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場沙塵暴把丹尼爾嚇壞了,他跑到上海躲了一陣,剛回來又趕上反日遊行。當時我還在家裡,他突然來電話說中關村遊行了,日本產品廣告牌被砸。還好他不是日本人,這事兒給他更多的是刺激。我將信將疑,他讓我馬上去大街看看。
剛入東三環,果然遠處傳來排山倒海的口號聲。一看,長長的遊行隊伍由北而來。主要是大學生,足有幾千人。行人駐足觀看,有人加入,有人舉v字形手勢,有人鼓掌吹口哨,也有人罵這幫傻逼吃飽了撐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我也像一粒小鐵屑被磁鐵吞噬進去,默默跟在隊伍尾巴上若即若離,恍若隔世。群情激憤,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反對篡改歷史!」
「反對小日本入常!」
「還我釣魚島!」
「抵制日貨!」
「小犬純粹一狼!(注:指當時日本首相為小泉純一郎,政策右傾。)」
警察還來不及反應,幾家臨街日本料理店、全日空和三菱銀行辦事處的玻璃和廣告牌便被石塊磚頭和水瓶砸得稀爛。憤青們發出了亢奮的尖叫。忽然,一輛低配置廣州本田不識時務地開過來,幾個人噼噼啪啪地朝小車扔石塊,小車尾燈被砸爛。小車急剎,一男一女出來——居然是朱虹雲和他男友!只見她哭喪著臉罵道:「瞎眼了吧?這是廣州本田,還是我私車,有種砸公車去啊!」
「砸的就是你!」更多石塊礦泉水瓶飄過來。我想衝過去,朱虹雲和那男人已抱頭鼠竄,狼狽而去。
另外一個舉著「佳能」數碼相機的路人在拍照,幾個學生過來指責他崇洋媚外,這人爭辯:「我買啥要你們批准嗎,真是的!」
大學生說那你非買日貨嗎?買韓國的不行嗎?這人嘴硬:「管得著嗎?有本事把日資轟走得啦。跟我一個普通消費者瞎來勁,再說這也是合資。」
旁邊一個搞外貿的也耍起潑來:「你們瞎鬧啥啊?中國連續二十多年貿易順差你們知道嗎?挑起貿易戰,經濟垮了你們這幫傻逼喝西北風去!現在的大學生,垃圾!」
大學生怔了半晌,突然臉紅脖粗振臂高呼:「振興中華,從我做起!」
人群立馬將這個使用合資企業產品的人團團圍住,高呼口號,高唱《團結就是力量》,高分貝呼叫聲差不多將這人活活震死了。倒霉蛋氣焰頓消,在警察幫助下抱頭捂耳跑了。得勝後的大學生們嘻嘻哈哈地散去。一路驚天動地,進入國貿立交橋,右入長安街,看樣子要去天安門。不料在日壇路和建外大街交叉口被警察設定的路障堵住了。我朝威猛,他們不敢衝,繞向日本使館。使館戒備森嚴,磚頭、石塊朝圍牆、護網、攝像探頭和路燈扔去,一輛日本車四腳朝天。我擔心出大事,往回走。猛然想起齊順子,這傢伙肯定在場。立即撥電話,幾次電話都通了沒人接,正放棄時接了,果然傳來嘈雜的人潮聲浪,順子嬉笑著:「老大,想起我來啦?」
「我能不想起你嗎,在哪兒,是不是在遊行?」
「呵呵,您說呢,這事兒少得了我嗎?」
我破口大罵:「傷不著日本人一根寒毛,巴掌棍子統統落在自個身上!這就是你們的本事?」
「漢奸嘛!」齊順子說。
「使用洋貨就是漢奸?你是腦子被門縫夾壞了還是血管被漿糊阻塞了?你爺爺義和團啊?你就沒使用過洋貨?這手機芯子哪兒來的?離開洋貨你tmd能生存一天嗎,你就抱著老祖宗的四大發明裹腳布旱菸袋吃喝拉撒去吧。」我罵。
「愛國嘛。」齊順子有些底氣不足,我呵呵大笑:「愛國?你一阿q愛啥的哪門子國?趙太爺同意了嗎?上次工體那兒,不是我救你一把,你就進去啦。」
「老大,我已經進去啦,現在警車上呢。」齊順子壓低聲音,「我路過日本料理店,他們說我扔了幾塊磚頭,其實我也就偷吃了幾塊壽司和三文魚,他們聞出來芥末味兒啦。」
這麼柔順的農村孩子也搞打砸搶了!驚愕不已的我問:「你到底乾沒幹啊?」
他不置可否地呵呵笑著。
我說那幾家日本料理店我都光顧過,老闆是中國人,員工是中國人,原料是中國的,顧客大多是中國人,唯一不同是烹調工藝和招牌——那也是古時候中國傳過去的呢,沒見連招牌都是漢字嗎?我質問:「你們這是反日還是反華呢?tmd整個兒一揮刀自宮啊!」
「我們還去大使館了。」齊順子支支吾吾。
「去大使館更不能胡來——」
「關掉手機,誰讓你打了?」突然傳來厲聲呵斥,聽見齊順子顫顫巍巍:「哥們打的,教育我呢。」
「關掉!」一句罵聲,手機斷了。
心想他進去一次也許更有好處,就沒打算去撈他了。
4
「五一」前,小羽說她不回北京,過後有個來北京的公差,可以省很多錢。丹尼爾約我去內蒙玩,我謝絕了,我想去上海看看小羽,也想順道看看剛從美國回國探親的上海乾妹妹方佳嘉。一年前她在美國生下一對雙胞胎,帶回上海住一段時間。我們通了幾次電話,邀請我去玩。她說她家很小很亂,但附近有個價廉物美的旅館。
初來乍到,暈頭轉向,我再次呈現出外鄉人初到巴黎的症狀。在滿眼浮華的上海城裡閒逛,最後到了外灘。殖民色彩的外灘披風瀝雨上百年,面對暴發戶似的浦東,就像力不從心的雍容貴婦人,絮絮叨叨訴說著昔日繁華舊夢。黃浦江發黃發黑,漂浮著垃圾和泡沫,還好不算太臭。春光明媚,江風拂面,煞是舒坦。遊人如織,爭相以浦東櫥窗似的嶄新高樓或黃浦江裡的輪船為背景留影。各等外國男人和老中青中國美女勾肩搭背招搖過市,明擺著大國尚未崛起,爾等尚需努力。
方佳嘉又驚又喜,責備我沒通知她,好去接站。我說等聯絡上了小羽再約,她說那也好,也想看看比她小三歲的嫂子。我再給小羽打電話,她以為我惡作劇,我就讓旁邊一個阿拉證明,她還將信將疑。我跑到公話亭給她打電話,嘈雜聲中小羽尖叫起來:「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搞恐怖襲擊啊?我在開往浙江千島湖的車上啦!」
我大驚失色:「你去那兒幹什麼?」
「拓展訓練。」壓低的聲音讓我想象出她半捂著手機和嘴巴,「說的是拓展訓練,都拿它當公費旅遊呢。」
輪到我將信將疑了,她說下車就用當地公話打來,還會發照片。我抱怨:「那我咋辦啊?大老遠的。」
「你不是沒來過上海嗎?玩幾天吧,美國乾妹妹不是回來了嗎,讓她陪你吧,我一百個放心。」
我嘆氣:「看來只能這樣了。」
「沒事兒,幾天我就回去,到時候陪你玩。」
互相提醒安全後掛了電話。哪還有興致,都想掉頭回北京了。我給方佳嘉打電話後,她再三留我玩兩天,說旅館都看好了,給我帶禮物了,還抱怨我「媳婦還沒娶就忘了妹妹啦」。
我去地道里搭乘五光十色的隧道列車穿過頭頂的滾滾濁浪,從浦東鑽了出來。看了看會展中心,花一百塊坐電梯上東方明珠電視塔喝了杯冰水撒了泡尿,再打車通過南浦大橋折回浦西,直奔方佳嘉家附近。上海計程車基本是乾乾淨淨的2000型「桑塔納」,司機也不像北京的哥那麼邋遢,一律白襯衣白手套紅領巾。我這的哥還帶著金邊眼鏡,氣質直逼海歸精英,就是不咋說話,連踢三腳肚子裡沒丁點兒化學反應。
方佳嘉住老西洋樓和石庫門雜居弄堂,典型老上海。我在小街口下車,一男一女向我招手,見過照片,正是方佳嘉和她老公宋滬生。方佳嘉興高采烈和我行一西式擁抱禮,他老公則客客氣氣地和我握手:「久聞大名。」
方佳嘉透著上海女子的精緻和時尚,做母親後胖了一點。她老公在一家美國高科技公司工作,回來度假半月就走。和一般精瘦的海派男人不同,宋滬生有著一付鴨梨型身材。
低矮而修長的筒子樓可能上百年曆史了,居然有電梯。狹窄黯淡的樓道里,各家各戶門外都有洗衣池和灶臺,堆滿了雜物。人們在過道里幹家務活,鍋碗瓢盆聲、洗衣機的轟鳴聲和聊天聲交織一團。磕磕碰碰地走,一邊和鄰居們打招呼「借光」,方佳嘉很抱歉地說:「這裡太狹太亂了,父母家,暫時住這兒。」
「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看的就是老上海。」我說。遠遠傳來尖銳的嬰兒啼哭聲,此伏彼起,方佳嘉加快了腳步:「小傢伙要吃的了。」
房子只有兩間,比我「家」還狹窄。方佳嘉父母退休在家,專職帶外孫。倆小傢伙躺在寬大的嬰兒車裡鬧騰,奶瓶打翻,玩具滿地。老兩口好話說盡,小傢伙不予理睬,老太太揚起手嚇唬,小傢伙挑釁地看著,方佳嘉忙制止:「媽,你可別打啊,他們是美國公民,在美國你就犯法啦。」
老太太笑著說:「這兒是中國,姥姥打幾下犯啥法?」
老太爺也說:「美國公民也是我孫子,照打不誤。」
方佳嘉抱著孩子哄了一會,拿著奶瓶喂,小傢伙安頓下來,不久睡著了。方佳嘉拿出兩大盒美國巧克力hershey塞給我:「本想給你買件衣服,盡是‘madeinchina’,好不容易找了件地道美國貨。」
方佳嘉將孩子委託給父母,和老公、我出門了。打車去一家據說很有名的海鮮酒樓。迎賓將我們安排在亮堂堂的巨大通體玻璃前,窗外高樓林立,暮氣漂浮,霓虹燈閃爍,讓我確信浮華之玄外之意——繁華是一種漂浮狀態。剛坐下小羽就打來電話報平安,方佳嘉也和她述一番姐妹情誼。隨後,我們去水櫃挑選活體海鮮。
方佳嘉問起我和小羽的事情,我說最近鬧彆扭了,麻煩大了,我犯了「不成功罪」,恐怕要散夥了。方佳嘉安慰我:「天涯何處無芳草嘛,她不在乎哥,就是她的問題了。現在小妹妹一大把一大把的,你要來上海,我給你介紹幾個,我有幾個同學現在還待字閨中呢。」
「謝謝好意了,在北京犯了‘不成功罪’還允許改正,這兒還不得立即押赴外灘執行海葬啊?」我說,「再說了,上海女孩不都為外國人而生的嗎?大街上看看去。」
「也不全是,很多其實不是上海人。」方佳嘉糾正,「你看我就沒嘛,我就一點也不像上海寶貝,既不會嗲,又不會‘作’(注:「作」,上海方言,指女性撒嬌、賣弄以討好賣乖。)。」
宋滬生也得意地說:「說起來我還佔了很大的便宜,呵呵。」
其實方佳嘉還是很會「作」的,要不老公服服帖帖的。我說準備明天回北京,小夫妻再三挽留,我就說再玩一天。方佳嘉嘆息:「也是啊,大老遠過來看她,她卻不在。拎不清!(注:「拎不清」,上海方言,指不知輕重不明事理。)」
「這不怪她,我是突然襲擊。」我說。
他們陪我外灘看了看夜景,又打車趕到衡山路酒吧一條街。上海酒吧價位比北京略低,裝修精緻。酒託、皮條客和性工作者也沒那麼囂張。喝得醉醺醺的西方人和日韓酒客爭相嬉鬧,色彩斑斕的上海寶貝們蝶影一樣魅舞其間。
5
次日,我婉拒方佳嘉夫婦的邀請,兀自在這個十里洋場漫無目的地遊蕩。這個和北京一樣的巨無霸似的龐然大物,置身其間,人如螻蟻。和北京不同的是,這個城市的植物多為亞熱帶闊葉林,樹葉寬大綠油油溼漉漉,空氣裡飄著溫潤而鹹溼的味兒;北京道路寬大筆直環狀,四面八方沒懸念,上海道路狹窄蜿蜒旁逸斜出,更顯擁擠迷糊憋悶;北京大樓並不特別高,普遍大跨度,如同豐乳肥臀威猛笨拙的相撲運動員,顯示的是肌肉,在乎的是力量;上海的高樓更時尚更有型,如高挑逶迤的骨感女人,在狹窄蜿蜒的道路上或錯落無序或比肩而立,如同一場浮華大競賽。
這一對超級啞鈴或磨盤的大都市,都鉚足了勁拼命展示自己的華美臉譜,卻都一不留神在臀部襠部露出了破綻,都是巨型雙城。在北京陽剛十足的高樓背後,破敗的城中村裡湧動著土撥鼠一樣的民工和狼狽不堪的異鄉客;上海靚麗妖冶大廈背後的弄堂,鋪著石板的路上佈滿了青苔,比北京胡同更逼仄更促狹更壓抑更幽深更陰暗潮溼。穿著睡衣睡褲拖鞋的阿拉們,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拎著小白菜回家或提著垃圾袋出門。女的頂著未燙好的捲髮,髮卡搖搖欲墜屁股也似乎要扭斷了。阿拉們操著高音訊語焉不詳的吳儂軟語,除了一個「阿拉」「的啦」「儂」三個詞,我被弄得一頭霧水。不時看見幾個阿拉躺坐在破爛的椅子上眯起眼睛陶醉,或在一木製大盆裡漿洗衣服,或在一個油煙濃烈垃圾滿地的小食攤前嘰嘰喳喳津津有味地進食。頭頂上鴿子籠一樣的老樓和石庫門陽臺上,掛滿了滬上寶貝們的廉價內衣絲襪和小褲叉,花花綠綠迎風招展。誰說不是國際大都會,萬國旗似的。
下午,我正猶豫回北京還是等小羽,丹尼爾來電話。他沒去內蒙,幾個女孩纏得他無法分身,照例搬救兵來了。我讓他來上海,他說剛去過了。他說去你老家吧,耳聞四川美景美女美食俱全,還有熊貓。他的提議很意外,我想小羽回來還得好幾天,回來也沒空陪我,就答應了。約在成都機場見面,丹尼爾迫不及待:「ok.bethereorbesquare.(不見不散)我現在就訂票。」
成都、德陽和綿陽一路遊玩,見了幾個老同學,匆匆行程中惟有大快朵頤不容忽略。家人沒見到念念不忘的小羽,卻見我帶了個黃毛碧眼的怪物回來,都很吃驚。我善意地騙他們:小羽和我一切關係正常,只是碰巧被派出去拓展訓練了。
靀城三天,我在許達寬那裡借來一輛車,帶丹尼爾遊歷了竇團山、劍門關、古蜀棧道等景點,還參加了我一個表弟的婚禮。其餘時間,許達寬王文革冬瓜和當地文友紛紛做東,捲入一輪又一輪的酒局。最多一天,我們喝了六輪,從中午開始,一直喝到次日凌晨。丹尼爾喝遍靀城無敵手,還沾我的光上了《靀城日報》,大喜過望。
除了喝酒,我們還去茶樓,去ktv。丹尼爾還在我家染上一大惡習——麻將。美景美女美食、新鮮空氣和悠閒生活果然厲害,短短三天就將美帝撂翻了,當我把他送上機場大巴時他樂不思歸,不解地問:「你住在這麼好的地方,為啥還要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