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歡而散

拒絕私了 李顯福 第1頁,共2頁

「陽昆,陽昆!」伴著敲門聲有人在門外喊。

他從半睡眠中清醒了,迷迷糊糊的聽見了敲門聲,聽見了喊聲,翻身起床,去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是方老師。

陽昆還沒從夢境中徹底回過神來,看著方老師,張著嘴巴,木呆呆的,不知說什麼好。

「怎麼,在睡覺?」方老師環顧了這十三米的顯得空蕩而凌亂的屋子,「你就住在這裡?」

「繫上的休息室,暫時住一住。」陽昆恢復了正常,伸出手和方老師握著,「你好!方老師。進來坐。」順手拉過床擋頭的一箇舊的木靠椅,「好久不見你了。」

「是,好多年了。還是你們結婚的時候喲。」方老師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陽昆,說,「那次,你兩個差點把我灌醉了。你兩個喝酒好得行喲,現在更兇了吧?」

「今天起了仙風呀?方老師,你捨得來。」

「哪裡?我來過好幾次了,都沒和你聯絡上。」方老師還沒有坐下,仍是站著說,「我今天是到圖書館做一個講座:《新時期的女性文學》。」

「現在的女性文學!離張潔、黃宗英等人搞的女性文學的初衷越來越遠了,好多是靠吹、靠炒、靠賣隱私、靠展示自己的性心理來取悅讀者、取悅市場。有的女寫手——對不起,她們算不了作家,連作者都還不夠格,是市場經濟初期出現的找錢人——是典型的偷窺癖、露陰癖、意淫僻……不惜把自己的性經驗性心理拿來嗲聲嗲氣的賣給市場。」陽昆來了點精神,把積在心中的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還數了幾個人的名字,「有的牛高馬大的男寫手像個被劁了的太監,也故作小女人狀,去寫一些這方面的垃圾,去取悅心理不健康的人!」

「是。確實不好講。圖書館還不是為了讀者多,好去館裡借書、看書。你那些觀點我贊成,但這種場合不敢講。」

「有什麼怕的?學術研究,一家之言嘛。」

方老師解釋道:「這種普及性的還是有些不同。」

「就是要在這種場合打殺那些垃圾!」陽昆揮了一下捏成拳頭的右手。

方老師不想再就這個女性文學爭論下去,就轉了話題:「本來想順便看看你倆,打電話到繫上,說你在,就來了。」

過去,不管是老師、同學、同事、學生,只要提到他兩口子,陽昆心裡就特爽。此時,方老師一見面已三次提到「你兩個」、「你倆」,他就不自在,臉上訕訕的,剛才爭論的氣勢一下沒有了。他怕方老師繼續提起「你兩個」,趕快叉開話題,「方老師,你坐下說嘛。」他欲給方老師倒水,拿起暖水瓶搖了搖,沒有響聲,自責道,「哎呀,沒有水了。中午喝光了,忘了去打水。我這就去。」他提起暖水瓶就要出去。

方老師伸手製止了他:「不去了。我們出去走一走,找個地方喝茶吃飯一肩挑。」

陽昆猶豫了一下,同意了。他們在校園那條被夾竹桃護衛著的小道上靜靜地走,一時找不到相同的話題。陽昆想說,但怕方老師提到李一凡,顯得尷尬,也就默默地走著。方老師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陽昆想,為什麼方老師今天要來找?真的是順便還是有另外的事?是不是他有熟人在理工大學,要來找自己幫忙?或者是有熟人要考理工大學,要自己出力?對,馬上就是成人高考了。肯定是。老師找學生幫忙,在當今是一件普遍的事。因為,學生遍天下,在各行各業,乃至權勢部門,而且有的還佔據要津。那些教齡越長的老師,辦起事來遊刃有餘,處處暢通。學生多呀!但方老師沒開口,他也就不問,就這樣兜著。左邊傳來一陣陣喧囂:「進了,進了!」

方老師透過夾竹桃葉縫看過去,足球場裡在進行激烈的爭奪,紅隊以壓倒優勢攻到了藍隊的陣地上,於是問:「是學生在踢還是教師?」

「天天這個時候都有人踢。有時是校際之間,有時是系與系之間。我們學校足球愛好者多。學校呢?」

方老師知道他指的是師大,說:「也是。現在是足球熱嘛。」

「董教授呢,還好嗎?」董教授是陽昆的研究生導師,對陽昆很不錯。他每次見到師大中文系的人,都要打聽他。

「他已經退下來了。身體還不錯。據說現在在弄一本關於唐宋文學的專著。」

「查教授呢?還寫字嗎?」

「還寫。而且越來越值錢了。」方老師說,「你可以找他給你寫一幅。」

陽昆嘆了口氣,說:「當初,市場行為還沒到現在這個程度,求教授寫幅字,肯定沒問題。但現在,那字就是錢呀!不好開口了。」

他倆就這樣邊說邊走,基本上都沒有離開師大這個主題。信步由韁,不覺又來到了那個陽昆打發愁緒、寂寞、憤懣的小館子。怎麼會到這裡來呢?預兆不好。這可是自己給自己剝魯迅詩自嘲的地方啊!他猶豫了,想換一個能不回憶過去,給予自己好心情的地方,但方老師已邁進了門檻。只好跟著。店堂裡沒有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要了一壺雲南糯米香茶,一碟黑瓜子。方老師提起茶壺要給陽昆倒茶,他伸手製止:「方老師,讓我來倒。我是學生。」

「哪來這樣多規矩?過去是師生,現在是朋友、同事了。」方老師給他倒了半杯,給自己的杯子也倒了一半。

「不,老師永遠是老師。」

茶喝了,嗑著香而碎的黑瓜子,方老師像是隨口問:「陽昆,你住那個地方很糟糕,條件不好。」

「是。」他嗑著瓜子說,「賈書記說,正在給我另外找……」他知道說漏了嘴,趕緊剎住了。

「給你另外找?你住在學校?」方老師故作驚訝,追問道,「怎麼不回家住?」

「我、我在整評職稱的材料。」

「這個要多久?」

「我還有其他事。」陽昆腦瓜子裡一轉念,乾脆引出方老師的目的算了,免得他老在這房子問題上轉,「方老師,師大的成人高考怎麼樣?」

「據說是一般化。」

「今年招多少?」

「不知道。」方老師慢慢品著茶,不露聲色地看著陽昆。

陽昆心裡沒底了:我丟擲話頭,他不接招。那麼他來幹什麼?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來看過我。今天卻不請自來,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方老師放下茶杯,眼光落在陽昆臉上,單刀直入:「陽昆,我們不要饒圈子了。我問你,你和李一凡到底怎樣了?」

剛才還主動接受方老師的眼光的審視的陽昆,把臉偏向了視窗,把眼光投到外面的根根淡黃色的斑竹上,投到那在細風中搖曳的葉片上,兩個鼻孔出著粗氣,嘴唇一動一動的,但就是沒有話出來。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吐出軟不拉幾的四個字:「沒有怎樣。」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