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1頁,共2頁

1

連小羽都覺得白娟婚禮來得太突然,年前才聽說有了男友。那人只和我們吃過一次飯,據說家裡挺有背景,很快弄了一套集資房。這年月,雖說早停了福利分房,總有人能以市價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價格弄到房子。

婚禮前,白娟邀我們看了她的新家,二環內一高檔小區。這地段房價已摸高到一萬八了。一百五十平米還多,客廳就有四十多平,木地板精裝修,高檔傢俱家電一應俱全。兩衛生間,一間還有桑拿設施。陽臺上可以喝茶下棋,還可以憑欄遠眺雍和宮那一片金燦燦的尖形廟頂。小羽看得眼睛亮晃晃的,免不了拿我現場教育:「老大,咱們啥時候才能住上這樣的房啊?」

我只笑不說。白娟說:「別給戈海洋太大壓力了,人都靠運氣,他運氣沒到,我也是瞎貓遇著死耗子。」

小羽說:「我都把單眼皮瞪成雙眼皮了,也找不到一隻死耗子啊。」

「每個人都是一個傳奇,就看你咋寫了。」我振振有詞,小羽奚落道:「老大,你都寫了n本書了,你寫出啥傳奇來了?」

我耍無賴了:「這年頭,這地兒,活著就是傳奇。」

一邊喝茶一邊看汽車雜誌,為白娟參考買車的事情。分手時,白娟提醒我們別忘了她的好日子,小羽說:「放心吧你,我第一次做伴娘忘得了嗎?」

白娟的婚禮車隊以一輛火紅色「法拉利」賽車打頭,好幾輛賓士和賽車居中,十幾輛寶馬緊跟著,其餘車輛斷後,浩浩蕩蕩從四環開向二環,看得路人瞠目結舌。小羽作為伴娘和白娟坐在一輛加長型「賓利」裡面。幸好我和新郎不熟,避免了大齡青年給低齡青年當伴郎的悲喜劇。

宴席在王府飯店舉行,五十多桌,那檔次,我看沒三四十張百元大鈔一桌拿不下來。精心打扮的白娟和小羽都很漂亮,大腹便便的新郎和伴郎也很扎眼,白娟的父母一看就是工人階級,公公婆婆看上去頗有來頭。我混跡於一群陌生人中,頗為落寞。

不久我和小羽逛街時路過一婚紗店,小羽盯著漂亮的櫥窗駐足良久,打趣我:「您老先生啥時候能給我買這麼漂亮的婚紗呢?宴席就甭說了,連我都覺得太浪費了。」

我哼哼哈哈。有時候,如果你連賠笑的興趣都沒了,裝瘋賣傻也是個路子,演不了阿q就演濟公吧。這招果然管用,小羽道歉似的:「行了不刺激你了,人家也是鼓勵你。美人計失靈了,不得不使使激將法。」

不遠處一家儲蓄所前停著運鈔車。運鈔員手握微衝,頭戴鋼盔身穿防彈背心,背靠背站著,警惕四處掃視,銀行人員正提著大鐵皮箱子往車裡塞。我笑著說:「你是不是想我去把他們拿下啊?這個倒快哈。」

小羽揶揄道:「您要有那本事,我也不白做你一回老婆。」

2

楊星辰一口氣又買了一套新房和幾間寫字樓,聽說我和小羽準備買婚房,邀請李皓夫婦、曲峰夫婦和我們這對準夫婦週末去慶賀喬遷之喜兼作參考。他的新住房在東四環,小區內除了一些草坪假山噴泉雕塑外,還有商務會所室內游泳池等設施。房價一萬四,二百平米,兩廳兩衛,一個衛生間的雙缸浴盆可洗鴛鴦浴,還有衝浪功能。客廳大得可以開舞會,還設計了一個吧檯。專門的閱讀室和茶室陽光充沛,裝修得古色古香,一邊是紅木書架,一面牆上裱著碩大而清涼的「靜」字。牆角有幾盆藤蔓植物,漂亮的仰式竹藤椅和矮矮的檀木茶桌居中,一精緻的圍棋桌放在上面,頗有日式茶社的風格。陳菊啟動飲水機,拿出幾盒上等茶葉或咖啡讓我們挑選,我選了「鐵觀音」,其餘人選了「龍井」。楊星辰得意地說,這裡兼作茶室和牌藝室,忙裡偷閒摸一把。

一間鋪著暗綠色條紋狀地毯的房間被闢為健身房,裡面已經置放一些進口健身裝置,跑步機和電動按摩椅啥的,牆上貼著一些健男猛女的招貼畫。李皓踏上跑步機動作了兩下,感慨道:「這年頭,窮人養花富人養草;窮人街上亂竄,有錢人在家跑步。」

楊星辰自嘲:「我們沒追求,原地踏步。」

我看見牆角放著細長包,還以為是魚具,細看才是兩支高爾夫球杆。我說:「品味越來越高了,和哥們打檯球覺得丟臉了吧?」

「偶爾陪客人玩玩。剛開始很討厭,現在越來越喜歡了。」楊星辰笑,「叫花子剛穿西裝都不自在。」

陳菊早已賦閒在家,穿得不算張揚但很有檔次,人也養得白白胖胖。忙於生意的老公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一隻小京扒狗成了替代。它一尺大小,純白,和它安靜的女主人相比,煞是鬧騰,楊夫人還沒坐上按摩椅就被它搶了先。

「你們看,現在動物都比人會享受。」小羽打趣說。這寵物頗為善解人意,得意洋洋翹起了尾巴。還好,它沒像被我轟走的名校高材生,關鍵時候把持住了。

主人意氣風發地介紹小區環境、房子設計和裝修中一些細節和優勢,猶嫌不足幾個無傷大雅的小瑕疵,如馬桶不是進口的,廚房設計中西合璧不夠完美,聽得我們舌頭乍起眼睛發綠。李皓杞人憂天地問他們舊房子咋辦。

「準備租出去,或賣了。」婦唱後夫隨,輕描淡寫:「你們買嗎?我只收現在市價,不收裝修費,也就百十萬。」

我說:「你看上我身上哪個零件了,咱們來個易貨貿易咋樣?」

「可惜你身上的零件他都有了。」楊夫人笑說,曲峰一臉壞笑接話茬:「型號標號效能還是有差異的。就說硬火來,美國造、中國造小日本造俄羅斯造都不一樣。」

楊星辰笑:「我還是喜歡橡皮彈弓和三八大蓋漢陽造。」

喝了一會茶,說說笑笑下樓。楊星辰開著「馬自達」,曲峰照例開著軍用吉普,直奔中央商務區一棟新開盤的大廈。這新盤的開發商口無遮攔,極盡傷害房奴感情之能事,臭名昭著,在網上牢牢佔據「中國人民最想揍的人」前三甲。李皓責備:「哥們,你咋買袁大炮的房啊?」

我也附和:「是啊,你這叫助紂為虐啊。」

「你們不是最先這樣罵我們的。」陳菊和楊星辰一起笑起來,楊星辰解釋說,買了才知道,下次不買他的了,省得跟著捱罵。

「還有下次呢,這是買大白菜還是買烤串呢?」李皓吐了吐舌頭。

「不買房咋辦?總不可能往股市裡砸吧。」楊星辰說,我的心口隱隱作痛,小羽對我怒目而視。

有些樓層還在裝修,也有新公司入住。楊總的公司居然有兩百多平,基本裝修完畢,幾個專業人員正緊張除錯監控裝置。和大多數公司格局一樣,幾個小房間圍著一個大廳,大廳裡擺滿了蜂窩狀的員工隔斷。老闆一間屋子,十五平吧,旋轉黑皮高背老闆椅,大而漂亮的橘紅木質辦公桌,臺式和筆記型電腦各一臺。百葉窗遮住了半面牆,可隨時監視員工。我問楊總何時開張大吉,他說剛招了十多個,過了一把刁難他們的癮。這雞毛小店居然來了一個mba,是騾子是馬還不知道呢。

「要不小羽也來你公司吧。」我脫口而出,楊還沒回話,小羽就搶過去:「給朋友打工,一大忌。」

「看,請也請不來呢。除非我和戈總鬧掰了或你們鬧掰了。」楊星辰說。陳菊制止,不能說點好聽的啊?

一間闢為多功能會議室,擺放著橢圓形桌子和皮質椅子,牆角一個立式黑板,牆上一個螢幕,桌上放著牆上懸掛著投影儀麥克風等影像裝置,一水兒新嶄嶄的。和其他公司不同,楊老闆果然如幾年前所言,專闢一間紀念館,命名「崢嶸歲月」。裡面堆滿了破桌椅沙發破電暖器電話傳真機計算器破地球儀公文包資料夾破茶壺茶杯等物事,和這漂亮房子極不和諧。陳菊說,現在還比較亂,已經訂了展櫃,馬上就安裝。

「你這是用金籮筐來裝破爛啊!」曲峰樂不可支。楊星辰撫摸著這些破銅爛鐵,活像老軍人佇立於軍事博物館裡當年耍弄過的大刀長矛盒子槍:「你們別小看這些破爛,沒它們就沒我的今天。」

陳菊說:「就差戈海洋拿去的那臺破電腦了。」

我趕緊說,馬上還你,一臺電腦還是買得起的。楊星辰說:「別急,你還沒寫出一部偉大作品來呢。我們以前不是說了嗎,這臺電腦是有來歷的,你要給它增值啊哥們!」

「你們這麼一說,老戈壓力很大啊。」小羽說。

「你們沒貸款吧?」曲峰問。

「我這人向來是量體裁衣,現在只有別人欠我的。」楊星辰說。

曲峰小心翼翼地問:「哥們,你到底有多少資產啊?」

楊星辰不置可否地笑笑,指著周圍林立的寫字樓說:「在這一片,誰也不敢說自己多牛逼。我也就一小小鳥,在這片鋼筋水泥叢某個角落紮了個巢,機會來了就伸出脖子啄兩口,沒機會咱就築巢打瞌睡。」

李皓跑進會議室拿過麥克風,像電視財經記者面對大亨一臉媚笑湊上去,拿腔捏調:「楊董,經過短短幾年的打拼,年紀輕輕的您就由四川邊遠山區的窮小子發展成君臨長安街坐擁cbd遙望天安門的國際貿易企業老總,請問,此刻您感受如何?」

我們捧腹大笑,楊星辰煞有介事:「我糾正一句,更準確地說,我是從這個大磨盤的邊緣逆勢掙扎了到了中樞,暫時可以喘口氣而已,我一刻也不敢大意,要不隨時可能被轟出這幢大樓碾得粉碎丟擲磨盤。我要強調一句,我拿的還是暫住證,嚴格地說是b證,b證並不說明你牛逼,只具備裝b的本錢。」

我搶過話筒問:「那麼作為一個成功的裝b人士,您對裝c有何高見?」

楊總咳嗽一下,略做思忖狀,說:「這項政策太英明瞭,我們不是學辯證法嗎?其實任何事情都是暫時的,人生是短暫的。拿了北京戶口甚至美國綠卡,你就不朽了嗎?眼睛一閉一睜一天過去了,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過去了。不是嗎?高樓大廈都是臨時住所,一尺大的骨灰盒才是你永恆的家……」

李皓搶過麥克風,擠出一臉李蓮英狀:「楊總真有思想嘢!看來楊總對暫住在自己的豪宅中並不在乎。」

「誰說我不在乎我tmd跟他急!」楊星辰搶過麥克風氣咻咻地說,「我已經納了那麼多年的稅,憑啥還讓我裝b,裝b不累啊?你不給我換成a我就換護照,老子不差錢,老子懂英語,假洋鬼子也裝得了!fuck!(去你媽的!)」

我湊近麥克風插了一句:「這就叫錢多人不傻!」

「裝b人士都是性情中人啊!」李皓面對觀眾點評一句,又將麥克風湊向楊總,「請問您的座右銘是?」

「裝b總是難免的何必一本正經。我是一隻小小鳥。」楊星辰呵呵一笑,「i'mjustatiny,tinybird.」

李皓雙手一舉「哇」了一聲,繼續問:「每一隻成功的雄性小鳥背後——不好意思打個比方——都有一隻雌性小鳥。請問,您有這樣一位小鳥嗎?」

「還小鳥依人呢!」楊星辰傻傻地笑一下,拉拉衣領,「嗯——,你還是問她吧。」

李皓又把麥克風轉向楊夫人,陳菊嘻嘻哈哈地躲開了,李皓打趣:「楊總的愛情鳥她飛——走——啦——」

一向說話中氣十足的曲峰也軟下來了:「楊總,我還是來給您站崗吧,成功人士安全要緊。」

楊星辰呵呵大笑:「堂堂少校給一小老闆站崗,我哪敢當啊?掛著硬火,顧客肯定給嚇跑了,以為我不是被軍管了就是改賣軍火了。」

曲峰感嘆:「哥們太窮啦,可憐巴巴幾個軍餉,現在還住營房呢。」

陳菊笑:「您不做奉獻,咱們咋過幸福生活啊?」

「你帶上一個排——一個班就夠了,去和運鈔車實彈演習一次就足夠啦。」我像個參謀一樣提示他,小羽說:「你們別聽他胡說,他一貫病急亂投醫,腦子又發燒啦。」

看完寫字樓,楊星辰請我們吃大連海鮮,指指夫人的肚子說:「你們沒看出來嗎,——我快要當爸爸啦!」

驚訝之餘,曲峰打趣:「大老爺們誰沒事盯著女士肚子看啊?」

楊夫人果然腹部微聳,大家紛紛祝賀雙喜臨門。曲夫人說:「這年頭還真是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不如生得好,最幸福的就是嫂子肚子裡的那小東西了,還沒生下來就千萬富豪。」

楊星辰夫婦成對角線一樣幸福地笑著,陳菊幸福地撫摸著腹部那個還未成型的千萬富翁。

3

我終於鼓起勇氣查股市賬戶餘額,居然是一筆糊塗賬。十年來不停注資,手頭緊了也割肉,很多交割都沒記錄了,具體投了多少虧了多少都不知道了。餘額不到二十,即使不算利息和通貨膨脹,被套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