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蔣少祖走上臺階。便站住了。蔣秀菊卻一直跑了進去,迅速地消失在人群裡面。一分鐘的樣子,她的鮮美的身影在衣著骯髒的,佩著白布的難民們底間隙裡顯露了出來。然後又消失了,又在另一個間隙裡顯露了出來。蔣少祖聽到了她底嬌嫩的,興奮的喊聲。蔣少祖想到,為什麼她曾在這些和自己相反,甚至是敵對的人群裡如此的勇敢;就是說,為什麼她會這樣地「在感情裡面生活」,沒有理性。蔣秀菊紅著臉從人群裡面跑了出來,迅速地跳過那些行李和箱籠,在她的後面,跟隨著一個穿著鄉下女人底黑布衣裳的,蒼白的女子。

吃飯的難民們曖昧的看著他們。一個奔跑著的男孩撞在蔣秀菊身上,蔣秀菊站下憤怒地叫了一聲,然後愉快地笑著看朋友,喘息著,面頰更紅潤。

「我底哥哥,蔣少祖!」蔣秀菊介紹說;「我底同學,張端芳!」

張端芳嘴裡含著飯。發現蔣少祖在異常注意地看她,蒼白的消瘦的臉發紅。她底眼睛迅速地閃灼了一下。她是有著溫婉的憂鬱的臉孔和明亮的,美麗的眼睛;她的四肢軟柔而纖小。於是蔣少祖就從那套醜怪的鄉下女人底衣服裡,找到了一個南京底教會女生;而從白布條的難民符號下面,找到一顆貞淑的堅忍的心了。

「我們出去詳細談吧!我們出去吧!」蔣秀菊興奮地說。「但是……也許……我回去拿衣服來給你換好不好?」她迅速地說,臉紅,笑著。

「不要,」張端芳說。她也許沒有勇氣和蔣秀菊一路出去的,但因為蔣秀菊這麼說了,她露了文靜的,嚴肅的神情。她所經歷的那些苦難,增強了她底自尊心。

她是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好像是,在這些淒涼的時日中,她,一個教會女生,批評了往昔的一切夢想,獲得了某種哲學。這是性格沉靜的人常常做得到的。主要的是因為蔣秀菊底快樂的生活,和在旁邊的,是陌生的蔣少祖,她臉上沒有絲毫興奮的表情。她確是很柔順。

蔣秀菊告訴她說,她底叔叔住在武昌。她點點頭,向蔣秀菊要了詳細的地址。蔣少祖覺得,這個女子在這種場合能這樣冷靜,是稀奇的。

但他立刻便明白了她為什麼緣故這樣冷靜,在飯店裡,她說了逃難的經過;她帶著一種猛烈的仇恨表情說起了日本軍隊開入南京城的情形,這種猛烈的仇恨是突然之間被喚醒他;這不是那種擾亂的內心亢奮,這是一種嚴肅的,清晰的,有力的東西,她底聲音從憂愁的調子提高,這種仇恨情緒使她底言語更明晰,思想更緊密,表現力更強,並且理解力更深。她說敵人底坦克車和馬隊最先進城——開進冒著煙的,廢墟一般的城市,她說——中國軍繼續有混亂的,悲壯的抵抗;但無恥的漢奸們拿著花束和太陽旗顯露了出來,而其中有金素痕底父親金小川。她說到敵人在明故宮以機關槍射死四百個中國兵的情形;她說敵人做著殺人競賽,各處有屠殺和強xx。她說,敵人衝進教堂,衝進教會學校,強xx了餓了三天的婦女們,其中有她底姐姐。但是最毒辣的是:——她以打抖的聲音說——敵人用坦克車裝了糖果,分散給中國底孩子們,中國的下一代。

她突然哭了!

「告訴我,你們什麼時候打回南京?……為什麼漢口,這樣,好像很太平!……」

蔣秀菊臉發白,努力剋制自己,默默地流下眼淚來。她用手帕掩住眼睛。

「你要失望的,小姐!你要失望的!漢口還有跳舞場,照樣!」蔣少祖說,含著冷笑。

「為什麼?」張端芳問,注意到蔣少祖底譏刺的目光。「但是隻要有信心,我們會打回南京的!」蔣少祖痛苦地冷笑著,說。

「……是的,景惠假若遭遇了這些,會不會這樣嚴肅,這樣強烈?」蔣少祖看著張端芳,痛苦而冷靜地想。「我不同意你底話!我相信我們底國家,我相信政府要馬上,馬上打回去!」蔣秀菊憤怒地向蔣少祖說。在蔣秀菊心中,發生了對國家的熱情;但主要的是對朋友的為朋友辯護的熱情:婦女們,只有在這些地方,才能感覺到國家,而一感覺到就對它發生愛情。中國底婦女們,在她們底生活中,感覺不到中國底男子們底國家,她們覺得國家是一個供給她們底丈夫們以職業和爭吵的物件的,為那些有天才,會爭吵,有時有些可惡的人們所組成的具體的,活生生的機構。假如她們對一隻雞或一頭貓也常常責罵,妒嫉,撫愛的話,她們對她們底國家也是如此。

所以,無論妹妹怎樣說,蔣少祖覺得她底話是空泛的。

張端芳嚴肅地沉默著。蔣少祖走過去給錢,蔣秀菊立刻奔跑著追上去,紅著臉責罵他。她,蔣秀菊,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獨立的,懂得生活的女子了。戰勝了哥哥,她底眼睛潮溼了。

「她剛才在說國家,說打回去,現在她卻以全部精力來搶著付錢了!」蔣少祖感動地想。

蔣秀菊要哥哥一同到她家裡去。因為哥哥在她結婚那天以後,還沒有去過。在路上她繼續向張端芳詢問南京底劫難。她小心地提到朋友底被強xx了的姐姐;她臉上有著恐懼的,憤怒的神情。

王倫在家,熱烈地,異常熱烈地歡迎了蔣少祖。他希望,他好久就希望他底這個有著名望的,重要的親戚來看他。他認為這個親戚是他底婚姻底最大的獲得之一;他生怕蔣少祖看不起他。他是恭敬,生動,善於談話;蔣少祖覺得他對另外的人必不曾如此。他沉默地聽了蔣秀菊的關於南京底劫難的描述。蔣秀菊是帶著冷酷的神情說出來的,她希望王倫為她心裡的一切而感動他,王倫,應該知道這一切底高超的價值。她表示了她對於南京底沉痛的,深摯的感情。王倫沉默著,避免插嘴,因為那會使她底話變得冗長。蔣秀菊失望,迅速地做了結束,矜持地站起來,領朋友到內房去。她們剛離開,王倫便開始向蔣少祖生動地說話。他說他對南京底這一切覺得很沉痛。接著他就談起他自己底希望來。在全部談話裡,他專談他自己。他是這樣的自私,同時是這樣的坦率;他談自己時毫無不安,他顯得愉快而誠懇。

他向蔣少祖說,必需有好的環境和好的生活,一個人才能夠做學問底工作。不知他,蔣少祖認為這個意見對不對。於是他說,他已經接到了一家洋行底聘書。洋行底待遇是很好的,但人事底環境離他底理想太遠;他,王倫,現在並不缺錢,並且四年以內也不會缺錢;他只是希望接觸到有希望的,上流社會的人們;他希望進入外交界,從而到國外去研究神學。

他很恭敬地向蔣少祖分析了中國底一切。他認為中國必需現代化;中國底希望在那種人身上:他們對歐美各國有著深刻的認識,具有世界的眼光,年青而富有。這種人將要取得國際底聲譽和信任,在中國建立起現代化的都市,建立起電氣、工業、科學和宗教來。他,王倫,決定獻身於宗教底研究,首先希望接近政治界和外交界底這一批人,以外交界底身分出國——他有錢,他說——四年或五年以後再回國,從事他底工作。他希望建立一個純粹為中國人所主持的學院。「你以為我底計劃對不對呢?我有點頭緒了!……但是我總是煩惱,總是煩惱!」他說,他底眼睛和悅地笑著;「昨天我底朋友英國人奚尼告訴我,他要給我友誼的幫助;還有梅特先生,他是在中國有名的人,你知道嗎?他向我說,要趕快,要趕快!但是……我煩惱……」他愉快地笑著說。顯然他底煩惱在於他已經結婚。

這個漂亮的,文雅的年青人是坦白得令人可喜。他說話底風度很適當;他底話並無值得詬病的地方:蔣少祖也希望中國成為現代化的國家的。但蔣少祖覺得有些厭惡。蔣少祖突然感覺到,所謂現代化的國家,所謂工業與科學,是有很多種類的;在王倫這裡是他從來未曾遇到的,完全新的一種。他覺得,王倫和他底那年青而富有的一群底現代化的國家,將是完全奴化的國家。他嫉恨地想到,假如中國需要文化的活,帝國主義的日本和共產主義的蘇聯已經是直接的主子了,等待歐美。是大可不必的。

蔣少祖,由於陰險的惡意的緣故,開始讚美王倫底理想。他愉快地說,這一切正是他,蔣少祖,對中國所希望的。他覺得他是把這個青年人向懸崖推了一下,想到這個青年人將在這個懸崖下面跌得粉碎;他感到無限的快意。但他從未想到對另外的,他底弟弟那樣的青年們這樣推一下;他只是悲天憫人地向他們說教,或直接地攻擊他們。

「你說的好極了,是的,是這樣,中國需要這樣的理想!」他快樂地,生動地說,在這種情緒裡開始覺得他對王倫有某種喜悅;「你這樣說了,我希望你堅決地去實行,奮鬥到底!你並不是沒有才幹的,啊!」

王倫嚴肅地看著他。王倫露出潔白的,細密的牙齒,快樂地笑了。

「你真的贊成嗎?」

「怎麼不?」

「真是謝謝你!」王倫站起來,莊嚴地說,眼裡有光輝;「我決不辜負我自己,我要做!」停了一會,他感動地加上說:「將來能夠那樣地回到南京去,我是多麼快樂啊!」「是的,你是多麼快樂啊!」蔣少祖想。但向王倫露出讚美的笑容。在這裡,懷著嫉恨而激賞自己的,老於世故的蔣少祖,他底心靈和麵孔,變成了完全相反的兩件東西了。

蔣秀菊含著同樣的矜持走了出來,在她後面跟隨著換上了短袖的,時髦的單衫的張端芳。

「將來我們能回到南京,是多麼快樂啊!」王倫快樂地向蔣秀菊走了一步,說。

「什麼?」蔣秀菊驚異地問。

王倫高興地溫柔地笑著,看著她。於是她眼裡有了微笑。「是的,當然,」她說,笑著走了過來。「你應該倒茶給哥哥,你怎麼不加一點!」她迅速地說,臉微紅。「你把地上又丟上紙頭了!」她加上說,拾起紙頭來,揉成一團。

她底話是簡短,堅決,而迅速的;她底臉微微泛紅。蔣少祖注意到,在這兩句話,和隨著這兩句話的細緻的,自信而又羞怯的表現裡,妹妹顯露了她底對自己底家庭的嚴肅的意識,她底作為主人的虛榮,和她底對丈夫的溫柔的愛情。現在又振作了起來:她是永無休止地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努力。

看見陌生的,在新的衣服裡面變得更陌生的張端芳,王倫變得更嚴肅;他想不到要說什麼,他坐著不動。張端芳坐了下來,不覺地做了兩個溫柔的,細緻的動作,以適應新的衣服,欣賞,並撫愛自己。她是做得很嚴肅的;她身上彷彿有了甜美而精緻的,奇異的力量;她未意識到別人底存在。似乎是洗了澡之後,在這件新的衣服裡,那個教會女生的張端芳覺醒了;往昔的最細微的感覺覺醒了,她甜暢,驚異,嚴肅地體會著經歷了空前的苦難的自己底生命。

發覺蔣少祖在固執地看著她,她垂下頭來;然後她看著蔣秀菊。

「我想過江找我叔叔去了。」她站起來,憂愁地小聲說。

蔣秀菊說願意陪她去。蔣少祖站起來,表示要和她們一路離開。

「你等我,兩個鐘點就回來,啊!」蔣秀菊溫存地向王倫說,她底眼睛笑著。

張端芳唇邊有嘲弄的,喜悅的微笑。她向王倫文雅地鞠躬。

王倫向蔣少祖恭敬地鞠躬。

「謝謝您底指示。」他嚴肅地,和悅地說。

他們在江邊遇到警報。敵機即刻就臨空。在沉重的威脅的機聲下,停泊在江心的一艘灰綠色的小艦發出了猛烈的爆炸聲……它向敵機射擊。接著各處響起了清脆的,尖銳的高射炮聲。敵機從武昌越江向北飛行;從西方的明亮而靜止的雲群裡,出現了中國機底強大的編隊。在白雲下面,中國機底迅速而英武的飛行,使大家激動了。

於是開始了激烈的空戰。

蔣少祖們跑到江邊的一支廢棄了的囤船上,站在那裡。一架敵機尾部冒煙,然後左翼冒煙,迅速地向下墜落,地面上各處騰起了歡呼聲;蔣秀菊狂喜地拍手。傳來了沉重的震撼,敵機投彈了;地面上統治著死寂:大家看見一架中國機發出可怖的銳聲迅速地向武昌的方面墜落。

蔣秀菊驚怖地看著這架墜落的飛機:那裡面有英雄的,年青的,垂死的生命。張端芳一直緊張地沉默著。她看著這架飛機,不覺地做了一個無力的手部動作,好像她企圖把這架飛機抬起來,但又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

另一架敵機冒煙,墜落了,地面上騰起了更強的歡呼聲。蔣少祖聽見了張端芳底輕微的聲音:她說:「我滿足,我底一生滿足了,我滿足……」她底臉死白;她底嘴唇戰慄著。蔣少祖有了眼淚,雖然他相信這個空戰並不能給他以多大的激動。

蔣少祖想到汪精衛,覺得汪精衛是模糊的,遙遠的了。他覺得,在這裡,在激烈的空中戰爭下面,有妹妹,有張端芳,有有意義的,自由的生活,而那個模糊的,遙遠的東西曾經企圖妨礙這種生活。

過江以後,蔣少祖和妹妹分手,到報館裡去。他底雜誌底新的一期已經排好;他取到了校樣。他和兩個朋友偶然地長談了起來;談話是從剛才的空戰開始的。蔣少祖批評了汪精衛,他說汪精衛是違背民族底意志的:直到此刻他才能對汪精衛下如此明白的批評。他們談到中國底前途,談到了文化底問題。這兩個朋友同聲地讚揚中國底固有的文化,證明它是一切新事物底泉源。蔣少祖沉默著。蔣少祖因這個問題底鮮明的提起而有了苦悶的灰暗的心情。

蔣少祖疾速地趕回家去。他覺得他必須解決他底苦悶的心情,他必須做什麼。他走進門,看見了他底被僕人領著的、抱著一個精緻的玩具的坦克車的小孩。小孩叫喊著要爸爸,但被這個爸爸嚴厲的面孔怔住了。

「為什麼讓他玩坦克車?這樣的女人!」蔣少祖想,向小孩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他是住著舒適的,上等的樓房。已經是黃昏,樓道底電燈未亮。從樓梯左邊的客室裡,傳出了婦女們底熱鬧的,生動的聲音,顯然她們在賭博:玩撲克牌——從門縫裡射出興奮的燈光來,煙霧在寂寞地浮動。蔣少祖覺得有一種痛苦,好像是樓梯上的灰暗的光線使他痛苦;他異常迅速地奔上樓,憤怒地推開書房底門。他覺得非常吃力;他脫下了上衣,拋在椅子裡。他想他應該吃過飯再做事。他猶豫地站在昏黯中。窗上有黃昏底溫柔的,沉靜的光明。他想他無需等吃飯;他應該即刻做什麼。他覺得痛苦,非常痛苦;他忘記了痛苦直接的原因,他覺得是他底生活使他痛苦,是陳景惠使他痛苦。他走出書房,輕輕底推開通平臺的玻璃門,走上平臺。

平臺打掃得很潔淨,浴在夕陽底靜穆的光輝中;晚風涼爽而輕柔。平臺向著佈滿綠草和野花的山坡;左邊遠處有池塘,在夕陽中閃著光輝。更遠處是蛇山底荒涼的山麓,一個細小的,黑色的人影停留在山脊上,在落日底光照中,顯出了和平的莊嚴。天邊有層疊的,放著透明的光采雲群。雲群在緩慢地,沉默地舒捲,逐漸黯淡,透出紫紅色的微光來。

蔣少祖站在欄杆前,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凝視著雲群。「我為何如此匆忙?人世底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蔣少祖想。

他底心震動了一下;他覺得有深沉的力量向內心凝聚:這個思想帶來了嚴重的,緊張的感情。他扶住欄杆,疑問地凝望天邊。隔壁的平臺上出現了一個時裝的,瘦長的女人,站在晾著的衣裳中間眺望落日,即刻就進去了。在她進去以後,蔣少祖才向她底平臺機械地望了一眼。樓下傳來了婦女們底興奮的鬨笑聲。遠處傳來青年男女們底嘹亮的歌聲;蔣少祖機械底聽出來歌詞是:「快樂的心隨著歌聲跳蕩,快樂的人們神采飛揚!」蔣少祖底唇邊露出了憂愁的,柔弱的微笑。「這就是我們時代,我們中國底生活?我見到一切,知道一切;沒有人底心經歷得像我這樣多,我底過程是獨特的,那一切我覺得是不平凡的;我有過快樂,我很有理由想,給我一個支點,我能夠舉起地球來——我曾經這樣相信,現在也如此;誰都不能否認我在現代中國底地位,誰都不能否認我底奮鬥,我底光輝的歷史,但歸根結底是,二十年來,我為了什麼這樣的匆忙?難道就為了這個麼?我為什麼不滿足?為何如此匆忙?每天有這樣的黃昏,這樣的寧靜而深遠,那棵樹永遠那樣站立著,直到它底死——我們底祖先是這樣地生活了過來,我卻為何這樣無知,這樣匆忙?為什麼,我,這樣急急地向——向我底墳墓奔去?」蔣少祖想。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地激賞自己,都這樣地——有些狂妄:覺得自己是光輝而獨特;所以,在這裡,蔣少祖激動地把自己提到那個向靜穆的境界的追求上去了,這種向靜穆的追求,就成了中國這個時代底這種特別自私,特別自愛的心靈底最高的,也是最後的工作了。

蔣少祖的確是異常匆忙地——從他離開蘇州開始,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光陰。他追求著,有時在這種追求裡沉醉著——到了現在,他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追求,以及追求著什麼了。於是,面對著照在落日底光輝下的靜穆的大地,他覺得自己清醒了。大地底靜穆,向他,蔣少祖,啟示了他認為是最高的哲學。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們,在都市中生活,並不真的那樣強烈地愛好自然;但他們底血液裡有著這種元素;或者是,他們底血液裡有著這種哲學底元素,於是在某一天,突然地從沉默著的自然界得到了對於他們底這種哲學需要的證明,他們便莊嚴地,思辯地愛好起自然來了。一切似乎是準備好了的:為了他們底苦惱的心,有了靜穆的,大地底存在。蔣少祖心裡有了神秘的,嚴肅的感動。落日底光輝幽暗下去,晚風更輕柔了。

蔣少祖想到,祖先底魂靈在他底心中,他對於靜穆的天地的這種激動,是他底祖先們底魂靈底激動;那些祖先們,和靜穆的天地相依為命,是怎樣動人地開闢了子孫萬世底生活。蔣少祖沉痛地想,近代的自私的、愚昧的、標新立異而爭權奪利的人們,甘心做某種主義,或別的國家底奴才,引導無知的青年走向道德墮落的深淵,是怎樣的汙衊了這個民族底偉大的祖先。蔣少祖悲憫這個時代,悲憫那些無知的,純潔的青年們!

他是無窮地嫉恨;但現在他覺得他從來只是悲憫。「我從此向著我底偉大的祖先,向著靈魂底靜穆;我愛這個民族,甚於任何人。」蔣少祖含著眼淚想。太陽在層雲中沉沒了,黑暗濃厚起來,遠處的山邊有燈火閃耀。蔣少祖嚴肅地站著,凝望著山邊上的在夜色裡站立著的一棵孤獨的樹;這棵樹將站著,在風雨裡和陽光裡同樣地站著,為了另一棵樹——為了它底下一代,直到它死亡。陳景惠拉開裝在彈簧上的玻璃門迅速地走了出來。

「少祖,少祖,怎麼你都回來了!怎樣?」她問,臉上有興奮的、熱烈的表情。

「什麼怎樣?」蔣少祖不滿地問。

「什麼呀!他,汪精衛!」陳景惠倦怠地側著身體,在欄杆上手支著面頰,甜蜜地問。

「你底那些客人呢?」

「她們一定不肯吃飯;她們回去了!」

蔣少祖沉默著,看見了站在門前的、眼睛嚴肅地閃耀著的小孩。

陳景惠甜蜜地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好像有某種思想,好像她身上有幸福的力量。蔣少祖望著她——她溫柔、滿足、順從,準備更溫柔、更順從;蔣少祖覺得,比起新婚的時候來,陳景惠是更動人了;主要的,她懂得人生了,雖然有一些傾向是不良好的,但這是經驗了人生的婦女們所不可免的。於是蔣少祖忘記了對她的不滿。

小孩嚴肅地站在旁邊。他覺得他是尊嚴的,應該滿足。「我問你汪精衛呀!她們都問我!」陳景惠說,伸手理平他底衣袖。

「汪精衛沒有什麼意思。」蔣少祖微諷地說。「我和他談了有二十分鐘,」他莊嚴地說;「他覺得我底意見是很正確的,但他這個人,有一種偏向,」資產階級底偏向,他說,雖然汪精衛並未說過關於他底意見的話。在家庭底尊嚴中,他確信他比原來更偉大:他不想意識到他是在說謊。

「那麼,中國底前途呢?……」陳景惠溫柔地問:「……是的,汪精衛底房間裡怎樣?聽說他常常要擁抱別人,對不對?」她接著問。她不希望蔣少祖回答她底第一個問題。

「這個不知道。」蔣少祖笑著說:「我遇見陳璧君。」「她說什麼?她怎樣?她很胖?很醜麼?」

蔣少祖笑著不答。蔣少祖抱起小孩來,莊嚴地望著遠方,然後吻小孩。

「晚上再談罷。」他說。他吻陳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唇。這個家庭好久沒有如此愉快。

飯後,蔣少祖走進書房。他覺得他可以工作,他開啟臺燈,坐了下來。但在他提起筆來的時候,他發覺他底頭腦裡沒有任何一個觀念。他呆呆地坐著。外面開始颳風:春季底溫暖的大風。在這個同一的夜裡,在這個大風下,他底弟弟蔣純祖是激動地站在黃杏清底窗前。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在世界上,同時有兩種不同的生活。

蔣少祖想起了上海底某一個颳著大風的夜,想起了王桂英。

「她現在哪裡呢?」他想。

他記得,在最初,他對王桂英異常歉疚:王桂英使他痛苦得幾乎發狂。他覺得他是做了不忠實,不道德的事,像一切年青人一樣,他覺得沒有臉孔生存。王桂英在這個人間的存在,始終是他底痛苦。王桂英和夏陸結合,他就開始輕蔑她,這樣地緩和了自己底痛苦。但他有妒嫉。王桂英進入電影界,他判斷她即將墮落,但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是她底墮落底唯一的原因,他並未特殊地不安;但在聽說王桂英堅持著自己,在電影界獲得了成就的時候,他就又有興奮和妒嫉。他不願知道,他是在妒嫉王桂英並沒有墮落。於是,他希望她墮落,好像她,王桂英,是他底障礙。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他只是為擊倒王桂英,至少使她痛苦而努力工作;這是一種極強的熱情,他工作著,獲取成就和聲名,只為了擊倒王桂英——雖然他自己在當時極不願相信這個。他必須壓倒她底向上的努力,必須使她痛苦地想起他來;必須使她為他而痛苦,在這個痛苦中倒下,他底這種野獸般的情熱才能夠滿足。並且,在這種熱情和想象中,他感覺到一種浪漫的美麗;他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英雄——多少文學作品都在這種美感裡面表現了它們底主人公。直到他聽說王桂英「墮落」了的時候,他才從這種熱情裡醒來。但立刻又代以另一種熱情,即道德的滿足:他悼念生活在南京底湖畔的那個王桂英。他覺得他是一直在這樣悼念:他在道德的滿足中責備自己。……在這一串心靈底痛苦的狡詐之後,他底理性使他對王桂英沉默了。幾年來,他就忘記了她。

現在,颳著大風的溫暖的夜晚,他突然地想起了她。這首先是一種嚴肅的驚異。他告訴自己說,他和王桂英再無關係。於是他明白了他往昔對她是如何的自私;他告訴自己說,他希望她現在能有好的生活。

他相信他真是如此的希望。於是他開始分析,並判斷王桂英和他,蔣少祖底過去。這個工作他做過多次,但都失敗了。這一次,他覺得他成功了。

他想他在過去是熱情、浪漫、被西歐的自由主義、頹廢主義以及個性解放等等所影響,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樣,值得憐憫的。他想是那種個性解放的衝動使他無視社會秩序,而做出了這件事的。他覺得這是對的,因為這是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個過程;而現在,他已經到達了另一個過程:人生底最後的過程。解放了的個性,應該更尊重生存底價值,並應該懂得別人底個性,和別人底生存底價值。人不是為了毀滅而生活的,雖然這個階段是不可免的;獲得了這個痛苦的經驗,經驗了多年的痛苦,人應該懂得尊重社會秩序底必要:只有在社會秩序裡,人才能完成個性解放;他,蔣少祖,在這個社會秩序裡面,逐漸地完成了這個。他願意重複地說,在年青的時候,浪漫和毀滅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這些青年們,是值得憐憫的,這些青年們,在經驗了苦難以後,會明白這個真理。人必須從苦難認識真理。

他繼續想,王桂英也許是成了社會秩序和個性解放底犧牲。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個性解放,但因為她傾慕虛榮,不知道工作,倚賴男子,所以就不能在社會秩序裡完成這個解放。幾十年來,沒有一個女子能真的獲得這種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歷史底邏輯,是冷酷無情的,但他,蔣少祖,覺得痛心。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年青的女子們,沒有一個能夠懂得這種歷史底教訓:她們是那樣的浮薄而虛榮,被某種權力引誘著和利用著,被鎖閉在革命的機械主義裡,不能知道人性底複雜,即使連王桂英們所經驗到的那種青春的激情和個性解放都不能夠得到。她們,目前武漢的這一批婦女們,基礎更淺薄,令人覺得歷史是在倒退。由於這個,他,蔣少祖,更為王桂英底犧牲痛心。他覺得王桂英要比目前的這一批虛榮地拜服於權力的女子美好得多。

但他,蔣少祖,今天畢竟看見一個真正地出於中國底生活的女子了:這就是張端芳。蔣少祖想,張端芳沒有接受任何外來的思想,真實地經歷了中國底生活,在苦難裡純樸而鮮明地表現了中國這個民族底熱情、意志、和希望。張端芳是那樣的溫婉,那樣的沉靜——她是純粹的中國女子;中國需要這樣的女子。張端芳是這個民族血脈,是這個民族底最高的理想,因此她必會完成她底自我解放。在這個空前的戰爭中,張端芳體驗了苦難;這個戰爭給了她,給了真正的中國女子以一條直接的解放底道路。這個戰爭純粹是中國民族的,這個戰爭將擊碎一切外來的偏見。

中國底文化,必須是從中國發生出來的——蔣少祖想——這個民族生存了五千年,不是偶然的;它生存了五千年,因為它能夠產生張端芳這樣的女子,能夠產生花木蘭和秦良玉,並因為它能夠產生他,蔣少祖這樣的男子,能夠產生孔子,老子,呂不韋和王安石。這個民族底氣魄是雄渾的。那麼,為什麼要崇奉西歐底文化,西歐底知識階級?「顯然這就是問題了!顯然這裡是,」蔣少祖說,用手指擊桌面,「中國底一切底問題根本,為什麼大家都忽視這個問題?為什麼?」

他點燃一隻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抱著頭,他覺得頭腦裡面突然空虛,他露出愁苦的表情;他心裡突然覺得有些滑稽,他不能知道究竟什麼東西有些滑稽,他做了一個歪臉,並笑了一下:在嚴肅和苦悶中人們常常如此。周圍是深沉的寂靜;外面的大風吹得更猛烈:這種大風含著一種新生的、溫暖的力量,它常常預示夏季底暴雷雨。

蔣少祖覺得自己在逐漸地沉下去:在他周圍有什麼東西變得深沉起來。他心裡有苦悶,接著他感到恐懼。他感覺到了他十年來所做的鬥爭:在這十年內,他相信自己是為了新的中國和新的文化而鬥爭;他很明白,只是因為這個,他才有現在的成功。他覺得他是在孤獨中飛得太高了,以致於忘記了自己底出發點。他覺得他不應該跟青年們隔離;這樣地隔離下去,他,蔣少祖,會走上官僚底道路。他恐懼地想,他,蔣少祖,不應該如此隔離新的東西。

「復古?是的,我難道是——復古?」他說;他眼裡有明亮的光輝;他站了起來。

對於蔣少祖,這是可怖的思想;正如離婚對於中國底舊式的婦女們是可怖的思想一樣。向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蔣少祖便看到了辛亥革命以來的無數的知識分子們,他們被後代的青年無情地指摘:這些青年們,在他們底可憐的墳墓上,拋擲了難堪的羞辱。而他,蔣個祖,曾經是這樣青年們裡面的傑出的一個。

他現在看見了他們;眼睛冷冷地發光的、含著痛苦的冷笑的他們。他看見他們在嘲笑他;他看見目前的這些青年們以人間最毒辣的方式攻擊他,以他底流血和死亡為快樂。蔣少祖痛苦而興奮,全身發冷,在房間裡疾速地徘徊。他好像野獸準備戰鬥。他心裡有了一種渴望:他渴望自己更痛苦。他想他是出賣了自己了;他想他是背叛了五四運動底、新文化底傳統了;他想他底生活是破滅了;他想封建餘孽和官僚們是張開手臂來,等待擁抱他了。但他並不更痛苦;想著這誇張的思想,他心裡有了鋒利的,甜暢的快感。「要是能有宗教多麼好!要是能有全能的上帝是多麼好!」他疾速地徘徊,在狂亂的感情中思想。「是的,我們這樣看別人,別人當然這樣看我們;現在來不及補救了,死去的人們來複仇——!而我,將成為厲鬼,向目前這些惡劣的青年做更兇殘的復仇!向那些盜竊中國的人們做更兇殘的復仇!所以,我是出賣了自己了,我底一生是破壞了!我就破壞得更徹底呀,厲鬼笑封侯!」

蔣少祖,像一切人們碰到最嚴重、最絕望的問題的時候一樣,不再去思索這個問題,而誇張自己底痛苦,以狂亂的感情來答覆這個問題——答覆這個世界。他心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最猛烈、最惡毒的火焰。似乎是,為了更猛烈、更惡毒,他願望自己更破滅。他有了鋒利的快感:這種復仇的情感,是能夠用肉體底緊縮和顫慄來表現的。

他最後倒在靠椅上。他閉上眼睛,並舉手矇住臉,在誇張中他希望做一個宗教的動作。大風緩緩地吹過屋頂。他底肉體在快感中繼續有戰慄。

「是他們被浪漫的幻想和自私的權力迷惑而脫離了我,不是我脫離了他們,這些青年!」他想。他誇張痛苦,呻吟著,「他們看不見真理:至少,我並不比毛澤東能給得更少,但他們被各種花樣迷惑,比方今天那個混蛋的記者,他公然地輕視我!我憐恤他們,而他們責我以復古和反動,怎樣的世界啊!」

「是的,我怎麼能夠沒有想到,」他站了起來,「真理是:不是新與舊的問題,而是對與錯的問題!」他想。他笑了起來。他心裡重新獲得光明瞭,「怎麼我剛才那樣愚笨!是的,是對與錯的問題,不是新與舊的問題,——我願意大聲說一千次,一萬次!這怎麼能是那種意味上的復古!這是五四運動底更高的發揚,這是學術思想中國化!出於中國,用於中國,發展中國,批判地接受遺產!現在的那批投機的混蛋,早把中國自己底遺產忘記了,他們根本不明白,在屈原裡面有著但丁,在孔子裡面有著文藝復興,在呂不韋和王安石裡面有著一切斯大林,而在《紅樓夢》和中國底一切民間文學裡有著托爾斯泰——雖然我同樣愛慕但丁和托爾斯泰,也許是更愛慕,但究竟這是中國底現實和遺產呀!從這裡,不是也能發揚一個新的浪漫主義麼?比方說,我愛哥德,但我是智識分子,這只是個人底心靈的傾慕,你不能叫中國底人民也去愛哥德呀!決不會的!中國人民必須有自己底道路!愛好或尊敬孔子,——他們為什麼連月亮都是外國好,給孔子塗上那樣的鬼臉?——愛好孔子,因為他是中國底曠古的政治家和人道主義者,可以激發民族底自信心和自尊心,並不是說就要接受禮教!這就是批判地接受文化遺產這一命題底現實意義!為了做大皇帝,漢武帝以來的各國王朝歪曲了孔子,那麼,所謂新的人們怎麼也歪曲孔子?也許是,歪曲雖不同,想做皇帝則一也。……他們不懂得歷史,不明白中國,不愛這個民族,因此不能真的創造新文化,從而,他們搬進花花綠綠的洋貨來,接受著莫斯科底指令,認為是創造新文化!」他想,笑了一聲,走到桌前坐下。

「多麼艱辛的思想過程啊,其實真理是極明白的!」他愉快地想。這些思想,也果真是極明白的。

深夜裡蔣少祖醒了。大風繼續緩緩地、飽滿地吹著,蔣少祖覺得幸福。他再不能入睡。他開啟燈;陳景惠在甜暢的睡意中睜開眼睛,不明白地望著他,隨即又閉上。他下床,陳景惠沒有覺察。他走到小床前面,凝望睡熟了的,在夢中嚼嘴的小孩。他吻小孩底發汗的前額,關了燈,愉快地聽著風聲,走了出來。

他走到書房裡檢視文稿和藏書。他已經有七本著作,第八本,關於日本底政治的,即將印出來。那些藏書使他快樂:他長久地撫摩著那些古舊的宣紙和那些發亮的道林紙。他看了一本日文書帶的一些奇怪的插圖,隨後他翻閱《史記》;他想到,能在這些書裡耽溺一生,是幸福的。他有一部分書留在上海了,但從父親那裡得來的那些名貴的古書和字畫,他都全部地帶了出來。他想到,在兒時,他是怎樣地在深夜裡和哥哥一起高聲念《詩經》。那在當時是非常痛苦的事。到了經歷了這麼多的憂患,對人生獲得了真正的理想的現在,卻成了幸福的,無上的回憶了。他想到,人生所以有價值,就是因為過去的痛苦會放射出慰藉的光華來,成為幸福的回憶:沒有人不繼承著過去的。在殘酷的戰火中,在這個颳著大風的春季底深夜裡,蔣少祖懷念蘇州,覺得自己更尊敬,更愛他底亡父。到了現在,老人底耿直的一生在這個叛逆過的兒子底心裡光輝地顯露了出來。書本底氣息使他想起了蘇州底花園,深夜裡的寧靜的香氣:在那些苦讀的深夜裡,推開窗戶,香氣便流進房來,和香爐裡的檀香底氣息混合在一起。

某一本舊書使他想起了王桂英;他心裡有深的憂傷。「我愛我底父親,我愛我往昔的愛人,我愛我底風雪中的蘇州底故園,我心裡知道這愛情是如何強烈……但是人們說,歷史是殘酷無情的,」蔣少祖憂傷地想,放下手裡的書。「在這個深夜裡,我底心靈在生活,但我唯求能夠從此心死——我不求名利不求權力,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厭倦!是啊,假如我還欠缺什麼,那就是心死,假如我已經看到了我底祖先,假如我已經懂得了宇宙底永恆的靜穆和它底光華絢爛的繁衍,那麼,唯求在將來能夠回到故鄉去,能夠回到故鄉去!為什麼要有永無休止的慾望和騷擾?……我,一個懷疑論者,為什麼要假裝肯定一切?是的,我希望我底兒子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他坐在躺椅上去,從架子上隨手取出古本的陶淵明底詩集來,翻下去。

「暢快啊!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田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