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財主底兒女們 路翎 第2頁,共2頁

「蔚祖,你死心吧,素痕嫁人了!」蔣淑媛說,含著輕蔑的微笑。

蔣蔚祖看著她,又看著蔣淑珍,然後閉上了眼睛。「你好好養病,病好了,我們替你再要人……!」蔣淑媛說。

「狼心狗肺!」蔣淑珍低聲罵,走到後面去。

於是,蔣蔚祖睜開眼睛,以可怕的眼光,看著他們。「哥哥,不要聽她底話!」蔣秀菊憤怒地叫。

蔣蔚祖向她點頭。

「沒有關係,她當然要嫁人。」他低聲說,含著淒涼的,柔弱的微笑。

蔣蔚祖重新逃跑了。逃跑的第二天底夜裡,他找到了金素痕底住宅,來到田野裡,站在她底樓下,仰頭看著輝煌的窗戶。

他穿著長衫,揹著手,站在雜草裡,仰頭看著窗戶。從窗戶裡送出留聲機底歌聲來。夜裡有涼風,晴朗,下弦的月亮在城牆上面照耀著,荒棄了的田地被汙濁的小河劃斷,各處點綴著低矮的茅屋和垃圾堆,野狗在中間賓士嚎叫。月亮在城牆上照耀,城牆底陰沉的黑影在擴張著。汙濁的小河閃著光。

面對著蔣蔚祖的,是四個明亮的窗戶。左邊一個窗戶裡有著麻將牌底聲音和歡笑聲。第二個窗戶沉靜著。第三個,蔣蔚祖所找到的金素痕底窗戶,垂著粉紅色的窗簾,傳出留聲機底尖利的歌聲來。一個男子底聲音在和著唱,接著又是一個。蔣蔚祖聽見了均勻地踏在地板上的男子底腳步聲。這個窗戶底樓下,是彎屈的樓梯,從下面的窗戶,蔣蔚祖看見一個女僕捧著東西奔跑著。

粉紅色的窗簾被拉開了,潑下了一盆水來,水滴濺在蔣蔚祖底身上。接著,金素痕底上身出現在視窗,向著月亮。然後一個男子出現在她底身邊,用手輕輕地敲她底肩膀。金素痕沉默著。那個男子低聲唱著什麼,從視窗消失了。

於是金素痕輕輕地拉了一下窗簾,轉身向著房內。

那種復仇的感情,在蔣蔚祖心中燃燒起來,給他以最後的支援,使他總能夠站著。現在是完全的絕望了——瘋人明白——因而是完全的復仇。

月亮升高了,蔣蔚祖在亂草裡坐了下來,想著復仇。窗戶裡面已經安靜了,燈光顯得更明亮。蔣蔚祖看見那個穿西裝的男子迅速地跑下了樓梯。……窗裡的燈光熄滅了。蔣蔚祖緊張地站了起來,於是聽見了一聲尖利的、恐怖的叫聲。蔣蔚祖靜靜地抱著手,站住不動。

金素痕出現在視窗,認出了蔣蔚祖——他正在站起來——發出那個尖利的、恐怖的叫聲。以後是完全的寂靜。金素痕在視窗站住不動,望著下面。

從這個叫聲,蔣蔚祖感到了難以說明的滿足。他仰頭看著金素痕:明白他底目的是達到了。於是他迅速地轉身,在月光下踏著荒草走去。

金素痕發出了恐怖的、求救的喊聲。蔣蔚祖回頭看了一下,靜靜地踏著荒草走去。

…………

深夜兩點鐘,蔣蔚祖走出挹江門。

街道很靜寂,警察在各處站著;不時有小包車射出強烈的電光來馳過街道。四圍有稀落的燈光,街道兩邊,行人道燈底整齊的電線在空中延長到遠處,由疏而密,在遠處的十字路口匯合成了繁密的星群。不可分辨的遠處有沉重的、遲鈍的馬達聲。

出城時,蔣蔚祖被警察攔住。蔣蔚祖安靜地站下來,警察寂寞地走近來,在他底身上搜查。蔣蔚祖安靜地看著警察肩上的發閃的槍刺。

「你夜裡為什麼在外面走?」警察疲乏地,嚴厲地問。「我回家。」蔣蔚祖安靜地回答。

蔣蔚祖扣好了衣服,走出城門,覺得離別了什麼,回頭,看見了矗立在遠處的天空里美麗的、紅色的霓虹燈。

他凝視著這個霓虹燈。於是在他底冰冷了的心裡,第一次地,對這個城市有了一個完整的印象。在以前,在他燃燒著的時候,這個城市所展示給他的是腐爛的膿瘡、痛苦的誘惑、欺凌和侮辱;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個城市是一個整體的存在,那些燈光是它底生命,而那個沉重的、遲鈍的馬達聲是它底呼吸。

他走到十字路口,向警衛臺底綠燈看了一眼,轉身沿江邊走去,聽見了江濤聲——另一種呼吸。

從最近的碼頭,苦力們抗著貨物向貨倉走去。在朦朧的燈光和月色下,移動著他們底沉重的、陰鬱的身影。他們,在夜底寂靜裡,發出哮喘聲和輕微的吭唷聲來。

但蔣蔚祖對這一切是淡漠的,對那敷在城市上空薄薄的白光,他是淡漠的;對江濤底幽暗的閃光,他是淡漠的;對他底往昔的巢穴,那一片荒涼的廢墟,他是淡漠的。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因為他底呼吸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假若一切種類的仇恨和愛情,是這個世界底呼吸的話——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他在暖和的、沉寂的春夜裡前行著。但他感到溫暖,不感到沉寂——魅人的沉寂;不感到一切,他底思想,是淡漠的、煙影一般的、隨便的。

「這裡是我點火燒掉的。」走過廢墟,他想,沒有停留。「那一盞燈壞了,……我聽見輪船的叫聲……那個警察看著我,不許我回家……。這裡又是一個警察,那邊卻是沒有人,一片荒涼了,……我回家!」

他走得快起來。在他走近荒涼的江邊的時候,他是完全虛脫了,沒有思想,望著在朦朧的月光下發亮的峻急的江流,但不感到它底意義。他爬上了懸崖,望著底下的兇猛的旋渦。南京底沉重的呼吸聲消失了,一切聲音消失了,雖然江濤在下面怒吼,他卻站在絕對的靜寂中。對於他,一切都死寂、冷漠、無意義。

「那下面是多麼亮!」他想。「我死了!」一個低的、冰冷的聲音在他心裡說。

迅速地,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壓迫著,他蹲下來,躍下了懸崖,兇險的旋渦立刻就把他吞沒了。

朦朧的月色照著城市和江流。那個呼吸,人間底呼吸,沉重的、遲鈍的、安靜的,在深夜裡繼續著。

「是人,還是鬼?」金素痕昏迷地想。「是鬼!……我欠他的!」她向床跑去,但碰在櫃子上。她開啟燈,又跑到窗邊,蔣蔚祖已在迷茫的月色裡消失了。她跑到房中央站下來,顫抖著,流著汗。

傭人走進來,問她什麼事。金素痕被開門聲驚嚇,倒在沙發裡,縮作一團。她脫下皮鞋來,向傭人摔去,然後舉手捶自己的胸脯。

「你……看窗外……」她窒息著說,「水!水!……你帶阿順來……不,不要帶他……你坐在這裡……」她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她無聲地蜷伏在沙發上顫抖了很久,眼睛望著前面,好像望著可怕的深淵。

然後她爬到床上去,未脫衣服,拖被蓋蓋上。她做手勢叫傭人去找主人。傭人去後,她又跑到窗邊,由於恐怖的幻覺,她發現蔣蔚祖仍然站在草地裡。她顫抖著,猛力關上窗戶。但即刻她覺得蔣蔚祖在她身後,她回頭,看見蔣蔚祖在床邊消失——她底新婚的床鋪。她拚全力衝到門邊,覺得頸項被扼住了。她衝在門上,發出了一聲窒悶的喊叫。她底丈夫回來的時候,她是伏在床上,用被蓋矇住頭。聽見響聲,她顫抖起來,但不能移動。那個富有的年青的律師掀開被蓋來,發現她底臉已經抓破。為了抵禦怨鬼,金素痕是抓破了自己底臉,並且把手指咬出血來了。

金素痕恐怖地看著律師。

「讓我死!讓我死!」好久之後,她突然振作起來,叫,跑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你這是幹什麼?……」年青的律師,他底驚嚇已經過去了,向她走了一步,陰沉地說。

「滾開!滾開!」

「你這是為什麼?……我們可以分離的。」律師嫉妒而仇恨,低聲說,嘴邊有輕蔑的笑紋,看著她。

這個男子,不覺地,從最初起,便肯定了金素痕底不潔。聽見這種仇恨的聲音,金素痕便疾速地回過頭來。「他說我們可以分離?」她想。一種冷酷出現在她底臉上。這種冷酷使她鎮壓了她心中的怨鬼。這種人世的冷酷是鎮壓了陰間的恐怖。較之怨鬼,金素痕還是害怕人世。很可能的,假若人世能給予她一點點真誠和溫柔的話,她便會追逐怨鬼,而死去的。但現在相反。……

於是那種冷酷的鎮定來到她心裡了。假若活著已經是這麼可怕,那麼地獄便是無所謂的。她必須消滅,或隱藏這種人間的可怕,於是那種力量來到她底身上。無疑的,在她沒有尋到或造成人間底溫柔以前,她是不能去尋求或製造陰間底溫柔的。她是為溫柔而生的:任何一種溫柔。她要活著。

她又看了一下窗外;沒有東西,她嘆息了,矇住臉。而且,她哭起來——為了人世底溫柔。

「我剛才看見窗子外面有鬼!」她哭,說,「而這全是因為你……所以你要送我到上海去,我們到上海去!」那個男子,肯定了她底不潔,輕蔑的笑紋依然留在嘴邊。但終於,他顯得溫和,走向她。

「窗外根本沒有東西,你看!」他說,向窗外看了一看。「全是因為你!你跑出去打牌!」金素痕帶著那種可愛的蠻橫,叫。

「下次一定陪你了。……」律師頹唐地笑著,說。金素痕推開了他。

「我們明天到上海去。」金素痕說,坐在沙發上。「我不許!」年青的律師,帶著那種官僚的嚴厲,說,因為金素痕剛才推開了他。

「你把窗子關上。我不和你爭論,我要明天去!」金素痕冷冷地說。

「唉,蔚祖,你也饒了我吧。……」她在心裡淒涼地說,一面穿上了拖鞋。律師覺得愁悶,無聊,又不想睡,於是重新開啟了留聲機。他和著留聲機唱了起來,在房裡徘徊著。……

金素痕幾天後去上海了。農曆三月間,觀音菩薩生日的時候,她曾經從上海寫信並匯錢給她底嬸母,要她在神廟裡替她敬香、佈施。顯然的,這個可憐的女人,覺得這樣做是可以安慰她底創破的心的。蔣蔚祖曾經回到蔣家,第三天又逃走,從此失蹤的訊息,在她離開南京的前一天曾經被蔣秀菊帶來,她不肯相信,但有著漠然的恐怖。於是以後她便一直未回南京。

蔣蔚祖從此就沒有騷擾她了。她在上海買了房子,謹慎地過活著,直到一九三七年的空前的毀滅到來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女人,她底生涯中的燦爛的時日,是過去了。她在南京和蘇州所做的那些擾動,是變成傳說了。人們很少能明白藏在這個傳奇底下的痛苦和毀滅。金素痕,在往後的時日,是抓住了剩下來的東西——金錢,而小心地、順從地過活了。

蔣蔚祖失蹤以後,蔣家姊妹都處在恐怖中,她們互相爭吵。蔣淑媛曾經派人到金素痕家去偵察,但沒有結果。蔣淑珍病倒了。第四天早晨,即金素痕鬧鬼的第三天,蔣秀菊來找金素痕。

她信仰她底誠實和哀痛,認為金素痕決不能抵禦這種誠實和哀痛。她認為這種誠實和哀痛是超於一切利害關係的。她決心說出一切。她臉上有緊張的、嚴肅的、感動的表情。

她上樓,敲門,聽見了回答,推開門。金素痕蹲在房間中央收拾著箱子,各處堆著衣物。瘦弱的、蒼白的、驚惶的阿順站在桌旁。桌上擺著糖果,但他不吃。

看見是蔣秀菊,金素痕就懷疑地站起來,笑了一笑。金素痕披著短的大衣,帶子一直拖到地上。她底臉上貼著紗布。

蔣秀菊,在第一個瞬間,就決定了要做什麼:她看住了不幸的小孩。她底目光變得嚴厲。她走向沙發坐下來。又看著小孩,皺著眉。

金素痕,顯然有些慌亂,拋開了幾件衣服,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遮住了蔣秀菊底射向小孩的視線。「這樣早。」她說,笑了笑。

「嫂嫂——我還是叫你嫂嫂,因為阿順是我底侄子。」蔣秀菊嚴正地、高貴地說——一個年輕的,未出嫁的女子,她第一次用這種社會的、英勇的態度說話。明白她現在不是為自己說話,她心裡就有力量,她感到她已經把金素痕抓在手中了。她看定了金素痕。「我問你,我很誠懇,一點都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看得出——我問你,你知道我哥哥是真的死了,所以才結婚的嗎?」

在金素痕心裡,發生了一陣冰冷的戰慄——她現在是弱者。

「他當然……」金素痕回答,停頓,想著什麼,看著地面。「我抓住她了!」蔣秀菊興奮地想,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那麼他底屍首呢?不,你聽我說,我和你沒有仇,別人和你有仇,我卻同情你!……也許你並不需要我底同情,不是嗎?」她說,感到心裡顫動著友情。

「你們找到……屍首嗎?」金素痕嘴唇灰白,低聲問,頹喪地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死。」

「怎麼?——阿順,你聽,她們說爹爹沒有死。」金素痕匆促地轉過身子去低聲向小孩說。

「他當了叫花子,好幾個月,四天前他回來了,……我三姐告訴他你結婚了……」

「瞎說……」

「你聽吧,三姐告訴他,於是第二天他就跑掉了。你不知道嗎?你憑良心說,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他?四天前?」金素痕說,一種恐怖來到她底臉上,她拉衣服,站起來又坐下。

「阿順,她們說爹爹回來了。」她匆促地向小孩說,藉以表明這一切是不可信的;但她底匆促的聲音和動作證明了她底恐怖。

小孩,發出一種細弱的,窒悶的聲音,哭了起來。「他當了叫花子,人家出喪,他替人家抗二十四孝,我在中華路遇見……」蔣秀菊激動地說,但被金素痕打斷了。

金素痕,被小孩底哭聲刺激,猛然站起來,冷酷地看著小孩。

「哭什麼?滾出去!」她向小孩叫。她以陰暗的眼睛凝視著窗外的明亮的陽光。

蔣秀菊,浸在她底純潔的歡喜裡,看著她,看著窗外。那種青春的自覺特別生動地來到她底心裡,她想到,她將是正義的、純潔的、良心平和的——在陽光下行走。「我們大家都有罪……」她說,笑了笑,同時有了眼淚。「蔣秀菊!」金素痕憤怒地叫,「我不聽你們底謠言!我認不得你……」

蔣秀菊失望地看著金素痕。

「其實我很同情你……」她慢慢地低聲說,垂下了眼睛,她底上唇顫動著。

「我不認識你!……阿順,過來!」金素痕抱起小孩來,向衣櫃走去。

「我不怕你侮辱,你總有一天明白你自己,而感謝我……」蔣秀菊說,激動地笑著,看著阿順,感到美麗的陽光、空氣、街道,感到一切顏色和一切聲音,感到這些都屬於自己,感到自己假若在這裡蒙受侮辱,便必會在外面,在心裡,在上帝那裡得到報償,於是又流淚。

「我底哥哥底可憐的一生,留下這一個孩子,而他那般愛你……有拿這樣的忘恩負義報答愛情的嗎?」她說,站著,哭了起來。

「你還太年輕,小姐。」金素痕輕輕地回答,沒有轉身。「我希望你幸福!」蔣秀菊驕傲地說,活潑地擺了一下頭,側著上身走出門。

她走到街道上,站下來,望著蔚藍的天空,覺得自己在這個天空底下,已經完成了一件最好的工作。

但她突然有悲哀。陽光照在玻璃窗上,照在車輪上,塵埃在囂鬧中飛揚——她突然有渺茫的悲哀。

「我剛才說了這些,這樣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簡直像一個社會上的女人!我是不是已經不純潔了!是不是過去的一切都失去了!我並不假,那麼我錯不錯?」她想。

她到生病的蔣淑華處來,向她述說剛才的一切——但沒有說出自己所感覺,所思想的。

「我爽爽快快地問她,我又看著阿順!我看出來她很害怕!‘那麼他底屍首呢,假若依你說,他死了!’我問她了。她很慌,我沒有料到。」她興奮地說,臉發紅,「我說‘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會隨隨便便就結婚的吧。’好,在她發慌的時候,我一口氣一起告訴了她。好久好久她坐著不動。後來她完全否認!當然她是要完全否認的,是不是?你想想看!她其實可憐的很!」她興奮地,快樂地說,「這樣看來,哥哥當然沒有到她那裡去了……」她停住了。「但是,究竟到哪裡去了呢?」她小心地說。「阿順可憐極了,將來不知怎樣……」因剛才的快樂而不安,她加上說;但又覺得自己虛偽,因為她此刻心裡毫無痛苦。第一次的嚴肅的、勝利的社會活動,是在她心裡造成了那麼大的快樂與興奮。她不安地看著蔣淑華。

蔣淑華躺在高枕頭上,臉色蒼白,眼裡有陰沉的火焰,望著帳頂。

她拖白色的被單蓋好手臂,嘴邊有了不可覺察的笑紋。「他死了。」她輕輕地說,凝望著窗外。

蔣秀菊覺得自己有罪,沉默著。

桌上有金魚缸和牡丹花。窗上插著新剪的紙花。在櫃子頂上,燃著的檀香在金色的、精緻的圓香爐裡悄悄地冒著煙,那種幽寂的、潔淨的香氣,散佈在空氣中。

陽光照在床邊的地板上。從遠處傳來的市場底騷鬧,給這個陽光以特殊的意義。

嬰孩在搖籃裡發出了哭聲。蔣秀菊以謹慎的目光看著搖籃,突然地明白了什麼,嚴肅地抱起裹在黃色的棉綢裡的小孩來。

小孩伸動四肢,柔嫩的、粉紅色的眉頭打皺。

「不要把你身上弄髒。」蔣淑華說。唇上有同一的不可覺察的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