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咋啦?——你以前光棍時也出去鬼混?」
「我哪敢啊,也就因地制宜因陋就簡自力更生,洗洗睡了。」
她哈哈大笑:「我也就覺得你這點還行,要不才不理你呢。」
「你剛出國那會,不是把中國男人貶得一無是處嗎?」她被我噎住了,我笑言,「謝謝你高看我一眼,深感榮幸。還有事兒嗎?」
「啥意思?不想和我聊了?」
「別老拿我說事兒,說說你自己吧,現在咋樣啊?」
「我就讀書唄。」
「你就不怕讀傻了?」
「呵呵,我已經傻了。」
「別急啊,讀完學士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讀完博士讀勇士讀完勇氣讀聖鬥士讀完聖鬥士讀壯士讀完壯士還沒完——」我就像在挑戰自己的肺活量。
「烈士呵,直接讀成骨灰啦。」她爆笑,接茬,「也忒他孃的損人了!不過,讀書是挺無聊的,特磨人,我有些猶豫了。」
「現在想回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了?」我陰陽怪氣,「別逗了,缺了你咱一樣幹得熱火朝天多快好省。我就不信,離了狗肉還不成席了。」接著模仿韶山沖腔調,「就讓帝國主義說我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
「你就涮我吧。」她忍著笑,正色道,「回來咱們合夥開公司吧,我現在有些積蓄了。」
「又來了!」我笑,她正經問:「我咋啦,我很講義氣的。」
「得了吧,你就不怕我把這通訊衛星給活活笑癱瘓了。」
「我知道你對我耿耿於懷,抓住一切機會來刺我。」
「豈敢。」
「你不希望我回來?」
「你回來幹嘛啊?你看國內的活得還不夠累嗎?一套房就活活累死你,你還回來跟我們搶飯碗啊?想想當初為什麼義無反顧狼狽不堪地出國吧。」我這糙漢向來小事犯迷糊大事不糊塗。
「我是義無反顧,不是狼狽不堪。你搞清楚了。」她打斷我,「能夠瀟灑地走就能瀟灑地回來,再不濟也一海歸吧。」
我憋不住笑了:「你還以為現在是八九十年代呢,現在海歸都滿地找牙了——碰壁碰的唄。」
她大光其火:「別把我和那些在國內連大學都考不上憑几個臭錢去海外垃圾學校的留學垃圾相提並論!垃圾到哪兒都是垃圾。別忘了我是拿全額獎學金的美國常青藤名校留學生。真他孃的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這幫傻逼走到哪兒爛到哪兒,中國人臉都被他們丟盡了。」
「你是研究核裂變的吧,啥性子啊,一點就著,誰受得了你啊?」我一聲嘆息,「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提醒你,國內形勢正在起變化,別說常青藤,就是鐵籬笆也不好使。」
「我回去最次也是名校教書。」
「呵呵,終點回到起點。」
「我有這段生活經歷。」她抱怨道,「看來你一點也不關心我的事情。」
「我不關心?我以前婆婆媽媽得還少啊?都祥林嫂啦。」我嚴正指出,「我為了你好才說真話。我可以不負責任地告訴你,即使你回來做了北大教授,我們也沒戲了。」
「你也太自以為是了,就算你有這意思,我還沒這意向呢!不過逗你玩玩。」武彤彤又勃然大怒,我笑:「你要有這意向,立馬回來和我結婚,咱倆一塊兒禍害美帝國主義去。」
「你他孃的拿我當單程機票呢?你這無恥小人!」武彤彤冷笑,我也冷笑:「我也是逗你玩玩,果然,你骨子裡依然不相信感情,幸好敬而遠之。」
武彤彤不談她男友的情況,我也懶得問。一旦涉及感情話題,十有八九不歡而散。往事並不如煙,每次和武師太通話後,我都彷彿經受了一次核輻射的小白鼠,腦筋突突地疼。我已認定,除非不想活過五十歲,絕不能和她重歸於好,即使沒有小羽出現。
4
隨後幾天,竄訪了幾處窮鄉僻壤。沒公汽,不得不租微型麵包車,帶乾糧和礦泉水;連車也不通的深山溝,搭「摩的」;連摩托都沒的地方,只好步行;遇到手扶拖拉機,搭乘一段,司機會要幾塊柴油錢。崎嶇凹凸柴油機差點把腸胃裡的乾糧給顛簸出來。一路沙塵飛揚,我們就像一隊殺氣騰騰的入侵者。
乾旱、荒涼、貧瘠、滿目蕭瑟。植物極度發育不良,幾為不毛之地。有的地方沙子深達一尺,摩托打滑,摔個人仰車翻。幾個土坯房後的沙丘已經從地上堆到屋簷,豬、雞和髒兮兮的孩子在房頂嬉戲。面如菜色的農民們木然以對,對我們的提問機械地應答幾句。這地方,守著北京,比靀城鄉下可怕多了。
短短幾天,被曬得如同非洲同胞,脖子額頭手臂開始蛻皮。拿著單據去報賬,吳爽說等到開工資時一起結算,弄得杜樂和我很是不爽。
夏一帆找的房子是當地農舍,在村子盡頭,依山而建。很小,上下兩層,灰色水泥外牆。租的是樓上的兩個套間中的一個。套間格局是進門一大套間,客廳裡四張鐵床一張沙發一組合櫃一臺電視。所有男同事都住這兒,裡面小間供北大才女住。有電扇沒空調沒廚房,衛生間公用。淋浴使用太陽能,要麼每人必在三分鐘內解決戰鬥,要麼痛快洗一次得等半小時——如果老天爺給面子的話。對我們這樣的職業流浪漢,這條件已經不錯了;和我剛去過的地方比,簡直共產主義。
從這兒去最近的公汽站也要步行十五分鐘,即使這樣的荒郊野嶺,也晃動著性工作者蜜蜂般勤勉的身影。每次往返村子時,總有簡陋髮廊裡的女子對著窗外含情脈脈。夏一帆幾次帶著惡作劇的心態討價還價一番,嘻嘻哈哈依依不捨地離開,女子就在後面破口大罵他的沒素質和窮酸。
週五下午剛到辦公室,小羽來電說到中關村給公司辦事,一天的事情半天就辦完了,要來看我。我抱怨:「這荒山野嶺有啥好看的?你來我也不方便。」
「我保證乖乖地守著電腦,一下班咱就走。我已在車上啦。」說完就掛了電話。夏一帆打趣道:「你多幸福啊,這麼大熱的天,這麼遠的路,媳婦還專門來看你,慕煞我也。」
小羽到後,坐到我的電腦旁上網,我拿起列印稿子修改。大夥陪小羽說說笑笑,吳爽聞訊來瞅了一眼,大姐般跟小羽說了一會,藉機把我嚴重表揚一番。下班後,我們這個團隊陪小羽在院內逛了逛,到外面餐館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就去住處取東西回城。小羽好奇而戰戰兢兢地跟我們走進這座土裡土氣的農舍。
休息一會,收拾東西。我突發異想當天不回了,這裡涼快,離香山和植物園也不遠,明天和小羽去舊地重遊,下午趕回她姥姥家。小羽聽了很興奮,又擔心地問:「這地方有狼嗎?」
「有啊,晚上就聽見了,嗷——嗷——。」夏一帆插嘴,模仿狼嚎,小羽目瞪口呆,旁人笑,夏一帆向我努嘴,「你面前不就是一匹來自南方的狼嗎?你們看,老狼眼睛綠了,牙齒露出了,口水也流出來啦。」
我嘿嘿笑了,伶牙俐齒的小羽語塞了,就端詳我的臉:「嘿嘿,真是的呵。」
這幫人擠眉弄眼開了一陣玩笑,走了。我們立馬像高強度粘合劑一樣粘在一起,我正陶醉著,小羽突然一把將我推開,以審訊的口氣問:「老流氓,這一段揹著我幹了啥對不起我的事兒啦?」
「你腦子犯病了?那窮鄉僻壤,老大我每天想的都是肚子問題,睡覺問題,安全問題,稿子問題。」
「那昨兒晚上——怎麼有個女的半夜給你打電話?」她直愣愣地看著我的眼睛,我故作驚訝:「誰啊?」
「誰?我剛問了她是誰,她就掛啦!」
「你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我去摟她,她狠狠甩開了:「從實招來!」
「可能打錯了吧。」我弱弱地說,她不依不饒:「少來!她咋知道你名字,怎麼偏偏半夜打來,怎麼一聽我的聲音就慌慌張張掛了,而且是個從來沒見過的號碼,一長串,一開口還一哈嘍……」
抵擋不住連串炮彈,只得如實招來:「美國打來的,前妻——不,不——前女友,人在美國讀博士。」
「啊——?你居然隱藏得這麼深啊!」小羽站立不穩,跌坐在床上。我慌了,愣了幾秒,給她倒水喝,小羽一把水杯打翻在地,碎了。
我火了:「我們現在只是普通朋友,她早有美國男友了。我哪知道她啥事兒啊?沒準有事沒準無聊。半夜打很正常,美帝國主義就是黑白顛倒嘛,而且——我們認識時就說過,別問過去的事兒,你看我問過你嗎?」
「你和她有啥勾當?」
「這是什麼話,隔著個太平洋,怎麼勾怎麼當啊?」我粘著她撫慰她,「我不是天天和你勾勾當當嘛!」
「你身在曹營心在漢!你是不是把身體給了我,把心給了她?」小羽突然淚如雨下。我傻了,硬撐個豬腰子臉說:「你太有想象力了。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我對你咋樣你不知道嗎?」
「那你說,她那麼優秀,你怎麼不跟她,還能帶你去美國?」
「別tmd跟我提美國啦!」我暴跳如雷,她嚇了一跳。我將往事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就像一個池塘底部多年的淤泥被滌盪一空。小羽聽得瞠目結舌淚光漣漣,抱著我無限柔情:「忘了她吧,這種女人非玩死你不可!」
我囁嚅著:「放心吧,我不會犯你爸爸那樣的生活錯誤。」
「哼,你要是犯了,宮刑伺候,說到做到!」小羽咬牙切齒,我淚眼婆娑地點頭。互相擦乾了淚水,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嘻嘻哈哈搶著進浴室。一晚上,那個恩愛啊……
天剛矇矇亮就出門了,爬了雲遮霧罩的香山,看了上次遺漏的雙清別墅和中山堂。我們採集了幾瓶泉水,去植物園看了看。下午,我和小羽媽媽聯袂奉獻出豐盛的晚餐,用香山泉水燜飯,燒了一大缽雞湯,還用它凍制檸檬飲料,大家大快朵頤嘖嘖讚歎。
在餐桌上談起這次出差的見聞,對這些距離北京不過一二百公里地方的情況,除了「舊社會過來的」姥姥姥爺和做過知青的小羽媽媽,其他人壓根就不信,小羽更是聽得眼淚汪汪。她媽媽對幾個小輩開玩笑:「你們是趕上好時候啦,把你下放到那兒去,你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嘍。」
「我就是自殺,也不會在那兒生活。」小羽說。小羽姥爺打趣:「你以為自殺那麼容易啊,那叫自絕於人民,我們還得跟著倒霉。」
小羽耷拉下腦袋:「那我還是苟活下去算了。」
談起雜誌社的情況,我說老闆不靠譜,可能最多幹一個月,話題轉到我的謀生方式上,得知我英語科班出身,還到‘紐東方’染了一水,紛紛說這專業有出路,漢字不值錢。
「就是啊,幹啥不行啊?你既然自吹自擂英語這麼好那麼好,為啥不去教英語或搞英語培訓?」小羽顫巍巍地問,「您別不是半瓶兒水吧?」
我無語。小羽媽媽責備她沒禮貌,小羽擠擠眼睛。七嘴八舌一番,大同小異——我最好還是找個穩定工作。我抱怨外地人在北京哪有穩定工作啊,但凡穩定一點的,第一條要求就是北京戶口,別說事業單位裡,連開出租交通協管掃大街都要。
「北京有優秀人才進入指標,我前幾天才在報上看過。」小羽姥爺轉身找了找沒找到,肯定地說,「我看了下,小戈應該問題不大,改日再找找。」
「我學歷很低。」我慚愧地說。姥爺說:「特殊情況可以破格嘛。」
「這年頭,光知書不達禮也沒戲。」小羽媽媽說。姥爺懵了,小羽搶白道:「就是僅知道書本知識是不夠的,還要學會送禮。是不是啊媽媽?」
「罕見的聰明。」她媽媽表揚道,小羽得意洋洋。我說:「十字衙門朝南開,送禮也得摸著廟門啊。」
小羽舅舅一拍腦袋:「我還真有個同學的表哥的老婆的叔叔有路子,我給打聽打聽。」
小羽媽媽高興地說:「那敢情好,就是這彎兒拐得忒遠了點。」
「管他拐幾個彎,能拐到目的地就行,條條大路通北京嘛!」小羽說。姥姥和姥爺也鄭重其事地將此事委託給小羽舅舅了,並強調:「送點禮是可以的,但不要層層剝皮。」
「您就放心吧,他剝誰也不能剝我。」小羽舅舅很有把握。小羽高興地摟著我說:「趕緊弄一個拿得出手的簡歷吧。你成北京人了,就和我平起平坐,免得老說我欺負你。」
「那敢情好。」我笑言,四肢放鬆,後仰著沙發,「那我就可以過上杯水車薪度日如年有機可乘吃裡爬外夫唱婦隨的好日子啦。」
「啥亂七八糟的啊。」小羽奚落道,「除了夫唱婦隨,都是遊手好閒不思進取胡作非為之徒。」
「傻了吧,難怪剛才你媽媽說你聰明——但罕見。」我解釋說,「杯水車薪就是每天在帶空調的辦公室喝它一杯茶,不到月底就開薪,薪水可買一輛車;度日如年,就是每天象過年,好吃好喝還拿紅包;有機可乘就是但凡出差統統飛機商務倉伺候,哪像這次還坐拖拉機啊!吃裡爬外嘛,就是單位裡單位外的好處我是來者不拒裡外通吃。」
「夫唱婦隨呢?」小羽追問。我手一揮:「就是老公出去公款消費唱ktv,老婆也跟著一塊瀟灑。——哪兒去找這麼好的日子啊?」
大家都叫絕,姥爺樂呵呵地笑:「這叫成語新解。」
「呵呵呵,這日子夠逍遙的。」小羽托起腮幫子做憧憬狀,再懇求她舅舅早點落實。
5
在選題、排版、標題等幾乎所有環節上,兩個團隊的齟齬不斷加劇,形成不共戴天之勢,連和我一起出差相處愉快的杜樂也惡語相向。吳爽始終如一地扮演著和稀泥搗漿糊的角色。在雙方大鬧一次後,吳爽召集協調會。一改嘻哈作風,各打五十大板,警告文人不要自視過高不要翹尾巴,滿大街都是才華橫溢的窮光蛋,誰不靠施捨過活?講到激動處,她用彎曲的手指敲擊桌面,嚇人一跳:「老孃在紐約巴黎布魯塞爾哈瓦那柬埔寨見的那些街頭藝人,不比你們有才?」
吳爽自以為是的講話把雙方逼到了死角,同時抗議,同時辭職。吳爽有些慌了,為了把創刊號拿出來,只好解僱了對方。對方走人的那天,因為工資問題和吳爽發生衝突,並揚言要對我們報復。
杜樂又來了:「別讓我撞見,見一個揍一個。」
「請便!」我笑眯眯地站在他的面前。夏一帆等人在後面緊張注視事態發展,杜樂張牙舞爪幾下被拉走了。
好不容易擺平了編輯部,市場部又和我們幹上了。我們和市場部同一樓層,不來往,見面不過點個頭擠個笑。開會各說各,聚餐時敷衍一下。市場部的頭兒四十歲了,在內地一個小鎮混到副鎮長高位,按他自己的說法,就在被轉正的前夕,被自己的同志背後捅了一刀,只好下海了。此人獐頭鼠目咋咋呼呼酒量驚人,一看就是腐敗分子接班人,幸虧被他的同志背後捅了一刀,為他的父老鄉親們消除一大隱患。
市場部的收入是底薪加效益,急於見到效益。拿些軟廣告來我們也就認了,費力加工一下勉強應付過去。但源源不斷的豬飼料隆胸壯陽性病等亂七八糟的廣告,實在無法接受。這等於擋住了他們財路。我們認為他們鼠目寸光,他們說編輯部書呆子,就這樣暗暗掐著。吳爽遲遲不表態,矛盾就像一個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終於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在一次會議上,政治迫害受害人效仿他的政敵,突然向我們捅了一刀。他把我們說得一無是處,什麼「書呆子辦刊」,「酸溜溜的文學刊物」,「浪費投資人資金」,「吃屎的騎在拉屎的頭上」,還放出「有市場部就沒編輯部」的話來。我們也反擊他們「目光短淺」,「農民辦刊」,表示「道不同,不相與謀」。吳爽無力制止雙方衝突,以偏袒市場部的態度結束會議。散會後,我和才女當即提出辭職走人,夏一帆哭喪著臉:「哥們,姐們,不要怕鬥爭嘛,與天鬥……與人鬥其樂無窮嘛。你看潤之,鬥就是偉大領袖,不鬥他就是毛伢子。何況——,你不鬥他,他要鬥你啊!這叫政治!躲都躲不掉。」
「為幾瓶醬油錢我哪來鬥志啊?我還是回家和自個鬥算啦。」我苦笑著說,才女附和:「就是嘛,還不如我坐在家裡寫點東西清淨呢。」
夏一帆攔住我們,哀勸等雜誌印出來看看再說。我們依了他,反正也進入排版階段了,這時走太傻了。但夏一帆的苦心終於沒好報,等雜誌版權頁印出來,傻眼了,他壓根就不是執行主編,只是普通編輯。執行主編是吳爽,而在吳爽的前面,至少還有幾十名退休政界學界名流做顧問理事編委會成員,好些人前腳都跨進八寶山了。什麼走市場,仍是計劃經濟下官辦刊物那一套,還不如當年我在靀城的辦刊手段呢。
夏一帆眼睛都綠了,和吳爽大吵一架。吳爽故伎重演,找每個人談話,以前狗屁不是的窮酸文人,轉眼成了本世紀最缺乏的人才了。和我談話時,她毫不留情地冷嘲夏一帆熱諷北大才女,暗示每個人都可以接替他倆的位置,直到首席編輯、執行主編什麼的。我笑而不語,她以不解的口氣問我人生觀咋那麼消極,我說人難得有勇氣過三俗生活。她愣了,我就列舉:庸俗、低俗和媚俗。我補充道:「治國要無為而治,做人要無夢而活。人啊,無欲則剛。」
「你修煉得真高啊!」她半張臉笑,半張臉哭。
沒想到,除了夏一帆、我和才女,吳爽的胡蘿蔔政策對其他幾個都發揮了作用。當我們說一起去找吳爽結算工資走人時,幾人支支吾吾躲躲閃閃。出來後,才女罵道:「啥玩意啊!」
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在討工資時又和在《人精》時如出一轍。不過,吳爽更有耐性,更有人文精神,以知識女性堅韌不拔的毅力和無堅不摧的溫情,和我們周旋了整整一個禮拜,以試用期、記性不好、雜誌沒贏利、稿件質量差、考勤問題、伙食超標、出差補助過高、臨時租車沒請示且費用偏高等等極有說服力的理由剋扣工錢。那個唯吳爽馬首是瞻的辦公室主任上躥下跳,擺出一付「誓死保衛黨中央」的姿態和我們鬥爭,終於被我們指著鼻子罵走了。當我們走投無路拍桌子威脅要找社長甚至編委會的人評理時,吳爽終於妥協,工資和房租以天為單位結算,考勤遲到半小時以內的不扣錢,出差補助實報實銷,稿費以千字一百五十元結算。當出納拿來工錢時,她竟然當眾號啕大哭:「你們是在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啊!」
眾人驚呆了,顧默默緊張得就像一個負案在逃的犯人突然聽到警笛聲,我由衷地說:「吳總,就憑這句話,您可以入選‘嘻嘻tv’本年度感動中國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