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淡的光線下,燕子幽靈般的身子倏忽隱現。
2
為了幫我弄個北京戶口,小羽的舅舅果然將那個拐彎抹角的關鍵人物引薦過來。對這事我沒理由不重視,請客吃飯。按小羽舅舅的意思,飯局安排在一個不錯的肥牛火鍋城。他說天氣冷了,吃火鍋進餐時間長,可以從容套磁。
此人自稱老蘇,老北京,開著老款「奧迪」過來,挺和氣。點菜點酒水時,老蘇只要了一瓶普通「五糧液」一盒軟「中華」,其他堅持客隨主便,我就把任務轉交給小羽,原則是吃飽吃好。
寒暄幾句就直奔主題,小羽舅舅問老蘇,這事兒您有經驗嗎?老蘇沒直接回答,反問:「知道王大沖嗎?」
「啥名啊這是,還小蔥大蒜呢!」小羽舅舅笑著搖搖頭。我一邊擰開「五糧液」一邊問:「您說的是一年輕導演吧?」
「瞧,還是這位識貨。」老蘇呵呵一笑,「就他,以前沒名兒,就住我家地下室。我給辦的。」
我有些吃驚:「他那麼一成功人士,還在乎北京戶口?」
「哈哈,他算啥,比他有名的人多了去了。」老蘇熟練地把餐布鋪在腿上,「北京只有一個,任何牛逼哄哄的人到了北京,他也得夾起尾巴來;就是美國總統聯合國秘書長來,也得聽咱們安排不是?」
「那是那是。」我恭維道,又獻上一證據,「鴉片戰爭爆發原因之一就是洋人不肯給咱皇上行跪拜禮,目無天朝。」
老蘇再次誇我有見識,我小心求證:「現在戶口政策的趨勢不是越來越放開了嗎?」
老蘇拿出煙,我就像當初給康妮點菸一樣迅速服務到位,老蘇長吐一口煙:「不錯,中小城市戶口在放開,北京——,永遠沒戲,除非北京不叫北京了。」
「就叫北平啦。」我插嘴,老蘇說:「老弟,提個醒,千萬別在北京人面前把北京叫北平,準跟你急。就相當於你把皇冠給人家摘下來,就相當於——相當於——」
「把孔雀翅膀一把捋光了。」看他臉都憋紅了,我接了個茬。
小羽問:「北京戶口究竟意味著什麼?我這個北京人咋不覺著啊?」
「哎喲丫頭,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蘇笑說,「北京戶口意味著啥,簡單說吧,面子、尊嚴和實惠。虛的咱就不說了,就說實的——小戈可能都知道了吧?」
我說:「基本都知道了,就業、買經濟適用房、子女求學。主要就這幾塊吧?」
「不止不止,可就這幾樣,你得佔多少便宜啊。」老蘇口吐蓮花,活像一個敬業的老鴇炫耀他的當家紅牌,「就業咱就不說了,但凡公務員或國企,您沒北京戶口,免談;連開個公汽出租當個交通協管都得北京人,這不是歧視——北京多大啊,外地人他認路嗎?再說買經濟適用房,你省一半,還不止呢;又說上學吧,您在外地考個北京三流大學可能也得脫層皮,在這兒,依您的天份,北大清華師大人大還不隨您挑啊?——哦,您是晚了,這福得您後代去享了。」
「這些全國人民都知道。」
「還有好處呢。」老蘇說,「出國容易啊,拿北京戶口辦的護照出國容易多啦,——您出過國嗎?」
我尷尬地說:「慚愧,除了爪哇國,哪兒也沒去過——哦,還有新、馬、泰。」
「新街口馬甸北太平莊,還是我帶她去的呢。」小羽當場揭露,「聽他瞎吹,銀河系他都夢遊過。」
我那老臉熱得就像電磁鐵板,都可以涮羊肉了。
「嘿,瞧這小倆口,絕配!」老蘇笑起來,嗆了一口茶,接著說,「您以後就知道啦,大使館簽證一開口就問您戶口在哪兒,一聽您打小地方來,簽證官琢磨啦,這人是不是要黑在他國家不回來啊?咱中國國情,他們也摸得門兒清啦。」
「再傻的鬼子進咱村了,也得變猴精囉。」我附和道,給他續上一支菸。
「可不嘛,這世界上誰敢跟咱比花花腸子小九九啊您說是吧?」老蘇滔滔不絕,「我這麼跟您說吧,如果把咱中國比成全世界,北京戶口就是美國綠卡——,還不止,得美國公民。」
「那上海戶口呢?」小羽插話,老蘇擺擺手:「上海戶口,也就一小日本綠卡。小日本再厲害,美國壓著丫的;上海再牛逼,咱北京是丫領導,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香港戶口好,那是個例外,代價也忒高,咱不說這個,您又不去哪兒——您媳婦不是北京人嘛?」
我連連點頭,摧眉折腰給老蘇添酒:「是是,我就喜歡死乞白賴地呆在北京,人都說全國有錢的一半都在北京,有名的一大半在北京,有權的就別說啦——公廁裡站著撒尿的,十個有八個副處級;蹲著的一半正處一半副局。全國人民都向往北京,地球人都向往北京,連外星人盲流‘非典’沙塵暴都來湊熱鬧。」
眾人笑。老蘇誇我:「老弟不愧舞文弄墨一騷客,已經有點咱北京人兒的範兒(注:「範兒」,北京方言,源於京劇,指技巧、風格,後引申為氣質、派頭。)了。」
「豈敢豈敢,咱不過關公面前舞大刀八戒面前打呼嚕痞爺面前耍流氓——班門弄斧班門弄斧。」我謙虛地說,「我呀,就是深受北京胡同文化的吸引才來的,不過咱舌頭兒還是卷得不夠圓,兒化音發不好,現眼了。」
「讓小羽多教教啊,沒事兒,很快就不會‘晃範兒’(注:「晃範兒」,北京方言,源於京劇,指不得要領,發揮失常。)啦。」老蘇繼續口若懸河,他純正的京腔京韻和油膩辛辣的唾沫星子一起飛舞,「別說咱中國人,現在多少海歸、甚至外國人哭著喊著要個北京工作簽證呢。上海好吧?有商業沒文化還娘娘腔,撐死了也就一買辦文化;咱北京都做了幾百年京城了,丫還一小漁村呢;深圳就更別說啦,也就一加工廠!咱北京要啥沒啊?多少人哭爹爹告奶奶來北京啊!您別看北京包容,您來納稅誰不喜歡啊是不是?您想變成北京人難著呢,處處限制您——您辦了暫住證吧?」
老蘇就像武林高手穩穩捏住了我的命根似的嘿嘿地笑,我慚愧地說:「是啊,從c到b,與時俱進啦,也可以裝——啦!」
「這不就結啦。」老蘇哈哈大笑,湊近我補充道,「老弟,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您哪天失業了,吃低保也比外地高几倍呢。——咱開玩笑啊,您哪會吃勞保啊!」
「那可說不準,不吃白不吃,何況我還納過稅呢。」
小羽舅舅忍不住了:「老蘇啊,這些您就別說啦,咱要是不懂,也不搬您這救兵啦。」
「行行,長話短說,咱誰跟誰啊。」老蘇簡單介紹了一些進京戶口政策,我面露難色:「這種人才標準我還有些差距啊,首先,我沒研究生學歷啊。」
老蘇撲哧一笑:「老弟,您是文人,《紅樓夢》裡咋說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嘛。」
小羽一臉茫然,她舅舅詮釋了一遍,大意是:說你是人才你就是人才不是也是,說你不是人才你就不是人才是也不是。老蘇糾正:「咱不是那意思,小戈不是專著嗎?」
小羽見縫下料:「出了幾本書,年底又有新書出版——學術類的。」
老蘇說:「這就有戲,同等學力處理嘛;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您看這事得怎麼運作?」小羽舅舅的同學說,老蘇低頭沉吟了十秒,抬頭說:「咱是哥們,我不要你一分錢,或者最多一點茶水錢汽油錢,這事兒有很多環節。首先我得給您找接收單位,現在編制多緊啊;然後找人事部門公安部門,完了找接收街道;對了,您這是按同等學力來,還得找教育部門。每一個環節裡又有幾個小環節,衙門多著呢,拜完市一級拜區一級,拜完一把手還得拜具體經辦人,每一個環節都是攔路虎——我得燒香我得磕頭作揖我得跑路,您說對吧?」
小羽舅舅連連說是,我也點頭。小羽舅舅的同學說:「叔,您就直接說個數吧。」
老蘇猛吸了一口煙,伸出兩根手指頭,抖了兩下,又快速地收回去。大夥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拇指和食指組成的「八噶牙路」,而是食指和中指構成的v(勝利)。小羽問:「兩萬二?」
「去掉小數點兒。」老蘇冷靜地說。我和小羽舅舅愣了一下,小羽大驚失色:「啊——,要那麼多呢!您把他賣了也不夠啊。」
老蘇笑起來:「可能各位不太清楚行情,打聽打聽去。現在行情是二十五到三十萬,我說了我是一分不要。這是城八區的價格,郊縣可以少個七八萬,估計你也不樂意去。」
瞬間有些冷場,小羽傻傻地問:「如果按正常程式來呢?」
「那可沒譜。」老蘇呵呵一笑,「可辦可不辦誰給辦啊?人門檻都踏破啦。中國的事兒咱還不門兒清?」
小羽舅舅看了看我,我說:「這樣吧,我們回去考慮考慮。」
「行行,這個不著急,有事兒您說話。」老蘇善解人意,拍著我的肩膀做親密狀,「說實話,只要有錢,咱在北京沒辦不成的事兒。」
我一時得意,脫口而出:「老蘇啊,你看,咱買戶口的錢給您,您把天安門城樓那大腦袋換成我老爸,就一週,怎麼樣?」
老蘇大笑:「這事兒,難點兒。」
餘下的飯局,吃啥都覺得不香,說啥都覺得無趣。直到乖乖地買了單,奉上一條‘中華’煙,點頭哈腰地把老蘇送上車,關上車門,在煙塵裡向他揮手。這一頓飯帶禮物,空前也許絕後地花了我一千六。坐著小羽舅舅的「奇瑞」往回走,小羽舅舅問我:「冒昧問一句,這筆錢拿得出來嗎?」
我說股市被套,解套了應該沒問題。小羽很心疼的樣子:「那麼多錢就白送他們啊?買房首付綽綽有餘啦,您這車咱可以買三部啦。」
小羽舅舅說:「你就別拿舅舅破車來開涮啦。——不過丫是狠了點。」
「可不是嘛。」小羽撒嬌似的,「舅,您就不能讓他溫柔一刀嗎?咱既不是地主富農又不是買辦資本家。」
小羽舅舅說:「等等再說吧,估計也少不了幾個,撐死了去掉尾數。」
小羽看著垂頭喪氣的我,充滿憐憫地說:「誰讓你生在那小地方——還那麼窮啊?」
小羽舅舅責備她:「咋說話呢?我還想生在中南海生在白宮呢,由得了你嗎?」
餘下幾天,我通過各種渠道打探一番,老蘇沒誇張,少一個子也沒戲。買房子入戶根本不可能,要不楊星辰也不會暫住在他的高檔商品房裡了。
天下沒白吃的午餐,這世界一切都被標了價。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滴水一寸地都物有所值物有所主,就連這骯髒的空氣,也有狗孃養的專家說要收呼吸稅和放屁稅。為了自由,白人莊園裡的黑奴要用命去拼;為了娶媳婦修房子,黑煤窯裡的工人得用命去賭……為了從卑賤的首陀羅或吠瑟變成體面的剎帝利高貴的婆羅門(注:印度種姓制度的四個等級。),這筆錢也許值得。一個王八孵化物哲學家不是早說過——存在即tmd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