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陽光投射在進行著的艦隊上。寧海艦底雄偉的艦橋上,旗手挺拔地站在陽光裡。汪卓倫帶著最大的感激,以酸溼的眼睛凝視著進行在諸帝國底軍艦間的、中國底哀頑的、小小的艦隊。陽光時而在這艘艦上閃耀,時而在那艘;有時在炮塔和艦橋上,有時在艦尾。汪卓倫看著這個艦隊,好像兒子看著他底離別的母親:由於這個離別,他和他底母親是都交給了殘酷的、未可知的命運。
艦上籠罩著寂靜。大家都在看著駛去的艦隊。
「他媽的它們去了,一直開到日本!」在汪卓倫身邊,一個強壯的水兵大聲說。汪卓倫流淚了。
「多麼好!去了!」汪卓倫含著眼淚向自己說,「假若有一天真的這樣去了,也許就在明天,在今天晚上,外面就是廣闊的海洋!是鋼鐵的,是血和肉的,是記著祖先和後代的,不勝利就不要回來!不勝利就和敵人一起沉沒!我也要去,我就要出發!」汪卓倫,感激著,想,並感到身邊的那個水兵,和艦上的一切人們都這樣想!「是的,我看見了什麼是最高貴的,當那個炮口襯在白雲下,我感到了生命,理想,權利!我也感到了什麼是最偉大的,這裡,是我們底百姓,我們底首都,我們底祖國!」他想。他望著陽光燦爛的遠處:艦隊消失了。
「唉——那個日本鬼啊!」在他身邊,水兵大聲說。
甲板上有了談話聲和凌亂的腳步聲。艦長快活地穿過了水兵們,有趣地在陽光下眯著眼睛。
「你們不錯!今天不錯!」他大聲向水手們說,帶著天真的豪興,像賭棍誇耀自己底牌。
「啊,他是這樣管理他底部下!」汪卓倫回頭,想。艦長快活地走向他,不停地點著頭。
「老兄,恭喜!他跟你說什麼?」艦長大聲問。同事們和愉快的水兵們圍繞了汪卓倫。
「沒有說什麼。」汪卓倫回答,怕顯得傲慢,笑著。但這種笑容是溫良的、苦難的人們底笑容,憂鬱而深沉,閃耀著辛酸和屈辱,並且閃耀著嚴肅的抗議。
「說什麼呀!又不是秘密!」
「沒有說什麼。」汪卓倫固執地說,帶著同樣的笑容。「我聽見他說:太陽被遮住了,但是日本人不懂!你們覺得怎樣?」艦長環顧,說。「啊,太陽被遮住,好極了!」汪卓倫沉默著,以責難的、親切的、淒涼的眼睛凝視他。
外部的世界所貴重、所肯定的,正是汪卓倫對它感到惶惑、羞慚、和惱怒的,因為汪精衛底那兩句話,汪卓倫在半月內便升了級。並且得到了一種含著譏諷、嫉妒、和讚美的榮譽。汪卓倫深深地感到屈辱,每次遇到這種恩寵,總經歷到汪精衛向他問話時的那種混雜的、軟弱的情感;每次總給以沉默,給以責難的、親切的、淒涼的注視。……
在這段時期裡,蔣少祖感到,在他底周圍,世界是展開著,運動著,好像戲劇。對這個世界,他底工作是冷靜的觀察。這個觀察是每一代人每個人都企圖做到的,但只有少數的智慧的心靈能夠做到。這種工作是需要殉道的,明澈的,不可思議的精神。並需要徹底的孤獨。
蔣少祖是在他底生活裡造成了這種他以為必需的孤獨。但也許不是他造成了孤獨,而是孤獨造成了他。他是處在當代中國底最激動的社會圈子裡,他底活動能力是頗為可驚的,但這種活動是他在他底哲學理解成手段裡的活動,即隱藏自我,不求別人瞭解,因而激勵自我的活動。所以這種活動是使他英勇地走進了孤獨。並且使他感到,在他底銳利的心靈之前,世界是如戲劇般運動著。
理解一切因果,安靜地坐在自己底書桌前的時候,仔細地回想著半個鐘點以前在公共場所的自己底行為和別人底行為,並且揣摩著這些行為,設計著更美好的場面:談話、動作、掌聲、微笑、感謝的然而威嚴的視線——這些,是蔣少祖底最大的快樂,是照耀著他底青春底峰頂的無上的光明。
他覺得他所得到的孤獨的思想將引他到荒涼的、偉大的曠野裡面去。他是正在走進去,不時瞥見它底神秘的遠景。他採擷了花朵,有了詩歌,感到了人類底熱情和慾望,在時間底急流裡所散發,所凝聚的芳香。他覺得別人沒有權利知道他心裡的這一切,正如尼采底著作,詩的靈感底泉源,別人是沒有權利理解的——那種心靈底權利。孤獨是給他底生活散發了芳香。在這個上面,他是熱烈的、放縱的,正如他本來是這樣。
因此,蔣少祖在外部的事件裡,是冷酷起來了;永不把惶惑顯示給別人,永不求理解,永遠利用世界,和世俗戰爭!但這種成功,是得力於他底放縱的內心的。在他愈冷酷的時候,他底內心便愈熱熾。正是這種內心底熱情和哲學,使他能夠鎮壓了過去的控訴,並且獲得了進行他那種戰爭的力量。
在這個時代,一切這種自由的進步,都顯露出激進的色彩。中國底東西,常常是強烈的、血質的。在這一切以外,還加上了一種非這個中國所熟悉的靈活和華美,蔣少祖獲得了群眾。
蔣少祖是國際問題專家,在經濟上有著好幾家報館底經常的接濟。並且在這年春天,他獲得了這個圈子裡的出色的女性底注意。這一切,在上海,是把這個年青人放置在有利的,魅人的位置上了。他最初加入了在政治界里名譽不好的派別,然後脫離了,加入了另一個。他是進行著所謂人民陣線的活動。在他心裡,是有著愈來愈強烈的政權的野心。……蔣少祖所獲得的那些女人們底注意,是使他自己也吃驚的,因此他趕快戒備,而露出乖頑和順從來了。他接到一個不知名的女子底來信,要他公開地談一談戀愛問題。其後又接到一兩封,是某個知名的女子寫來的,在信裡熱情地提出了好幾個問題。
他非常優美地回答了後者,說自己從來沒有,也不想研究這些問題。
這一切,在孩子誕生底刺激後,連續地刺激了陳景惠。依照著這個時代的母性高於一切的議論,陳量惠是應該完全丟開過去的一切,而在家裡喂小孩的,但她並不這樣。以前兩年,她倒是安靜地在自己底交際圈子裡生活著,而蹲在家裡的,但孩子底誕生卻使她經歷到了那種要求肯定她底已有的和應有的一切的不可抑止的情熱。用平常的看法來說,就是這個女子已經消失了她過去的幽靜的美德,而變得妒嫉了。
以前兩年,陳景惠是還像女學生一樣,痛苦、善良、熱心、不敢思想、易於羞恥。她好像不明白,在這個世界裡,什麼東西是她底或應該是她底,她時常顯得混亂,軟弱。在金錢上、友誼上是這樣,在愛情上也是這樣;她永遠退避,顯出那種被世俗認為是美德的、怯弱的態度來,似乎她底年齡是大於她底心靈。王桂英底事情是給了她以致命的創傷。但以那種怯鈍、消沉,她掩藏著,逃避著這個創傷。她底這種表現增加了蔣少祖對她的不注意。
但孩子誕生,她底創傷同時流血。她是經歷到可怕的懷疑,因為她現在是另一個生命底母親了。她是必須用她底已有的、應有的一切來養活她自己和這個新的生命的,因此,那種情熱爆發了。孩子誕生以後,這位女子是迅速地成熟了。她是有了無數的需要,無數的感情,並且是那樣執拗,非達到她底目的不可。因此即使在單獨和孩子相處的時候,她也不能忘記她是處在怎樣的世界裡,不能忘記她和這個世界的相互的要求和撫慰。如蔣少祖常常發覺的,在奶媽不在的時候,陳景惠是時常坐在搖籃邊,在鏡子前妝飾著自己,並且妝飾著小孩,向小孩笑著那種與其說是母親,不如說是感情纖巧的諂媚者底笑容。好像她企圖把小孩造成那種她新近才發現的,最能夠造成一個恩寵的世界的模樣。
和小孩之間所表現的這種情形,是更強地表現在和蔣少祖的關係裡。微笑、議論、批評、苛責和恐嚇。冰冷的意志,和花言巧語是同時使用著,造成了使蔣少祖舒適而又苦惱的,一個女性所能創造的最高的、迷離的世界。最初是物質的奢侈,其次是對一切事件的堅強的干涉和參與。
陳景惠,在她底可驚的進展裡,抓牢了她底已有的和應有的一切,而造成了一種不可摧毀的理論基礎。上海底一切和蔣少祖底一切,刺激了這個理論底誕生。在她底生活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底思想運用得這樣靈活,並且接觸得這樣廣泛。首先她檢討了她底一切朋友的生活,隨後她記起了她以前所不敢想的,她以為最好的生活。她從這些裡面抉出了她底理想。
對於蔣少祖底聲名,她現在是敢於肯定了,她是渴望著那個輝煌的位置。於是在這種努力裡,她底教養、知識、意志、和熱情都得到了正當的歸宿。
蔣少祖是樂於這個,也對這個苦惱的。陳景惠所造成的溫柔的世界——這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使他快樂,但在這種溫柔裡,卻又有著某種不安定的東西。好像他們底家庭是因新的生命而照耀著光明,卻又從深深的基礎裡動盪著。好像這個光明的家庭是被從不知什麼地方來的寒風膨脹著,吹撲著。
蔣少祖還沒有意識地去思索這些,因為他是非常的忙,並且對家庭生活底一切總是不覺地逃避。他用習慣的惱怒、嘲諷、尊敬、懷疑和自慰來對付這些。當陳景惠向他妒嫉地襲擊的時候,他還是這樣。如常有的情形一樣,這個在外面的世界裡是明確地進攻著的人,在自己家裡卻總是逃避著。
陳景惠活動到他底社會圈子裡去了,在這個活動裡,陳景惠顯露了非常的現實手腕。她原是信仰蔣少祖底才能和成功的,而在和蔣少祖底周圍的接觸裡,這種信仰便在可驚的熱情底支配下變成了那種女性的迷信了。在這些活動裡,她意識到她是天才底代表人,用非常的現實手腕替她底丈夫開闢著道路;雖然在回到了被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寒風吹襲著的家裡去時,夫妻間底感情並不和諧。
虛榮和野心,是像大風一樣,吹走了陳景惠心裡的一切怯弱和懷疑。但蔣少祖是不願承認她底權利的,既使所有的人都讚美她,他也不願承認。在他覺得有保留的必要的時候,他就對她露出古怪的、尊敬的態度。這種態度最初很稀少,但愈來愈繁密。朋友們都覺得,蔣少祖是太不能明白他底太太在事業上的價值了;但蔣少祖覺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明白她在家庭裡的價值,即給他造成了這樣一個不安的、苦惱的世界。
陳景惠底價值是被公認了,於是,不管蔣少祖底心意怎樣,她和他一同,以矜持的、冷靜的態度出現在公共集會里了。
在這幾個月裡,上海底活動是非常的多。航空救國、衛生救國、跳舞救國,——有幾千種名目。這些救國的東西,是和北方的惡劣的政局相應,出現在上海,而作為上海這個世界在壯烈的史詩裡所唱出的詩篇的。蔣少祖對這一切是憤怒而苦惱,他覺得他是處在渺茫中,但同時他更積極地活動著,因為活動增強自信。
五月初,蔣少祖對他底年青的群眾做了一次關於法西斯政治的演講。這次演講是兩家和蔣少祖們有關係的報館和一個職業協會發起的,地點依然在那次歡送訪問團的銀行大廈。
這是蔣少祖第一次作這種公開的大演講。這件事證明了他底成功。
蔣少祖,在確定了這件事後,首先便想到是否可以讓陳景惠到場。無疑的,她自己是一定要去的。
晚上回家的時候,他發現她已經知道了這個訊息。她剛從什麼地方回來,沒有換衣服,並且顯然坐下來便沒有移動,在那裡興奮地等待著。她用疑問的、不滿的眼光注意著蔣少祖。蔣少祖向她看了一眼,走進內房。
好久沒有動靜。陳景惠依然坐著。保持著她底豔麗的、繁複的衣妝。隨後她堅決地走進內房。
「我疲倦了!」她柔和地說,笑了笑,坐在搖籃邊。「從前你說:我倦得很!現在你卻說:我疲倦了!」蔣少祖想,看了她一眼。
「小寄在睡覺,奶媽出去了,還在睡覺。」
「你,買了什麼東西嗎?」蔣少祖,露出不自然的、掩藏的目光,瞥著房內。
「我何需買東西!自然有人送來。」
說了這個,陳景惠就環顧,她底打著口紅的嘴邊顯出了輕蔑的紋路。
蔣少祖看著她,同時抓緊了椅背。
「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了王桂英。」忽然她說,聲調變得倔強,眼裡射出了惱怒的光輝。
蔣少祖嚴厲了,猛力地推開了椅子。
陳景惠輕蔑地笑了笑。
「不管你怎樣,你不願意你底妻子提起這件事,是不對的!」陳景惠站起來,高聲說,「你是一個專制的魔王,一直到今天,還忽略別人底生命!」
「住嘴!」
「我不是喜歡鬧事的!我信仰你,但是你侮辱我,你底妻子!」她走上前來。「你所有的我沒有,我底一切則完全交給了你!我沒有犯錯,我沒有!是我替你在社會上掩藏這件事的,不是別人,雖然我相信你對我的愛情……」她沉默了,她皺眉,變得粗戾,難看。高漲的熱情使她底臉重新發紅。蔣少祖懷疑地、激怒地向著她。
「剛才,我不過跟你說我看見了這個人,像你說看見了什麼人一樣。假若你也能把這件事情認為是過去了的創傷……我今天是太不小心了。我是太不小心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眼裡有了淚水,走回椅子,矇住了臉。「你,明天有一個講演嗎?」於是她撫慰地問。
「你,心裡覺得怎樣?」蔣少祖皺著眉,問。
「不要關心我。」她說,淒涼地笑了。「問你自己的事。什麼是重要的?」她說,以那種溫柔和精緻,注意著自己底呼吸、動作、聲音。她聳動肩膀,胸部顫抖著。
「啊,多麼可貴的感情!怎樣?究竟經過了什麼事?」蔣少祖想。
「少祖,記住創傷。」陳景惠動情地說,看了搖籃一眼。在她底臉上,代替剛才的難看的粗戾,出現了豐富的、迷人的表情。
蔣少祖看著她,那種近於懺悔和愛情的,但又不確定的東西,在他心裡顫抖了起來。
「明天的演講,你去,啊!」他說。
「我,要去的。」她回答,看著他。她底眼光說,「為了你,我要去的。」
蔣少祖,好像明瞭自己應該回答什麼,上前擁抱了她。但當她底激動的身體——這個女子現在是多麼容易激動!在她底豐富的情熱裡,她是到處都發現她底生命底美麗的意義——在他底胸前顫抖著時,他便突然感到了鋒利的苦惱。
他沒有理會他底苦惱,愛撫著她。脫開她後,他在房裡徘徊了起來。
「我底事業需要你。」他溫柔地說,即刻痛苦地走出房,蒙著臉站在壁前。
「一切是已經怎樣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想。
因為人們不願過那種灰白的生活,又不能脫離它,人們便想從這種生活裡創造出他們所想象的東西來。各種熱情是在這裡面撞擊著,造成了人們所不能,所不願理解的痛苦。為了企圖得到某種難以說明的東西,人們就利用過去的創傷來激發熱情,而掩藏現實和利己。
「一切是已經怎樣了?……但不是很好麼?但不是也有好的東西麼?所以,她是有價值的,在我底事業裡。」那個可怕的痛苦緩和以後,蔣少祖想。
房裡有嬰兒底哭聲。蔣少祖走了進去。陳景惠抱著嬰兒,那種姿勢,好像要把嬰兒獻給誰。陳景惠低語著,笑著,帶著戲劇的風韻。
「你看小寄,多可憐的,小寄,」她說,揚起眉毛來。臉上有短促的迷惑,她盼顧,似乎她體會到了某種空虛。「啊,他是多麼像你,在你高興的時候,啊,也像我!」她加上說,企圖填補這個空虛。
但她靜默了,以嚴肅的,疑問的眼光看著小孩。這個沉默填補了空虛。
蔣少祖站在旁邊,露出了尊敬的、愁悶的表情,看著她。
蔣少祖和陳景惠走進會場時,臉上有類似的表情,他們臉上都有著嚴峻的、沉思的表情。陳景惠精心地考慮了,她底衣妝怎樣才能在這種場合顯得樸素而莊嚴。她是激動地思索過,怎樣的一種風姿,才能表達出她所認識了的一切:智識、教養、地位、社會關係。在這種激動的考慮以後,走進會場時,她就變得冷靜。她是有些恐懼,但在廊道里走了幾步以後,意識到自己仍然把握著生活裡的最好的部分,她便冷靜而嚴峻了。這種外貌是顯得大於她底年齡,但在這個社會里,人們是奇怪地長久地停滯,又奇怪地飛速成長的。這種外貌,是使她變得很像那些在公共場所常常出現的、謀取婦女解放的婦女們了。
「是的,我一切都沒有弄錯!大家要注意到青色的衣服和我底表情。臨時我才覺得完全應該像這樣……在我心裡,是有著權力!」走過喧騷的會場時,陳景惠想。她是偶然地用「權力」這個字表明瞭她心裡的東西,但在這種表明裡,她底生命是明朗了。她決未獲有權力底男性的觀念,但她是確實地領有了權力底女性的感情。
「不要看別人,就是熟人也不要看,這裡是和別處不同的。」她想,嚴峻地向著講壇,感到她底英勇而鎮定的蔣少祖是走在她底身邊,感到無數的目光,對它們感到敵意,走過會場。
「並不是我要求他們,而是他們要求我。」她想,回答著在她心裡激動著的,為一個處在不和諧的高位上的女性所有的企圖諂媚全世界的,又與全世界敵視著的感情。回答這些目光,她露出從容、嚴肅,和冷淡。沒有人知道,在她心裡,是燃燒著關於她自身的赤裸裸的思想。正是在這種場合,因為防禦底需要,她底思想才變得如此的明確、赤裸。「我決沒有錯!他們為什麼不鼓掌呢?」她想,皺著眉走到講壇前面。她看了蔣少祖一眼,然後以煩惱的、搜尋的目光,環視著場內。
蔣少祖沒有看她,走到講壇邊去和兩位朋友低聲談話。陳景惠走過去,向朋友輕輕地點頭,笑了一下,然後又露出煩惱的表情。
「為什麼這些人這樣地走來走去?」她說。
蔣少祖看了她一眼,好像說:「我明白你。」走進左邊的房間,又走出來。
在蔣少祖憂愁地安靜地走上講壇時,場內起了掌聲,陳景惠向著場內,煩惱地看見了在左側坐著的幾個漂亮的年青女子。
「太陽,是從那邊照進來。」她向朋友說,指著窗戶,然後莊嚴地坐下來。
「這些人懂得什麼?還不是出風頭!多麼糟啊!」她想。「多麼糟啊!少祖怎樣想。但是他是蠢得很,一定不懂得這個!難道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麼?我要向他說明,……是的。」她煩惱地坐著。現在她是在心裡明白了她在這個世界裡的任務了,她在這裡,雖然是榮譽者,卻更是憎惡者和防衛者,她煩惱地冷靜地坐著。
蔣少祖向臺下微笑著,然後又變得憂愁。他是在憂愁和他如此地聯絡著的這些人們不理解他。在他底微笑裡,他是原諒了他們。他盼顧了場內,注意到了射在場側的,明亮的陽光,和陽光裡的某種魅人的豔麗的顏色。他突然感到他底心靈又有了一個冒險的經歷。於是他短促地閉上了眼睛。在他臉上有了蒼白的、柔弱的、女性的神情。
「這一切對我只是一種抽象!誰能懂得?所以,對於他們,我也只是一種抽象!啊,這個世界!」他想。
於是,在那種使上海一切演說家羨慕的、可貴的安靜和細緻裡,蔣少祖開始了演講。他臉上有蒼白的、嘲諷的微笑,好像他是在嘲諷著面前的這個「抽象」的世界。他的這一切使場內安靜了,給場內投進了一種愉快的空氣。好像是蔣少祖和這一切人之間,雖然相互強烈的存在,卻因為是抽象的存在,所以永遠互相取予,互相調和。蔣少祖底這種哲學是成功的。他感到了鋒銳的快樂,正如企圖相互抽象存在而不能的夫婦關係給了他以鋒銳的苦惱一樣。
蔣少祖鼓動了必需的熱情。……陽光在豔麗的顏色上安靜地輝耀著。
他敘述了法西斯政治底歷史基礎和希特勒個人底性格、歷史。在他描述著國會縱火的時候,由於他底活潑的諷刺,場內不絕地有掌聲。
他停下來,微笑著,等待掌聲過去。
「我們所檢討的是法西斯政治,它是資本主義底總危機,和德國的國民性與歷史傳統造成的。」他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希特勒對捷克,對波蘭,對北非和東南歐的領土要求,是不能像現在這樣對付,是決不能在資本主義底一切政治外交裡獲得解決的。這就是歐洲底秘密。如此,人類底痛苦將沒有終止。」他用富於表情的低聲說,看著場內。「如此看來,中國底事情也不是從它本身能夠解決的。以帝國主義對帝國主義,以民族主義對民族主義——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們要從痛苦中走出來,我們就要看得更遠,人類底渺茫的遠方!」他以手指前面。「同時,力量就在我們心裡。民族解放,是社會的解放!」他有力地說。
蔣少祖在鼓掌聲中憂愁地、安靜地走下了講壇,好像無論他向這個世界表白了什麼和取得了什麼,他自己心裡總另有著一個奇異的世界似的,群眾站起來,湧出門,場內充滿了紛擾。他在講臺邊略略站了一站,皺著眉凝視著這種紛擾。「啊,吃不消,吃不消!」他向朋友迅速地走來,笑著說。
陳景惠用一個愛撫的微笑迎著他。和走進會場時完全相反,現在,當場內紛擾起來的時候,她感到她是獲得瞭解放,有了享受外面的春天的陽光的一切可能,——較之目前的這個使她緊張的世界,她是寧願需要自然的、恬適的東西的。每次的鼓掌(這些掌聲都是她所希望的)都使她漠然地不安,現在,這一切是過去了,於是她用那種樸素的微笑歡迎了蔣少祖。
這個微笑使蔣少祖幸福。那種休憩的安寧是來到了他底心裡。他覺得很意外。他愉快地笑著,看了她一眼。「我是真的明白了她底價值!」他想。
但當發現有幾個年青的男女向他走來時,他重新露出了憂愁的、疑問的表情。這幾個年青的男女,是屬於喜歡保留名人底簽字的一類的,他們要求蔣少祖簽字。男學生們是直率而恭敬,但女孩們卻露出那種熱情的羞怯來,互相笑著,猶豫不前。陳景惠提著上衣站著,向她們笑著瞭解的、贊可的、優美的微笑,如在交際場中應做的,但她心裡是憤恨和輕蔑。
「蔣先生,請你……」女學生說,笑著伸舌頭。「啊,啊,好的!」
蔣少祖匆促地說,接過她底美麗而精巧的簽名簿來。「你們學校裡,有各種活動嗎?」突然地,陳景惠走上前來,笑著高聲問。
「我們學校裡很不滿意……」女學生嚴肅地回答。還想說什麼,但止住了。
「啊!」陳景惠笑著點頭。
「這些學生多麼單純可愛!」學生們走開後,她快樂地向蔣少祖說。
陳景惠,對這個世界,首先是希望,其次是惱恨。但因為隨後一個小小的機緣,她感到她底姿影是依然在這個世界上輝耀著,對這個世界底色彩和價值得到了結論。在學生們走開後,望著空曠了的會場,她臉上有嚴肅的、興奮的笑容,好像她極想跳躍起來攫住那擺在空曠裡的,別人所不能看見的一切。
當他們走過廊道,經過會客室門口時,一個朋友從會客室出來,攔住了他們。一個盛妝的、滿面笑容的年青的女子站在門內。朋友向這位女子介紹了蔣少祖夫婦。
蔣少祖露出一種躊躇來。陳景惠注意到這種躊躇,笑著走近這位女子。
在那種不安的、仇恨的情緒露出了徵兆時,由於新的經驗,陳景惠就興高采烈地笑著,表現出賢淑的風韻來,走向這位女子。
「她懷疑我!可惡!」蔣少祖想,皺著眉頭走進來。
他們拉開椅子在圓桌旁邊坐下來。那位朋友,盡著上海的騎士的職責,替這位美麗的女性拉開了椅子。蔣少祖在桌上搓著手,皺著眉頭聽著陳景惠和這位女子底談話。
陳景惠底寒暄,問話,和答話幾乎佔領了全部的時間。
這位女子,就是給蔣少祖寫信來的那一位,她希望結識蔣少祖。她是那種在革命底潮流裡流浪過的、糊塗的、但美麗而敏銳的女性裡面的一個。她底女性的才能使人原諒她底一切愚頑。她底美麗浪漫使人們把她底小聰明當做無上的革命的智慧。人們可以看出來,在她底身世裡,是有著無數的痛苦的,但由於反省能力底缺乏,她輕易地便忘記了這些。
她託著腮,笑著,不時看著蔣少祖,回答著陳景惠底問話。陳景惠底熱情使她臉上有沉思的、嚴肅的表情。她不時用手巾擦嘴唇。她極注意嘴唇;對於一個修飾過的嘴唇能夠表達什麼和啟發什麼,她是有著極高的領悟的。她在笑的時候便垂下眼睛。她底整個的身體,是好像粘在什麼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上。而在這一切裡面,在這種膠粘裡面。是顯露出一個拘束著的、經常的、嚴肅的衝動。這種東西感動了蔣少祖。
「這個女子有一種深沉……這種女子,適於做一個最好的聽話者,適於那些藝術的、宗教的、哲學的談話!她聽著,一面注意著自己,微笑是含蓄的,並且她常常舐嘴唇!」蔣少祖想。愁悶地看著陳景惠。「她到底有什麼價值?」他苦惱地想。
「蔣先生什麼時候在日本?」這位女子笑著問。「我們……」陳景惠說,但沉默了。
「那是四年以前。你去過日本嗎?」蔣少祖問,快樂地笑著。
「沒有。我很想去。」她輕輕地笑,舐著嘴唇。「多麼好的風度!完全看不出寫那封信的熱情,但是可以感到!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蔣少祖想,同時,由於一種自覺,瞥了陳景惠一眼,露出了深重的憂愁。
「這個時代太令人苦悶了。」這位女子說。
「因此便要追求,我從你每一部分都看出來!」蔣少祖想,看著她感到銳利的愉快。
「也沒有什麼。」他嚴肅地說。「現在幾點鐘了?」他問陳景惠。
「十一點。」陳景惠看著表,冷淡地回答。
「好,再見。」蔣少祖說,有了徹底思索一切的要求,站了起來。
「好,再見。」這位女子笑著站起來,柔和地說,低下了眼睛。
在她底身體各部分,蔣少祖看出來一種拘束著的衝動。這種衝動,在一切條件具備的時候,就會衝破任何法律,而燃燒成狂熾的火焰。這位女子身上的一切都啟示著這種火焰。蔣少祖有著快感、恐懼、和迷惑,從她身邊走開。「請您時常指教。」這位女子說。
「蔣先生當然要指教。」朋友愉快地說。
「哪裡,太客氣了。」陳景惠嫵媚地笑著,說。
蔣少祖疑問地向陳景惠看了一眼,然後恭敬地向這位女子鞠躬,走了出來。
「我要思索這一切,這一切!」走到街上,他想。「這位密斯楊很坦白,啊!」陳景惠說,挽住了他底手臂。「是的!」
「今天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