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那就等法院傳票吧。」震驚之餘兇相畢露了。我無所謂的樣子:「悉聽尊便,拿到傳票肯定反訴你們。」

「倒打一耙啊?瞧這人嘿!」女的也笑了。我一股無名怒火爆發了:「你們不經過我允許就單方面向我輸送資訊垃圾,變成腦殘還買單,有這麼霸道的嗎?我要索賠就是十個億!死一個腦細胞一塊錢。」

倆人在旁邊嘀咕了一陣,就像看一個深度腦殘人士似的看了我幾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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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季「兩會」,都要運動化大清理一番,以使代表們代表咱開一個舒心的大會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圓滿的大會。這期間,大街小巷一片紅箍兜。樓下這片貧民區因此雞犬不寧,並殃及到緊挨著它的樓房。這種年復一年的遊戲看起來有點誇張,卻頗符合物理學原理:保證電流穩定,不短路不擦出火花不出亂子,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導體之間絕緣。有人固執地認為,像我這樣不穩定的邊緣人,很容易破壞這種絕緣狀態。

先是自稱居委會的人敲門,不搭理。他們已騙取了我半年清潔費,我找房東核實,房東說甭理他們。可能他們超常的嗅覺發現我這兒藏著漏網大魚,鍥而不捨,又狡稱查水錶的,我被騙開門。放他們進來後,那老頭老嫗顫顫巍巍,撐著門框哮喘了幾分鐘才站穩,東瞅瞅西瞧瞧後自稱是居委會的,要我出示證件。我問他們到底何方神仙?老太太無聲一笑,指指胸前有印章的卡片。我沒好氣地說:「就算那是真的,居委會有啥執法權?」

老頭狡黠一笑,指指手臂上的紅箍。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只好拿出暫住證,看已過期,要我補辦,我拒絕了。老頭問:「你是幹啥的?」

「你管我是幹啥的?」我反問,老頭說:「你啥意思啊?我有權問你。」

「啥權?誰給你的權?戴塊紅布條就有權啊?我帶一紅褲衩也可以問你呢。」我頂撞起來,老頭臉紅脖梗:「你啥態度啊?」

「就這態度。」我沒好氣,在電腦前坐下來。老太太打圓場:「年輕人咋這麼大火氣啊,咱們也是跑腿的,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我揶揄道,「這麼大的歲數了,不在家抱孫子幹嘛啊?要是遇上一歹徒你們對付得了嗎?就您二位能逮住的壞人,怎麼也得九十歲以上兼殘障人士吧?」

兩人一陣乾笑。老太太笑著說:「我看您不是壞人。」

「您咋知道,壞人能讓您一眼看出來?」我指自己額頭,「您看這兒刻字了嗎?」

老頭趁機說:「說話真逗嘿,甭管您咋說,就回答幾個問題。」

我怕兩位背過氣去我可說不清楚,就沒好氣地說:「你趕緊問,我還忙著呢。」

「行,很快。」老頭拿出一小本,問了姓名年齡籍貫房東姓名和來京時間後,我預測的那句「來京目的」準確無誤地到來了。

我狂笑:「我閒得慌,渾身起膩,想來北京待著,不行嗎?」

「行,是中國人都想來,那就是旅遊,旅居吧。」老太太說。

「旅居是指住在外國但沒拿外國籍的人,您直接把我弄成華僑了。」我笑。

「是啊,兩頭挨不著,咋寫啊?」老頭就像成功得手的騙子,就勢說,「只能寫暫住了。」

「愛誰誰吧。」

老頭接著問:「職業?」

「自由職業。」

老頭有些愣了:「這叫啥職業,就是無業吧?」

「下崗再就業,你要看下崗證嗎?」我嬉皮笑臉地說,「我說了隨便你咋寫,就寫無業遊民吧,你們的說法叫‘無正當職業’、‘社會閒散人員’。」

登記完畢。老頭深明大義似的說:「既然是暫住,就得辦證,這也不是咱定的,公民就得遵紀守法,咱也好交差。您說不是不這個理兒?」

我說我是中國人,愛住哪兒住哪兒,要不你們把我遣送了,還省一張車票呢。

「行,不拿居委會當領導。」老頭慢吞吞地話裡有話,「那咱們只好向相關部門反映了。」

我差點笑岔氣,一付無所謂的樣子:「隨你怎麼著,相關部門我又不是沒去過——我呀,慣犯了。」

老頭和老太太磨磨嘰嘰走了,晚上「相關部門」果然被引來了,一付狐假虎威嘴臉。這「虎」五十上下,黑制服,高大肥胖,以一臉凜然正氣掩飾仕途上的失敗。他哼哼哈哈,在室內掃了幾遍,又去陽臺察看,那陣勢活像在犯罪現場搜尋蛛絲馬跡。老雌狐說:「嚯,還有臘肉呢。」

「已經被偷了一次啦,你們什麼服務,形同虛設,就知道收錢。」我抱怨。

「要不說加強管理呢。」黑制服說。他們又敲開隔壁「小夫妻」的門,檢視了他們的證件。這時小羽回來了,也被查了身份證。這屋裡就我這個臭外地的屬於不穩定因素。看見桌上床上和櫃子上盡是中英文書,黑制服和藹了一些:「您幹啥工作啊?」

「翻譯。」我說,他佩服的口氣說,行啊,有空教教他,再抑揚頓挫地念叨:「a(愛)——,b(逼)——,c(喜)——,d(底)——,有意思。」

「我哪敢教您啊?您說我是a我不敢裝b。」我笑。黑虎在床上坐下來,倆老狐恭敬站一旁。黑虎隨手拿起床頭的《動物農莊》(注:《動物農莊》,英國著名作家喬治·奧威爾(georgeorwell,1903~1950)的一部反烏托邦寓言小說。)翻了翻:「這寫啥的啊?」

「兒童讀物,大活人一不留神變成阿貓阿狗阿豬啥的。」

「變戲法啊。」他笑起來,「您還童心未眠哪!」

「老還小,老還小。」

「還挺逗。」黑虎揶揄道,轉入話題,「今兒來就為您暫住證問題,聽說您有意見?」

「誰沒意見啊?就你們北京人沒意見。」我說。

「咱北京人去外地也得辦。」黑虎說。我想起牛胖子的壯舉,豁出去爭論了幾句,黑虎立馬虎威大發:「你還挺較真!」

小羽忙攔住我,打圓場:「您別和他介意,他就有點擰巴(注:擰巴,北京方言,此處指死腦筋。)。」

王磊和朱虹雲也在旁邊解圍,證明我不是壞人,就是有點掉書袋。

「壞人就不是查暫住證的問題了。」黑制服冷冷地說。朱虹雲上前拽著黑虎的胳膊搖搖,差點拍老虎屁股:「您就放過他吧,他馬上也是咱北京的上門姑爺啦。」

「是嗎?——你別拽著我胳膊。」黑虎同時享用著作為老虎被冒犯的惱怒和被奉承的得意,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他看看朱虹雲再冷冷地打量了小羽兩眼,那意思很明白,這北京丫頭真瞎了眼。然後振振有詞,「那也得辦。北京是首都,情況特殊,就是全國其他地方都廢除了,北京也不可能,不然就不叫北京了。咱這片更是敏感區域,多少外國人啊,複雜著呢。再說,不就二百塊錢的事兒嘛。」

我說不是二百塊錢的問題。請你們吃了喝了都行,不行再找個小姐啥的,這樓下就有,二百塊夠瀟灑好幾次,也算幫一把弱勢群體。虎樂狐笑,均做正人君子狀。黑虎說:「咱可沒那愛好。」

「我也沒有。」老雄狐趕緊補充,「這樣吧,您不去派出所,您把這舊的給我,我給你升個級,辦好了,給您拿來。跑腿的算我的。」

小羽搶在我前面答應了。我只好磨磨蹭蹭地拿出舊暫住證,掏錢,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