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白娟替我說話:「買來的號唱起來更賣力。」

據點唱機上的自動評分系統顯示,我和白娟水平不相上下。小羽唱歌極有特色,嗓子也能顯示性別特徵,但每首歌她都唱不完,不會唱的地方一水兒的被唱成了rap。這時她面部表情和身體語言異常豐富,但聲音沒聲調變化,感情也如室外的零度氣溫,語速和音訊猶如美國科幻片中外星人數字化語言。果然,點唱機無法將其納入評分體系,拒絕打分,小羽很鬱悶:「怎麼每回我都屈居第三?」

我和白娟笑得差點沒把水煮魚和水果沙拉都吐出來了。白娟安慰她:「換外星人標準就第一了。你們來首夫唱婦隨吧。」

對唱幾首,我也被小羽引入歧途,既走音又串調,把來添飲料的服務員唱得落荒而逃,不通人情的ok機也卡殼了。

3

最後一班地鐵比平時這個點兒擁擠多了,也能感受到濃厚的聖誕氣氛。幾個臃腫的聖誕老人在地鐵緩緩游弋如企鵝,沖人們招手,還時不時來個中國式的抱拳作揖;遇到小孩,就從懷中摸出糖果玩具來。戴著聖誕帽、拿著熒光棒、一臉興奮的年輕人特別多。人們比平時友好客氣多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點頭微笑,或來一句「聖誕快樂!」讓你生生覺得,人道是假的,溫暖卻是真的。

從地鐵站分流出來,呼嘯著奔向佇立於中國最繁榮鬧市王府井一片靜謐之地的天主堂。深邃的夜幕中,遠遠看見高大教堂處於周遭的現代建築叢林中,實在卓爾不群。教堂頂部三個圓頂上矗立的金燦燦十字架,像被無形巨手高擎著通向天堂的明亮路標。

教堂外新鋪的廣場在聖誕樹的環繞中熠熠生輝,人山人海,漩渦似的不斷匯入新的人流,形成快樂溫暖祥和而聖潔的氣場。絕大多數人並非正經教徒,沒門票,就在最靠近天主的地方呼吸一口來自天國的氣息。喬裝打扮的聖誕老人四處穿梭,成為一個流動留影景點。矯健如夜鷹的小孩踏著滑板在密集的人群中見縫插針呼嘯而過,撒下串串稚嫩的笑聲。情侶或偽情侶們親暱纏綿,不乏一些新婚夫婦,男的穿西服女的披婚紗,以教堂為背景,頂著蕭殺寒風擺姿勢,攝影師掀動按鈕,引發陣陣白光。

忽然,悠揚的鐘聲從教堂傳來,彌撒開始了。一片歡騰,瞬間歸於寂靜。鐘聲後,神父洪亮的佈道聲、明快而肅穆的音樂聲和合唱團的頌歌漸次傳來。午夜冷風中,每一句話每一個音節和每一句歌詞都被切割得朦朦朧朧斷斷續續,如同受到干擾的電磁波。寒氣中人們靜如止水,或雙手合一喃喃自語或手舉燃燭屏住呼吸或雙目緊閉耳朵豎起,努力接收連通天國的片言殘語。滿眼的微弱火苗在風中忽明忽暗,頑強跳躍著。微弱而溫暖的燭光下,有人以手掩面紋絲不動,有人熱淚盈眶低聲啜泣。這是一片感性、愛和憐憫的磁場。

久經動盪飽嘗滄桑的我早已百毒不侵百鍊成精,缺心少肺近乎鐵石心腸。我無數次路過教堂,從沒停駐下來感受片刻。上帝遙不可及,俗務卻迫在眉睫,飢餓總在幾個小時內發作,一旦驅散了飢餓,獸慾、錢欲和形形色色的名韁利鎖接踵而至步步緊逼以致於摧眉折腰泰山壓頂。在上帝的棄兒和生活的棄兒之間,我們這個強調「活著」的民族永遠不會選擇後者。但此刻,我這個冥頑不化的無神論者,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卑賤流浪漢,我這個不折不扣的孤魂野鬼,也如同《警察與讚美詩》裡那哥們一樣,被眼前的這一切觸動了。我的鼻子開始發酸,淚腺開始分泌,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產生了一種難以抗拒的洗刷感和坍塌感。

上帝的溫暖倏忽而去,儀式後,飢寒交迫的人們一鬨而散。我們也趕往東直門簋街吃宵夜,回「家」時,樓下巷道深處雞棚裡待宰的公雞發出高亢而淒厲的鳴叫,那個住在二樓的瘋女人也開始了新一天頑強的詛咒。

4

「聖誕」過去沒幾天,楊星辰夫婦又在國貿「皇城老媽」火鍋店發起了老同學新年聚餐,除了李皓、我和小羽,還有曲峰。曲峰以前不太起眼,我的記憶硬碟裡幾乎沒他的痕跡。畢業後為了擺脫做神農架人的命運,考上軍校,棄教從戎。十年不見,他搖身一變成了北京某部少校軍官了。前幾次聚會他因為或出差或訓練或見首長或回家看老婆錯過了。他開著軍用吉普過來,頭大了臉胖了腰粗了中氣足了,說話幹仗似的,活像一兵痞。擁抱之後我笑:「好啊!這一下,‘三劍客’成‘四人幫’啦!」

「比喻不當,我們既沒一個女的,還有個軍人。」曲峰說。

我爭辯說那幫人裡一人官至軍委副主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欽定的接班人。曲峰糾正說那人根本就不算軍人,偉大領袖拿他開心的。楊星辰忍不住插嘴:「管他那麼多,不‘三缺一’就好。」

各自感喟歲月不饒人人生如大戲,磕杯碰碟面紅耳酣之餘,免不了互相擠兌。幾人拿我當佐料和涮料,拿出當初李皓初見物件時的拔苗助長勁頭,將我一番瞎吹亂捧,弄得我欲遮還羞,索性腆著臉笑納了。小羽只顧呵呵笑,有時也加點佐料下個蛆什麼的。

陳菊問我是否帶年輕漂亮的北京「媳婦」回家過年,我笑著轉向小羽,她滿臉通紅地說:「沒這麼快吧?」

楊星辰說和李皓相比,不算快,但和我們相比,你們已經很慢了。見小羽饒有興趣,楊星辰胡謅:「從認識到結婚,也就四個月——還不到。」

「那也忒快了點吧。」小羽吃驚的樣子。李皓插嘴:「一點也不快。愛情就像打鐵,也要快。有個說法‘愛情只有七個月’,七個月之後要麼是親情了,要麼是朋友了,要麼是敵人了。」

「我們不會是敵人吧?」小羽看著我笑。

「別聽他們瞎說。」我轉移開涮物件,「既然翻譯官這樣說,肯定過年就能喝上你和鄉村醫生的喜酒。」

「老天爺才知道呢。」李皓扭扭捏捏。

「你們都抓緊啊!」楊星辰因勢利導,「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以一個老同學的身份——」

曲峰插話:「再以一個成功生意人的身份。」

「你說的沒錯——成功就別說啦。」楊星辰點點頭,「我以這三種人的身份說句實話,人生如植物,該發芽就發芽該開花就開花該結果就結果,要不然你的人生就錯位了,就趕不上趟了,就不完整了,就白活了。」

「我是反季節蔬菜——咱發育晚。」我自嘲,小羽補充:「嚴格地說,十二年呢。」

「啊!一晚就晚一輪?」陳菊驚訝地說,「你也太后進青年啦!」

「反季節蔬菜不好吃,可賣得貴啊!」我狡辯。

陳菊責備我:「說你的終身大事呢,還吊兒郎當的。」

曲峰就像對我知根知底似的:「他大學時就這樣。」

李皓插話:「你們也不能老催哥們,一個巴掌咋拍得響啊?」

於是三人又對小羽進行了一番威逼利誘,小羽哭笑不得。最後楊星辰總結說:「大道理不用講了,早點把事辦了,至少我們也不擔心他被收容遣送了。以前取李皓我們費老大勁了,哥們沒撈出來,自己還送上門。」

「都怪兄弟來晚了,哥們受苦了。」曲峰豪飲一口,一拍胸脯,「沒事,有事——老弟去撈你,帶一個排沒問題。派出所才幾個衰人幾條破槍?咱是正規野戰軍!媽那個腳(注:「媽那個腳」,四川方言,相當於北方方言「媽那個巴子!」)!」

「瓜娃!別忘了把硬火(注:「硬火」,四川方言,指武器,尤指短槍。下同。)帶上。」李皓緊急補充。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敬他一杯,「你丫真有點張大帥閻大帥(注:「張大帥閻大帥」,民國時期東北軍閥張作霖和山西軍閥閻錫山。)的風範呵。」

曲峰謙虛一笑:「我哪裡能和張大帥閻大帥比肩,最多也就和卡扎菲(注:「卡扎菲」,利比亞前獨裁者,做少校時發動軍事政變上臺。)」

「卡扎菲是誰?」陳菊問,楊星辰笑她媳婦見識還是沒頭髮長,曲峰給解釋了卡扎菲的來頭。小羽一臉駭然:「啊,你想反了啊?」

「哪裡哪裡,我只是說我們軍銜一樣,我沒那豹子膽沒那能力也沒那動力。」曲峰趕緊澄清,列舉了軍人的優厚福利,他說老婆孩子就快辦過來了。

我們確實有些眼紅:「槍桿子就是牛逼,我們不像你,屁股上掛硬火,搶個花姑娘就可以入洞房。」

「兄弟,文痞不亞於兵痞。你的筆就是硬火,火力還猛些。再說,哪個男人又不自帶一把硬火呢?」少校說完,發出曖昧的笑聲。男人們鬨笑,楊夫人笑而不語,小羽一臉尷尬。

還是楊星辰打破僵局,對小羽說:「你和我們老同學把大事一辦,他就可以由暫住c搖身一變暫住a,再過十年,他就是北京人(兒)啦。」

「呵呵,還連升三級呢,跟那誰——張好古似的。」小羽樂了。

我糾正道:「現在叫戈好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