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朱谷良底面容是不可滲透的,但從他底這個奇特的動作,蔣純祖獲得了安慰,蔣純祖嗅鼻子,跟隨著他。「我問你,蔣純祖,石華貴那天晚上在沙灘上對你做了些什麼事?」通過街道時,朱谷良問。
「他把我底錢搶去了……還有一隻金戒指。」被安慰了的蔣純祖回答,毫未考慮。
「啊!」朱谷良說,站住環顧。
石華貴領導著他底夥伴們在荒涼的村莊中探尋,穿過店鋪、家宅、豬欄、和積雪的穀場。在荒涼中作這種行動,石華貴充分地意識到他底這幾個夥伴,在朱谷良插進來之先,是和他共生死的,就是說,他們服從他,而他,石華貴,可以為他們而死。這種意識在他底失望的心裡重新"捌鵒碩災旃攘嫉某鷙蕖s謔撬諞桓魷臉さ墓瘸」呱險鞠攏*沉地面對著前面的山坡,而望著坡下的一條凍結的、彎曲的小河。他底夥伴們在他底背後,隨著他站下。
常常的,有著真實的權威的人,是要他底朋友們來體會他底心情的——他底朋友們不得不如此。石華貴站下,露出那種為精神界底叛徒或強盜們所有的輕蔑的表情,凝視那條凍結的小河,大家便站下,耽心地從側面看著他。
石華貴,感到大家在注意他,延長了他底對那條小河的凝視;他底兇惡的視線表示,由於他底無畏的力量,他們之中將有人永不能渡過這條河。疾風在雪上打旋,吹動他底骯髒的長髮。
他底這種表情,在先前,對於這幾個人是有著絕對的力量的;但現在,大家卻有了另外的想法。那兩個年青人,看出來這種態度是對朱谷良而發的,由於反抗的緣故,懷著興奮,把這種態度看成一種懦弱。他們開始明確地站在朱谷良一邊,而希望申訴他們底存在和權利了。
丘根固顯得很冷淡,他底態度表示,無論石華貴怎樣,都不能妨礙他。他覺得,在這一片曠野上,正直而有力的人,沒有屈從於任何權力的必需。這個人,是一慣地用那種世故的,冷靜的態度周旋於石華貴和朱谷良之間的;他對他們沒有要求;他底多年的家長的生活使他善於處理自己;他是對這片曠野上的任何人都沒有那種深刻的內心底締結的。
石華貴在一陣冷風裡猛然轉身,凝視著丘根固。丘根固注意地看著他。
「老兄,我們只有四個人了!我們死掉三個了!」石華貴冷笑,說。
丘根固浮上一個愁苦的、瞭解的笑容,看著他。「不是還有……」劉繼成懷疑地說,目夾著他底紅腫的、發炎的眼睛。
「有,有什麼?」石華貴威脅地問。
年青的、生病的兵士沉默,在褲子上擦手,生怯地看著石華貴。
「我說有姓朱的他們一路呀!」他抱歉地笑,說。
「姓朱的!」石華貴盼顧,「混帳東西!你不服氣!」「我總沒有說錯呀!……我總有說話的權利呀!」劉繼成迷亂地笑著,說。
石華貴,明顯地感到他底權力已經喪失,在那種唯有喪失了權力的英雄們才能知道的銳利的痛苦中戰慄起來,笑了一個迷惑的笑容。他垂下手,喘息著,他底眼睛可怕地發光。於是他大步走向這個年青的、爛眼睛的、病弱的兵,舉起拳頭來。
劉繼成迷亂地、抱歉地笑著,閃了一步。蒼白而發腫的張述清跟著走了一步;他是對劉繼成有一種本能的、兄弟的忠心,希望他底年青的夥伴知道,石華貴要打的,是他們兩個人。
那個丘根固,那個家長,是落到困難的處境裡去了。在他底慣於冷靜的、疲憊的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苦悶的笑容。他確定這一切與他無關,他決定不干涉,但是當劉繼成被石華貴擊倒到雪裡去,而疑問地、惶惑地笑著看著他的時候,他感到良心上的不安。
石華貴喘息著,站住不動,在冷風和雪塵中威脅地看著他。於是,感到路途底渺茫,他感到寒心。而一種熱情在他心裡發生,使他忘記了那兩個無力的年青人,而諂媚他面前的這個野蠻的英雄。
「怎樣?」石華貴說。
丘根固,在那種不安裡,諂媚地、卑屈地笑了。「老兄,饒了他吧。」他說,因自己未遭殃而感到歡喜。「我石華貴做事爽快!你們告訴姓朱的,我罵他混蛋!」「當然!當然!」
石華貴冷笑,轉身看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站在一起的年青人,然後豪邁地掠頭髮,大步走出穀場。
那兩個年青人並排站著,看著丘根固。在這種態度裡,是有著對自己底友情的信心,和對丘根固的無言的輕蔑。兩個無力的、胡塗的、簡單的青年,是站在雪中,憑著他們底友誼,來試驗他們底鋒芒了。那兩對眼睛,是那樣的一致,好像在這個瞬間,任何力量都不能毀壞他們底締結。「老弟,你們讓他一點吧。」丘根固,因為感到年青的人們底敵意,莊嚴起來,有些傲慢地說。
「你算什麼東西!」張述清說,冷笑了一聲,於是拖著他底朋友底手臂走出穀場。
丘根固猛然臉紅,戰慄,眼裡有淚水。這個痛苦是這樣的強烈,以致於他沮喪下來,想到再無希望,埋怨自己為何不死去。但隨即他憤怒,詛咒這兩個年青人,迅速地走出穀場。對任何人類關係的不鄭重,都會招致這種痛苦;丘根固是一向以為這些人不在他底生活之內,而曠野裡的逃亡不屬於他底真實的生活的,現在完全地在這個生活裡沉淪了。於是,帶著他底繁重的考慮,他經歷痛苦、羞辱、和失望,在對石華貴的畏懼和對這兩個年青人的痛恨之間作著慘痛的掙扎。……
石華貴走出穀場,感到失望,覺得周圍空虛,在一家門廊裡站住,恍惚地沉思起來。終於他決定獨自一個人行走,他恍惚地走進門廊,走過破朽的房屋和沉寂的院落。在預備迴轉時,他聽見左邊房裡有響動聲。他走了過去,希望得到一點食物。
他敲門。發見門被抵住,他憤怒起來了。他用石塊擊破窗戶,爬進窗戶。他跳到地板上,聽見了一個女人底恐怖的叫聲,站住了。在此刻,準備單獨地去作孤注一擲的石華貴是完全地粗野,完全地自棄了。他站住,興奮地顫慄,想到自己是孤獨的漂泊者,即將滅亡,感到一陣甜美的情動。他走到櫥後去,發見了那個肥胖的、戰慄著的女人。
石華貴手抄在褲袋裡,在他底甜美的情動裡,撫慰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認識這個女人。
「不要怕,」他說。
那個女人突然走了出來,站住,嚴厲地看著他。「不要怕,啊!」兵士甜蜜地說,笑著。
「你!你,滾出去!」
「啊!」
「……我是守寡的呀!我是苦命的呀!」女人突然跳腳,叫起來,舉手矇住了臉。
石華貴底蒼白的臉上透出一絲輕蔑的微笑。然後他取出他底沒有子彈的手槍來,猛力地撲了過去。這個毀滅了一切、沒有情愛、沒有朋友的人向他底深淵衝了過去了。
那個女人是被嚇昏了,倒在地上。倒是覺得她周圍的她所親密的一切都從此離棄她了,昏倒在地上。石華貴,在燃燒般的痛苦和甜蜜裡,有了各種瘋狂的印象,痛切地叫出聲音來。那個女人驚覺,尖利地叫了出來,同時捶打他。於是這個漂泊的醉漢笑出了狂妄的、輕蔑的聲音。
這些聲音招來了朱谷良和其他的人。朱谷良向窗內看了一看,然後環顧夥伴們。朱谷良,願望自己底行動為全世界所見,願望最高的光榮,在夥伴們底注視下取出了手槍。
蔣純祖看見了手槍,聽見了石華貴底異常的、痛切的叫聲,痛苦地緊張起來。
石華貴是被他底瘋狂的印象所淹沒,心裡有著大的悲哀,覺得自己正在銷亡,已經銷亡,在絕望的行動裡發出那種奇異的叫聲;石華貴覺得,他底一切是整個地傾覆,他是猙獰而悲慟地坐在這個傾倒了的建築底破碎的瓦礫中了。他看見自己是坐在瓦礫中,如他所指望於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含著絕望的、輕蔑的笑容,而全身浸著鮮血。於是他突然寂靜,忘記了那個被壓在他底膝下的女人,露出輕蔑的笑容來。朱谷良底冷酷的喊聲使他寒戰;他含著輕蔑的微笑抬頭;看見那個對著他底胸膛的致命的武器,他底臉上便有了那種特殊的柔和的光輝;他痴痴地站了起來。
那個女人迅速地爬起來了,恐怖地向視窗看了一眼,逃到木櫥後面去了。
在寂靜中,石華貴含著悲涼和輕蔑凝視朱谷良,垂手站著不動。在他底仇敵面前,石華貴是意外地如此柔和而安靜,他覺得朱谷良是不理解人生,不明白他,石華貴,不懂得飄泊者底辛辣的悲涼和悽傷的;他覺得,朱谷良是沒有權利向他底熱辣而悲涼的胸膛開槍的。他覺得他已為這個世界犧牲了一切,現在站在這裡,他是無愧、悲壯、純潔。在那種遭受了不平而立意悲傷地忍受的小孩們所有的衝動中,石華貴流淚。
淚水流在兵士底骯髒的臉上和胸上,靜靜地滾在地上,石華貴含淚看著朱谷良。這種眼淚不是恐懼、失望、或悔恨,這種眼淚是抱負著悲傷的愛情的愛人們所有的。蔣純祖整個地被感動了。
因為石華貴底眼淚,朱谷良露出傲岸的神情來。他確認這個人是在絕望中悲悔;他底神情表示,對這種悲悔,他是明白的,他是不會被眼淚打動的。對這種無價值的、作惡的人,他是決不寬恕;正是石華貴底眼淚才能使他完全顯露他底堅決的精神。他希望大家都驚服於這種精神,而崇敬他底行為。他底為正義而復仇的時間是來到了。這是一個高貴的動機,這個動機要造成一個高尚的英雄;朱谷良,想到那個上吊的女兒,冷酷地看著石華貴。
「你還有什麼話說?」朱谷良問。
蔣純祖驚動,看了朱谷良,又看了奇異地微笑著的石華貴。蔣純祖突然覺得,在這個場面裡,他是最重要的人,於是被光榮的意識驚動。蔣純祖,在年青人底那種熱情裡,伸手攔住了朱谷良,並且迅速地插進身體去,用自己底胸膛擋住手槍。
這個動作給了他以無比的感動,他在說話之先啜泣了起來。他舉著手,看著朱谷良底慍怒的面容,小孩般啜泣著。他有一種需要;他,蔣純祖,愛一切的人,決心為一切的人而死。
「朱谷良……不要這樣!」
朱谷良憤怒地看著他,同時退了一步,以便監視石華貴。「我是你們底朋友……我是兄弟!我愛你們,相信我!」蔣純祖哭著大聲說。
朱谷良,被這種熱情所煩擾,嚴肅地看著他。蔣純祖沉默,突然感到空虛,凝望著院落:雪塵在冷風中打旋。蔣純祖舉著手,無故地戰慄起來,又看著朱谷良。朱谷良是在冷冷地微笑著。蔣純祖覺得他醜陋、可怕。
那種緊張的空氣已被解銷,朱谷良決定為了尊敬、並教訓蔣純祖的緣故,暫時饒恕石華貴。朱谷良看了站在窗後的石華貴一眼,放下手槍,轉身走出院落。
朱谷良在冷風中寂寞地走到石華貴們先前所經過的那個穀場邊上,站在那些足印中間,凝視著坡下的凍結的小河。不知為什麼,朱谷良在寂寞的寒風中流淚。
「是的,是的,我曾經愛過別人,曾經有過那種熱情,是的,一切都過去了!是的,我很頹唐了!我真的頹唐了!從此我不願再做什麼了!是的,從此!又能有些什麼?又能得到些什麼?我這個人,曾經被誰理解過!啊,只要有一個女子能夠愛我,能夠愛我,我們就在大雪上,飛走吧!就是這樣!就像這一片曠野,冷的、空虛的、那些樹是荒涼的!那些墳墓!那麼讓他們年青人在我們底墳墓中間去找尋吧!而且永遠……」朱谷良想,凝視著積雪的、陰暗的、荒涼的曠野;想象自己是在荒涼中永遠永遠地孤獨地走下去,為了尋求安息。
丘根固和那兩個年青人,因為懼怕石華貴因他們底冷淡而向他們報復的緣故,在朱谷良之後悄悄地離開了院落。蔣純祖痴痴地站在窗前。一隻麻雀在積雪的院落中停下,於是另一隻停下,第一隻飛走的時候,第二隻便悲慘地叫了兩聲,迅速地跟著飛走。它們飛到屋簷上,又這樣地追逐著飛了下來,發出那種啼叫,這種啼叫只有它們自己才懂得,顯然它們是在空前的艱苦中相愛。蔣純祖出神地看著它們。石華貴從窗戶跳下,麻雀們飛開,蔣純祖帶著矜持的面容回頭。
石華貴站住不動,不看蔣純祖,陰鬱地沉思著。忽然他伸手到衣袋裡去,摸出那個金戒指來。
「這個還你。」他冷淡地說。
蔣純祖,因為他底冷淡,不安地看著他。
「這個還你。」石華貴單調地說。
「不,我不要……你以為我還要這種東西嗎?我要做什麼……」蔣純祖笨拙地說,猛然臉紅。他懇求地看著石華貴,希望他不要如此冷淡;然後他向屋簷上找尋,希望使石華貴看見那些在艱苦中相愛的鳥雀們。
石華貴輕蔑地笑著看他。
「拿去!」
「我不要!」
「拿去!」石華貴嚴厲地說。「你不要,我就丟掉了!告訴你,我也不要的,那天我不過和你開玩笑。」他加上說。「你丟掉吧,真的。」蔣純祖誠懇地說,怕顯得傲慢,露出歡欣的樣子來。
他們都羞於要這個戒指。顯然的,石華貴是決心還清債務,決心復仇了。這種決心使他勇壯而堅決。但蔣純祖不能明白;他以為石華貴僅僅為這個戒指才顯得如此。石華貴看了蔣純祖一眼,無表情地把戒指拋到屋頂上去。蔣純祖,怕顯得傲慢,做出歡欣的表情看著石華貴拋擲。戒指無聲地落在積雪的屋頂上,石華貴以沉悶的臉色環顧,然後大步向外走。
「我問你,」他停住,問,「朱谷良還有沒有子彈?」蔣純祖堅決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吃驚地看著石華貴。
石華貴出聲冷笑,走出門。
於是石華貴開始復仇。他是無計算的、勇壯而疾速。他走進穀場,看見了站在兵士們當中的矮小的朱谷良。
大家看著他。朱谷良以一個長的凝視迎接他。在這些視線下,他盼顧。他想到,他可以向丘根固拿一顆手榴彈,在行動的時候炸死朱谷良;同時他想到,朱谷良是不會給他這麼多的時間的;朱谷良底明亮的眼光便是證明。在這些疾速的思想裡,他走近了朱谷良。
他突然站住,仰面凝視朱谷良,帶著那種英雄的力量,拉開了自己底衣服,露出長著黑毛的、強壯的胸膛來。「朋友,向你借一顆子彈!」他大聲說,輕蔑地微笑著。朱谷良沉默著,看著他。
「朋友,當兵的隨便在哪裡都指望這一顆子彈。」他大聲說;他底胸膛顫慄;他得到了無上的慰藉了。
朱谷良凝視這個人底赤裸著的胸膛,短促地有了苦悶的感覺。但隨即他冷笑。
「無恥的東西!我要開槍的!」他想,看著這個胸膛。
他們底視線短促地接觸,說明了一切。在朱谷良取出手槍來的那個瞬間,石華貴以強大的力量衝過去了,抓住了朱谷良底手腕。兵士們閃開。蔣純祖跑近來,驚嚇地站住。
於是在荒涼的雪地上,朱谷良和石華貴開始了最後的決鬥。他們各個都為了心靈底羞辱和創傷,各個都為了正義和生存。他們可怕地沉默著,在地上翻滾,爭奪那隻致命的武器。蔣純祖恐怖地跑近來。丘根固們緊張地站在旁邊。發現朱谷良力量較弱,大家因自身底怯懦而恐怖。大家都希望朱谷良勝利,但大家都怯懦地站著不動;對於雪地上所有的人,這是一個殘酷可怕的時間!
朱谷良被壓在下面,一顆子彈射到空中去了!突然石華貴發出一個可怕的喊聲:他奪到了手槍。朱谷良疾速地滾開去,站起來跑向牆壁,發現無路可走,轉身站住。同時石華貴站起來,掠開頭髮,握住手槍凝視朱谷良。他底手腕在流血,顫抖著。
朱谷良彎下腰來,臉上是可怕的笑容,注視著石華貴。蔣純祖盼顧兵士們。丘根固,在一種激動中,向前走了一步。
朱谷良想到,剩下來的時間,是短促如閃電。朱谷良想到生命即將結束,於是痛苦;所有的希望和理想都在戰慄。短促地,朱谷良是陷入絕望底混亂中,欠著身體,以那種準備撲擊的姿勢站在牆壁前,注視著他底仇敵:這個仇敵,是不理解他底生命底意義,不理解他底柔弱和堅強、希望和痛苦的。朱谷良在混亂中悲傷地想到,假若被理解,石華貴便必會垂頭,而他便必會站在輝煌的莊嚴中。他重新撲過來了!
石華貴野獸般露出牙齒,用喊叫使朱谷良停住。他要對朱谷良延長這個痛苦的懲罰。朱谷良站住,欠著腰,死白的面孔在戰慄。
石華貴,延長了對朱谷良的懲罰,同時延長了對另外的人們的懲罰。他們怯懦地站在旁邊,目睹自己底朋友滅亡,而本能地慶幸自己底平安,這種慶幸,是人世最可怕的懲罰之一。人們在當時就能夠意識到這種慶幸底可怕,這種意識和慶幸的、逃避的、矇昧的感情同時增強。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夠避免,並能夠在良心底世界裡不被裁判,同時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夠奔上去,用自己底胸膛擋住手槍。
這個可怕的時間底延長,使大家漸漸地脫離了矇昧的戰慄,而進入了朱谷良底內心,明白了朱谷良。對於兵士們,在過去,朱谷良是冷淡的、意志堅強的人物,或者是殘酷的英雄,但現在,朱谷良是這個人間最悲慘的人物,他底生命是無限的悽傷。大家覺得,朱谷良是為了那些個被石華貴所蹂躪的女人而犧牲了自己。大家覺得,他們在先前怯懦,又在現在怯懦,他們底前途是可怕的。
在這些人們底這種思想裡,目前的局面是明朗了起來。這些人們是駭人地誠實,站在雪地中。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青的兵士,以明亮的眼光看了丘根固一眼。丘根固,被先前在這個穀場上所蒙的羞辱和良心底恐怖激動了,他底眼睛是空空地看著朱谷良;他底腿在戰慄。
蔣純祖,以一種死人一般的眼光看著朱谷良,發出微弱的呻吟。大家看著朱谷良,由於朱谷良底英勇和不幸,主要的,由於自身底怯懦,覺得朱谷良是他們底最寶貴、最親密的朋友——大家以那種可怕的眼光看著朱谷良,希望朱谷良饒恕。
小的疾風吹起雪塵。周圍寂靜、陰暗、荒涼。但大家覺得周圍好像有火焰在狂奮地燃燒。
每一個人都如此的怯懦!在這裡,再沒有一個機會能造成一個光榮的心靈了!石華貴握著槍,掌握著這個世界了。朱谷良迅速地瞥了夥伴們一眼,而短促地凝視著蔣純祖。這個蔣純祖,是他底在這個曠野中的愛情底物件,曾經給他以秘密的、溫柔的激勵的。
「饒恕我!」蔣純祖底眼光說。
蔣純祖追求朱谷良底眼光,希望得到回答。感到沒有被饒恕,不可能被饒恕,蔣純祖絕望地向前走。
「石華貴,算了吧!」丘根固失望地大聲說。於是蔣純祖站住。
蔣純祖不覺得自己有說話或動作底可能。他看見,他永遠記得,在丘根固底失望的叫聲下,聽見了另一個叫聲,朱谷良突然站直,握住拳頭凝視石華貴,面容嚴肅而冷靜。朱谷良,沒有想到要饒恕別人,沒有想到要饒恕自己,不再需要被目前的世界理解,在突然之間站在高貴的莊嚴中,冷冷地注視他底敵人。
他,突然明朗地想到自己所已有的那一切,想到無論怎樣的力量都不可能毀滅那一切,如他所指望於他底生涯底最後的,心中有光明,站在大的嚴肅中。他無需再為內心底羞辱向石華貴復仇,正如他不會向小孩或野獸復仇。人類向野獸們復仇,主要的是因為在那種熱情裡,認為野獸們也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的緣故,朱谷良,是一直認為一切事物都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於他自認為一切事物都屬於自己底道義底世界,從而在這中間奮戰的,現在,獲得了於他自己是最真實的東西,嚴肅地感到光榮,感到自己正為全世界所注視。
朱谷良是在嚴肅中;朱谷良是在生活,未再想到死亡。他注視石華貴,明白自己也常常和石華貴一樣地浸在毒液中,心裡有愉快。他希望從石華貴走開,帶著新的認識去過一種最豐富、最美好、最勇敢的生活。他覺得這是必然的。
在朱谷良底這種鎮定下,像常有的情形一樣,石華貴動搖了。
「姓朱的,你服不服?」他嚴厲地說。
朱谷良看著他,不答。
「假如我放了你,你服不服?」石華貴說,獰惡地笑了兩聲。
「告訴你,石華貴!我是我!你還要作惡,我就還要打死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夠征服我!」朱谷良安靜地大聲回答。
「感謝我所受過的那麼多的痛苦!多麼好啊!」朱谷良想。
在剛才的這個緊張的時間裡,陽光從明亮的、沉重的雲群中輝煌地照射了出來;最初是一道淡白色的光明,投射在近處的山坡上,然後是全部的輝煌的力量,積雪的曠野上籠罩了淡淡的紅暈,各處閃耀著奪目的光彩。朱谷良抬頭,注意到澄明的藍空和舒捲著的、明亮的雲群。於是朱谷良發覺了照耀在他底身上的冬季底喜悅的、興奮的陽光。
天空裡和曠野上的這種輝煌、興奮、和喜悅使朱谷良驚動。於是,為了這個陽光——它是輝煌、喜悅、而興奮——朱谷良猛力向石華貴撲過去了。石華貴開槍,朱谷良撲倒,在雪上痙攣、顫慄、鮮紅的血在雪上流了開來。
在陽光中,石華貴抱起手臂,輕蔑地看了鮮血一眼,他底臉在痛苦地、興奮地抽搐著。大家暫時恐怖地站著不動。朱谷良彎曲右腿,猛力轉身,在雪中掙持,投出憎惡的、痛苦的眼光來;鮮血從他底胸膛湧出。
蔣純祖向前跑去,跪倒在血泊中。
「朱谷良!」他痛苦地尖聲叫,舉手抱頭。
「朱谷良!」他悽惻地,輕微地喚。
朱谷良痛苦地、沉默地看著他。然後咬緊牙齒,堅毅地移開眼光,定定地看著天空。
「朱谷良……原諒我,是我……」蔣純祖啜泣了。「不必哭!為什麼哭?」朱谷良迷糊地、溫柔地想——朱谷良是特殊地溫柔,凝視輝煌的天空。那個叫做死亡的東西漸漸地來臨,在最初,他是憎惡而痛苦,但隨後他便有一種迷胡的、輕逸的感覺,他底靈魂和肉體同樣的溫柔,好像嬰兒睡在搖籃中。在最後的瞬間的這種內心的活動,減輕了死亡底肉體底痛苦,並減輕了人類底對於精神絕滅的恐怖。朱谷良,在他底一生裡,因為信仰的緣故,對人生抱負著熱烈的野心,但同時又堅持而冷淡——他是在這中間頻頻地鬥爭。但在最後的這個瞬間,他投入了這種溫柔和渴慕了。
「朱谷良!朱……朱谷良!」蔣純祖悲切地喊。
丘根固們走近來,站在蔣純祖身後。朱谷良迷糊地看他們,覺得自己愛他們。朱谷良眼裡有淚水。
「是的,我底一生結束了!我可以重新見到可憐的蓮蓮,還有阿貴阿遲!他們很早就去了!」朱谷良溫柔地想到了他底死去的妻子和孩子們,覺得他們是在燦爛的光輝中。「人家會知道,全世界會知道我底一生是有價值的,……我自己知道!我覺得安慰!好!迷糊!多麼舒暢!好!捱得很近,那麼再近一點,再近一點!……輕輕的,輕輕的,我底信仰,輕輕的,……蓮蓮,你走近,像那一年,我們都年輕,又很寬裕……你還是年青,沒有被欺凌、被壓迫,沒有生病,沒有貧苦,沒有那麼累的工作,你是年青,我是年青……輕輕的……我們都希望光明,……我們都是平常的人……我們都有愛情……十年來我變了一點,不過還是那樣……我很忠實,很忠實,我底信仰!……近一點……為什麼:是的,我忠實,我底心軟……啊,看見了!」
朱谷良底眼睛模糊了,覺得有一個輝煌的、溫柔的東西在輕輕地顫慄著而迫近來,落在他底臉孔上。於是他感到這個輝煌而溫柔的東西柔軟而沉重地覆壓著他。他覺得有更多的眼淚需要流出來。他覺得他要為那個不懂得這種輝煌的溫柔的世界——那個充滿欺凌與殘暴的世界——啼哭。在他底灰白的臉上,最高的靜穆和最大的苦悶相鬥爭;那種靜穆的光彩,比苦悶更可怕,時而出現在他底眼睛裡,時而出現在他底嘴邊。沒有想到會在這裡拋擲生命,但他沒有疑問,因為在這裡,不管仇敵是誰,他是和在別處一樣對自己做了一切。他來得及做這一切,任何人,連他自己在內,都不能妨礙他。他,朱谷良,衰弱下去。
石華貴,輕蔑的、奇異的笑容消失,赤裸著強壯的胸膛,痴痴地站在他們所踩出的泥濘裡。冬季底陽光,在他身上輝耀著,在雪上輝耀著。大家未曾看他,人們站在靜肅中,覺得曠野實在,並且溫暖。內心底嚴肅的感情和誠實的思想給予了這樣的感覺。那些明亮的雲團,以奇異的速度,在澄明的天空裡飄渺地上升。
當人們以恐懼的、懷疑的眼光投到他身上來的時候,石華貴便明白,他所毀壞的,以及他所產生的,是怎樣的東西了。在人們心裡的那種良心底恐怖,是沉了下去,喚起一種最深的顫慄來。人們覺得,假如還活著,便不可能和石華貴在這個世界上同行。假若還活著,便應該做一千個英勇的、善良的行為,來彌補這一次的怯懦的罪惡。在這種心願下,如人們所需要的,朱谷良是成了親密的朋友,安睡在光榮中。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犯罪,正如常常因為人們對這個人有過光榮的行為一樣,這個人成了人們底親密的朋友。
蔣純祖,犯了怎樣的罪,他自己明白;他是誠實,並竭力企圖誠實。害怕自己不誠實,蔣純祖長久地跪在血泊中,做出那種虔誠的姿勢來。這種姿勢有虛偽的可能,這種感覺,是他此刻在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因此在這種努力下,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礙他,這個熱烈的、嚴肅的年青人了。
他是帶著一大堆混亂和那些人們稱為美德的天真的情操到這個世界上來尋求道路。他底這種天真和虔誠,在那種對罪惡的恐怖裡,把他迅速地造成了石華貴底最可怕的敵人了。
他跪著,垂著頭,靜默地凝視著朱谷良。陽光照在他底蓬亂的頭髮上。
「我要替你復仇,朱谷良,我明白我底可恥,我明白你底身世,我明白你是什麼人,明白你底心,只有我一個人明白你,我一定替你復仇!我一定做得到!請你安息!在這個時代,曠野上是我們底最好的墳墓!我們都獻給這個時代,完全獻給,像你一樣!請你安息,後代的人要紀念你,要感激你,我再不能說什麼,但是太陽照著你,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請你安息!」蔣純祖想,感到自己是處在壯烈的時代中。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於是他站了起來,看了那條閃耀著的小河一眼,露出一種愁苦的、慰藉的笑容,轉身看著石華貴。他覺得他是故意露出這樣的笑容,同時他覺得,在一秒鐘之前,他絕未想到有露出這種笑容的可能。那一片閃耀著的積雪的曠野是給了他一種靈感,使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歡欣,而露出這種笑容。在他底心靈底歡欣中,他覺得積雪的曠野,在陽光中,是雍容而華貴。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他底朋友死在他底腳下;他已獲得了意志與莊嚴;他必會勝利;他底前途無限——他底感覺是如此。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覺。但他想到他是故意如此。
於是;單純的青年底這種陰謀,便成了老練的漂泊者底致命的弱點了。
單純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裡,是有著奇異的力量。蔣純祖向石華貴愁苦地、慰藉地笑了一笑,好像他覺得一切是無可奈何的,好像他覺得石華貴是對的,好像他底心上的重荷已經卸下,好像他已經慰藉了自己,並希望石華貴明白他是弱者,和他互相慰藉。石華貴懷疑地看著他,但不得不相信他。
蔣純祖笑著搖頭,走向石華貴。
「他死了。」他低聲說,「我早就說過……啊!」
他突然嚴肅,短促地恐怖,感到他已因這些感情墮落如娼妓。他未曾想到他會有這種感情,他覺得恐怖。他初次如此。他想,這種感情完全是因為怯懦。他底信心動搖了。但石華貴不能知道。
於是蔣純祖痛苦地承認了自己底墮落,承認了自己要生存,振作起來。而那種慰藉的、悲切的感情,雖然失去了歡欣的成份,卻更強。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陰謀中,是常常要在另外的一些人們把它們看成手段的感情上面跌倒,甚至沉沒的。他們是突然地發現了自己底人格里的娼妓的成份,覺得自己已經墮落了。而常常的,假若不能達到他們底目的,他們便真的墮落了。或者是,不管真的達到與否,在這些感情中,他們真的是因怯懦和自私而墮落;真實的人們,在他們底多情裡,是常常如娼妓,這便是他們底恐怖。
蔣純祖是明顯地看到,他底目的如果不達到,他便會毀滅。於是他就冷酷起來。
石華貴向他輕蔑地笑了一笑——石華貴,是不贊成地在蔣純祖身上看到的這種軟弱和卑劣的,雖然他滿意蔣純祖底愁苦的、慰藉的表情——扣起了衣服,因為懼怕痛苦,做出孤獨者底豪邁的姿勢來。
「要走的,跟我走!」他說,冷笑了一聲;大步走出穀場。
蔣純祖向兵士們做了一個暗號,迅速地跑起來,在街邊追上石華貴。
「石華貴!」他說,卑怯地笑——他再也不能覺得他是故意如此。「我問你,石華貴,你是真心要我們一路走嗎?」石華貴以透明的眼光凝視他,他在痛苦中戰慄。「我是服從你的!」蔣純祖底眼光說。他無權利覺得他是故意如此。他覺得他是墮落如娼妓了。
「要走就走吧,不會打死你的,學生!」石華貴輕蔑地回答,走過街道。
蔣純祖往回跑,在穀場口上遇見了兵士們。
「丘根固,石華貴說,要是你們不和他一路,不服從他,他就打死你們!」他說,覺得真的是如此,緊張地盼顧;「但是一路走的話呢,我看也很危險,怎樣,丘根固?石華貴說,我們都是朱谷良底朋友!」
丘根固嚴肅地看著蔣純祖底單純的、緊張的面孔。沉默很久。
「告訴他,我們就是朱谷良底朋友!」丘根固激怒地,冷酷地說。
「是的,我們都是……」蔣純祖滿足,諂媚地笑。「我們不怕他!」劉繼成說。
「是的,我們都是朱……他底朋友!」蔣純祖說,有眼淚——他是墮落了啊!——凝視朱谷良底躺在雪地上,照耀在陽光中的屍體。
「我們……報仇!」蔣純祖堅決地說。
丘根固面孔打抖,回頭望了一眼,向街道走去。
蔣純祖轉身,疾速地奔過街道,轉彎,追上了石華貴。
「石華貴,你站一站,他們說,願意和你一路走!」石華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廢話!」
蔣純祖諂媚地笑著。
「我們過了安慶了吧,石華貴?」他說,「我希望……那麼,石華貴,我去跟他們說,他們怕你,站著不肯走!」
蔣純祖轉身跑回來。他是緊張了起來,在締造他底陰謀的羅網了。石華貴,信了蔣純祖底話,以為大家真的完全怕他,感到滿意,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蔣純祖攔住了丘根固,向他搖手。
「石華貴說,他至少還要殺死兩個!他說他什麼都曉得!丘根固,」他嚴重地沉默。「我們快些逃吧。」他低聲說。
劉繼成和張述清緊張了,站住不動,丘根固露出了憤怒的、堅決的神情,望著空曠的、積雪的、照著陽光的街道。那些房屋,全都緊閉著,有的倒塌,在陽光下顯出無限的荒涼。
那兩個兄弟似的年青人,開始有了逃走的意思。丘根固感覺到大家是在懷疑他,憤怒地站著不動。
「我這個人,沒有一點志氣嗎?石華貴那個萬惡的東西,我就對他屈服嗎?」他憤怒地想,想到朱谷良底英勇的、高貴的舉動,「我們都是可憐的人,但這個世界總有正義!」他想。
「動什麼!想逃?」他嚴厲地向那兩個年青人說。張述清和劉繼成慘淡地笑了一笑。
「他自己怎麼不過來?」丘根固激怒地問,迅速地解下了手榴彈。
蔣純祖緊張了,顫慄著。
那兩個以兄弟底情誼聯結在一起的年青人,戰慄著,好像脫衣服,望前面的街道,解下了手榴彈。
「他在那個白房子轉彎……」蔣純祖細聲說。
「好!」丘根固說,開始迅速而柔韌地在雪上奔跑。他底瘦長的、敏捷的身影掠過街道。那兩個年青人開始奔跑。「多麼可怕!」蔣純祖想,迷糊地開始奔跑。
石華貴因長久的沉寂而感到奇異,站了起來。這時那個復仇的隊伍出現了。石華貴,特別因為丘根固臉上的那種堅決的、冷酷的表情——丘根固,是使石華貴覺得意外地從他底世故的淡漠中整個地站到這個世界裡來,而為自己底生存、羞辱、以及為朱谷良復仇了——驚嚇地、憤怒地叫了一聲。這種謀叛,這種復仇,特別是為丘根固所領導的這種謀叛和復仇,是這個悍厲的飄泊者從未想到的。丘根固,是曾經諂媚他,幫助他搶劫和征服的。
石華貴,發出了他底痛心的、憤怒的叫聲,在來得及動作以前,被一顆手榴彈炸倒了。接著又是一顆。炸彈掀起泥土,炸倒牆壁,鮮血和碎肉飛到空中。
丘根固站住了,定定地、有些迷惑地凝視著那一堆碎肉和鮮血。蔣純祖,看見了勝利,在狂喜和陶醉中疾速地奔跑過來。丘根固轉身,大家看著蔣純祖。
於是,迅速地,在感激底衝動中,蔣純祖奔向丘根固,伏在丘根固底肩上,啼哭起來了。丘根固底手臂顫慄,帶著那種父親熱情抱緊了蔣純祖,看著前面,突然失聲地哭了起來。那兩個年青人站著流淚,然後出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