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不說話了,陽昆只聽見她粗重的出氣聲。過了一會兒,還是陽昆打破了靜默:「這樣吧,我把梅子安頓了就出來。」
「陽老師,你不用出來,剛才是我不好。」何方已恢復了常態,「我就在電話上給你說。表姐給我聯絡了廣州一家雜誌。雜誌老總髮了個傳真過來,叫我馬上去一趟。」
「什麼時候走?」
「明天。」
「為什麼不早說?」
「我給你說過,我不喜歡公司、不喜歡中學生也幹得下來的工作。我想當記者、想當編輯,想辦報辦刊。兩江市不需要我,就到需要我的地方去。昨天一早就開始找你,學校說你沒去,家裡沒有人。」何方語氣裡含著抱怨,「今晚,也打了幾次,老佔線。臨走以前,我想給你說幾句話,辭辭行。」
「我去開了一個研討會,今天傍晚才回來。真對不起!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10點20分的飛機。」
「好,我來送你,到時再聊。」
「算了,有人送我。你太忙了,還要上課。」
「有人是有人,我是我。其他,你別管。」
「好嘛。」何方輕鬆地出了一口氣,顯得愉快了。
陽昆放好電話,回頭一看,梅子已背靠平櫃,懷抱布娃娃睡著了,微啟的雙唇上沾著白色的奶油一樣的東西,右手食指、中指上也沾著這種東西,還有一些奶黃色的蛋糕屑。陽昆抬眼看小圓桌上的生日蛋糕,已被小傢伙戳了一個不小的洞。她等不到媽媽回來,也等不到吹蠟燭,就先吃為快,然後酣然入夢了。
陽昆的心一陣發緊,不知為什麼,童年時的情景突然闖開了記憶的閘門,讓他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
那年,他和梅子一樣大。「造反有理」的歌聲響徹神州上空,「紅衛兵」的腳印遍及大江南北。陽昆的家鄉——一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世外桃園般的小鎮突然間也和上了時代前進的步伐,在串聯來的「紅衛兵」的鼓動下,一支造反隊伍在獵獵的紅旗下誕生了。他們和北京、上海、武漢的造反派沒有兩樣,砸廟宇、毀碑刻,燒舊書、焚文物,一時間搞得烏煙瘴氣。這些弄完了,他們那狼一樣的眼睛又盯上了莊稼、菜地、果園和山林:這是資本主義的尾巴,要割掉。社會主義的土地,怎麼能長這些東西呢?可憐陽昆父親栽種的那片梅子樹啊,一夜之間就被齊根砍斷或被連根拔起。那是父親辭去供銷社的工作,貸款從廣東引種來的呀!這是要了他的心肝他的命,氣得大病一場,整日里躺在床上長吁短嘆。家裡一貧如洗,天天就是清湯寡水的水鹽菜稀飯,上面一個人喝,下面也有一個人在喝。喝得面帶綠色雙眼凹陷,喝得皮包骨頭四肢無力。可憐床上的病人,可憐呀呀學語的幼兒!
母親心裡好痛!全家的重擔落在了瘦弱的女人的肩上。那天,她好不容易從孃家要來兩斤弟弟從北方帶回來的麵粉,給病中的丈夫做了一大碗麵塊,自己只剩下一碗湯,湯中有幾塊面塊。她捨不得吃,全餵了陽昆。好香、好讒啊!陽昆還想吃,趁母親到廚房去了,就溜進父親的房間,盯住剛才媽媽端進來的擱在床頭櫃上的那碗麵塊,伸出小手朝碗裡抓。父親正背靠床頭,嘴裡有滋有味地嚼著,雙眼看著床頂,不知在想什麼。猛然間,他眼角的餘光感覺到孩子在旁邊,扭頭一看,果然如此,他一面大聲說:「燙手!」一面要抓住陽昆的手。可是,一切都晚了。小陽昆的手已經伸進了滾熱的麵湯裡,在他要縮回手的瞬間,父親的話使他驚恐,小手失去平衡,將碗拉翻了。麵湯、面塊倒在了他的脖子上、身上、手上。這個祖傳的青花瓷碗也掉到地上,碎了。
母親一邊哭著一邊抱著陽昆朝醫院跑。燙傷治好了,但陽昆的手和脖子上留下了三個疤痕。這明顯的傷疤和心上的傷疤結成了一體,成了他永遠的痛:「我要讓我的孩子永遠永遠免除苦難,不再重複父輩的腳印!」
如今,時代變了,環境變了,一切都變了。可是,歷史似乎又在重複昨天的腳印。這麼一個其樂融融、溫馨愉快、令人豔羨的家,此時卻……獨生女梅子竟偷食了蛋糕!陽昆的心在緊縮:老天,今天為什麼要找李一凡加班?昨天為什麼不找?明天就不行嗎?我的劉枚劉總經理吔!
「咚、咚咚……」有人敲門。
陽昆抬頭看牆上的掛鐘,11點50分了。一凡該回來了。是她。她怎麼沒有事先打電話?說好的,要到半路上去接她,那片香樟樹林夜深了不安全。她這個人任性、脾氣犟,也許寫完了就自個兒回來了。她有鑰匙,怎麼不自己開門?
「咚咚咚……」響聲重而急。
他輕輕地走過去,問道:「誰?」
「是我,」一凡帶有哭腔的細微的聲音,「陽昆……」
陽昆全身一震:「你怎麼啦?」
「快開門!」
門拉開了。李一凡和一個男人站在過道里。她頭髮零亂,臉色蒼白,而且左臉頰還有傷痕,上衣的扣子也掉了,裙子也是破的……
他心頭一沉,還沒有開口,她就哭著叫了一聲:「陽昆……」一頭撲進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