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笑,一個女孩對我說:「多可愛的小女孩啊!你太有福氣了。」
我像個挖了個金元寶的老農笑出滿臉阡陌經緯溝壑縱橫。離開醫院前,女醫生吩咐了注意事項:衛生、休息、營養、禁慾、避孕,我們恭恭敬敬聽著。
「男同志要注意了!」女醫生突然提高了腔調,對在場男性現場教育。她拍拍手,像一個彪悍女獄警教訓牢中人,「男同胞自覺了,別忒自私了,只圖自己開心。你們得采取預防措施。人流既傷害女人身體還容易流產,人流一次墮胎風險增加一倍,你們不想要孩子啦?」
女醫生就站在我面前,不時看我。和批鬥會上的犯人相比,我也就少了個大牌子。她的聲音尖利而高昂,就跟利器刮在金屬板上似的,除了那個不明所以的非洲同胞露出潔白的牙齒傻笑,現場男人們鴨子般的腦袋齊刷刷耷拉下去。我低眉順眼,面紅耳刺,牙齒直冒酸水,只求姑奶奶您就歇歇吧。
「現在男人真是的,就顧自己爽快,一點也不心疼自己女人!我們女人就是你們玩物嗎?真是的……」女醫生總算嘮叨著走了。
在我精心照料下,小羽恢復很快,只休息三天就上班去了。在隨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分居」了,小羽在床上劃定「楚河漢界」。我們各蓋一床被子,互不侵犯主權和領土完整。只有廚房和衛生間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晚上,偶爾翻個身伸個懶腰無意越位,小羽便本能操起枕頭下的雞毛撣子,一付小國也有尊嚴、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
2
為了在年底前兩個多月內趕出書稿,重回「高老莊」後就一頭鑽進故紙堆。在我離開這一段時間,小羽後勤做得不錯。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房間井井有條,那盆茂盛的茉莉花的淡雅味兒尤其讓我舒心。食物水果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又一罐國家免檢產品「三鹿」奶粉放到飲水機旁邊,讓我每次喝水時都被暗示一次——毒品就在你的身邊。
李皓果然很快就結婚了。他利用春節提著厚禮給他的杏花公主一家拜年,在那個喜慶的節日裡,他這個從北京回來的、為聯合國工作的翻譯官的殷勤和謙遜很快獲得了準岳父母的首肯,春節還沒過完就登記了。婚禮定在「五一」長假。李皓歡天喜地回去辦喜事前,楊星辰和我為他壯行並奉上了紅包。
邱杏花利用暑假來北京,李皓夫婦請我們去住處大吃了一頓。曲峰不愧是腰桿上掛硬火的,果然完成了舉家變成北京人最具戰略性的一步——把老婆弄到京郊一個事業單位,兒子也帶過來了。幾個女同胞在廚房忙碌著。閒談間,大家免不了再次拿我和小羽開玩笑。楊星辰說:「你們這開花期也忒長了,該結果實了吧?」
小羽笑著:「這個不怪我,怪你們這位同學發育晚,趕不上趟。」
「再說發育晚,我們就要當眾體檢體檢了。」兵痞張牙舞爪地過來試圖解開我皮帶,我躲一邊去了。
十多平米的房間滿滿當當,餐桌擺開後,八個成年人一個未成年人在床上沙發上凳子上見縫插針,擠得密不透風。李皓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咱既不像楊總有錢,又不像曲峰有權,還不像戈總有才。」
「基本如此。」我附和,曲峰擺擺手:「我有啥權啊,少校在北京就是一個站崗的。」
楊星辰笑:「站崗的腰桿上別的也是硬火嘛,難道大刀長茅不成?沒硬火你能把你老婆孩子弄過來?」
曲峰老婆當眾深情凝視了他一眼,他的成就感陡漲十倍,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帶。我開玩笑:「你這硬火看家護院毫不含糊,發揚點國際主義就成啞火啦,跟大清炮隊似的。」
他沒聽明白,我就說起節前那次勞資風波,緊要關頭找不到他。曲峰嘆息,我找的不是時候,他老家果然沒有手機訊號。說了一些細節,唏噓一場,慶幸沒引來牢獄之災。李皓唉聲嘆氣:「北京不是家啊,我已經打退堂鼓啦。」
「咱們誰也別離開北京,正好湊兩桌男女混合麻將呢。」曲峰說,李皓拍他一掌:「哥們,你說得也太輕鬆啦,你以為咱們也吃軍餉啊?」
「把戶口看那麼嚴重幹嘛?不就一張紙嘛?」曲峰故作瀟灑,楊星辰伸出手又戳他腦袋:「那你出個價,我要了。你娃子就別tmd得了便宜還賣乖啦。」
曲峰的成就感又翻了一番,放下杯筷,左手撫著老婆後背,右手摸著兒子後腦勺,臉都笑成袁大頭了。說起房市來,楊星辰要我們趕快買,他的房子都升值一倍了。李皓哭喪著臉:「說起房子我就要瘋啦!即使不要北京戶口,僅憑這瘋牛病一樣的房價,也憋足了勁將我這樣的外地人給踢出去。」
「還有我這樣的。」我補充,又對曲峰說,「少校,你丫要是有種就帶一個排的兵力把那幾個不可一世臭名昭著罪大惡極十惡不赦怙惡不悛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地產商和他們背後的貪官收拾了,也算為民除害名垂青史永垂不朽啦。哥們肯定給你樹碑立傳,免費。」
看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大夥都樂了。曲峰說:「等哥們當了軍委領導還差不多。」
我喝了一口湯:「一輩子或幾輩子就為了一個鋼筋水泥鑄成的棺材式的大箱子而掙扎,悲哀啊悲哀!」
「你家沒房嗎?」陳菊問小羽。小羽有些尷尬,我說她情況特殊,三個家,也就是說三套房,但都不屬於她。眾人都同情地看著我:「哥們這下擔子重啦。」
小羽開玩笑:「他就想甩膀子撂擔子卸包袱呢。」
「哥們正在考慮用啥器官去換一套房來呢,現在一隻腰子叫價五十萬呢。」我給他們講了我樓道里的那個廣告,一陣驚詫和長吁短嘆。曲峰下流地看著我:「哥們,反啥不能反黨,賣啥不能賣國,換啥不能換腎!那玩意換了——還叫純爺們嗎?」
眾人笑。李皓奚落他:「你丫又不換腰子,當然說話不腰疼!」
陳菊安慰我:「你們可以買經濟適用房,至少小孩——我說將來啊,上學不用贊助。」
小羽呵呵地笑著。飯後,在我們的驚呼中,杏花拿出一盒從老家帶來的麻將。我知道殺富濟貧的時候到啦!四位太太上場,四個坐在背後的爺們同時兼任參謀和出納的角色。這就像古老的東方政治遊戲,在其位不謀其政,不在其位卻垂簾聽政。
散後,小羽堅持用贏來的四百多錢請客。我們吃了「比薩」餅,看了電影《指環王》,散場後她黏黏糊糊要去我那兒,我生氣了:「不工作吃啥喝啥住哪兒,猴年馬月才能過上楊大款曲少校那樣幸福而糜爛的生活啊?」
「是啊,你不比他們笨嘛,咋這麼窮啊?」小羽摸摸我的臉頰感慨道,我一本正經:「魚有魚路,蝦有蝦道。哥哥我向來是後發制銀(人)——咱現在就回家碼字去。」
小羽立馬淚光閃閃,我趁機把她推上了一輛迎面而來戛然而止的公汽上。小羽從視窗撂出一句話:「別忘了喝‘三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