是不自由的:這個時代監督著他;這種監督,刺激虛榮心。他取出高韻底照片來,在那種矯情裡企圖撕去它,他立刻地停住了。
在他開始思想的時候,他突破了矯情——這個時代,在這樣的處境中還喚起矯情——獲得了自由。
「假如我真的能夠拯救自己,——不要想贖罪,那是虛偽的!——真的看見了大的生活,真的紀念著死者,真的感覺到為了人民,那麼,撕去它和不撕去它,這個問題多麼渺小多麼無聊!那麼,現在我可以撕去它了!這是誠實的!」他撕去照片,拋在地上,「為什麼,一個人,在接近了滅亡的時候還會有虛榮心?一切人都如此嗎?朱谷良是被虛榮心犧牲的嗎?他是高貴的人,但他想做高貴的人,這就是虛榮心!想做偉大的人,汪卓倫不是如此!這裡是社會階級底多麼複雜的衝擊,朱谷良和弱點戰爭,而汪卓倫順從了悲觀主義的弱點?是的,當人孤立地和弱點戰爭的時候,人就容易錯誤了,想做偉大的人,就是孤立!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批評神聖的死者——我還差得很遠,但我要生活,生活,生活!」蔣純祖想。「這個時代的那些理論使人太容易地想做偉大的人,尤其是,在目前的這個圈子裡,這種理論使人們盲目!我生活了,盲目地變了,盲目地墮落了!盲目地掙扎!並不是偽善,我確實感到我對死者的羞愧!那麼我應該怎樣生活?是的,讓他們開啟他們底光榮的舞臺吧!讓他們相愛,快樂吧!讓一切夢繼續做下去吧!」蔣純祖興奮地想,「這裡的一切不是我的,這裡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們,那麼,讓我流浪,讓我落荒而走吧!讓我過我自己底生活,讓我唱我底歌,讓我準備去死吧——但並不是為了贖罪!」他眼裡有淚水,同時他唇邊有輕蔑的笑紋,他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