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現在錢多人傻的傻逼多了去了,看運氣了,我準得逮一個。」於江湖說。

回「家」路上小羽評價我的狐朋狗友:楊星辰和李皓還靠譜,天寶虛頭巴腦,胡蒙形跡可疑,於江湖粗俗下流。她警告我別受了他們的「精神汙染」。

我笑:「這就管上啦。」

北京女孩就是不一樣,總能高屋建瓴,只見小羽橫眉立目:「我要不管你,遲早走上發黨反社會主義的不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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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圖書專案小組成員,工作遠沒結束。釋出會後幾天,我陪發行部的人將書和宣傳物送到了地鐵和各大書店,只等媒體挑起事端。

一入口網站要我過去一塊做個專題。我不懂網頁製作技術,就做文字編撰,他們上傳後我再審校,除了設計欄目,調查表,圖片掃描上傳,還得找些大尾巴狼做些臨時採訪,整理上傳,一切妥當了,儲存在內網上讓主編審批,我們再改,批准後最後釋出。這是個費時的活兒,除了兩頓工作餐,一直忙到深夜,和幾個編輯遊魂一樣出去吃了「鬼飲食」,各奔東西。沒公汽了,在寒冷蕭瑟的大街上我被吹得就像一塊凍肉了才等到計程車,昏昏欲睡趕回「家」。小羽已入酣夢,我匆匆洗漱,窸窸窣窣摸進被窩,擁佳人入懷。小羽軟綿綿熱乎乎,像一個滾燙而美妙的保溫袋。她迷迷糊糊嘀咕了幾句,伴我沉入暖洋洋的夢鄉。

次日起床一看,專題已經非常熱鬧,已有上千條帖子。兩天內,其他幾家大網站也都做了專題,網友反應大同小異,看著熱血澎湃的帖子,想說不是破壞社會主義大家庭都覺得自己不要臉。

受邀報紙紛紛發表訊息或書評。一家以理性著稱的大報女記者約我到國貿一咖啡廳做了專訪。一家大電臺邀請我做了兩次訪談,分兩次播出,連遠在靀城的家人都聽見了。剩下的就是電視臺了,我和「嘻嘻tv」一個著名欄目聯絡,他們很有興趣,讓我先發個文案過去,又面談了一次,後來說這個話題撓的盡是癢處,放棄了。

這本並不精緻的書像冬季流感一樣,從北京蔓延到全國。我渴望一場暴風雪的到來。做夢都被鈔票活埋,做夢都和小羽共築愛巢,過上小日子。小羽著實替我高興,認定我是一個「還算靠譜的優秀外地青年——大齡」。

「我把你隆重介紹給媽媽爸爸姥姥姥爺姑姑姨夫舅舅舅媽等——一大家子人了。」小羽就像小學生背書。

「這也太快了吧?」我心裡暗喜,「他們咋說的?」

「他們一致認為,你——不咋地。」小羽像評書演員似的搖頭晃腦起來,「但——,尚需聽其言,觀其行,給人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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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冬,短暫的湛藍天空裡匯入灰濛濛的塵埃,也透出幾絲爽利和寒意。北海公園朔風蕭瑟,景山上巨型葫蘆狀白塔突兀而孤寂,遊人寥落,行色匆匆。我抱怨:「你把我帶這兒來幹嘛?縮手縮腳的,再說我都來過好幾次啦。」

「等會就知道啦。」小羽押著我走。

閒逛一陣,照了一些照片,小羽終於安排在柳葉褪盡柳條裸垂的湖邊石凳上坐下來。此刻,湖面波光粼粼漣漪陣陣,水草隱現怪石嶙峋,不遠處金魚群忽而魚翔淺底紋絲不動忽而上下翻騰競相追逐。一陣冷風飄來,楊柳婆娑,荷葉微顫,小水浪「嚯嚯」地敲打著湖壁。我跟著打了一個激靈,小羽坐到我懷中,摟著我脖子,添了一份溫暖。不久,屁股透涼、雙腿痠痛的我掙扎欲起。

「別動!」小羽按住我,從我身上滑下來,站在湖邊,頑皮一笑又一臉嚴肅,「現在我正經問你,你必須老實回答。」

「啥事啊,一本正經的?」

「當然啦。戈海洋,你愛甄小羽嗎?」

我不笑已經不可能:「哪根筋短路啦?」

「別嬉皮笑臉的。」小羽繼續問,「說!愛甄小羽嗎?」

「這不正之風跟誰學的?腦殘電視劇還是智障小說,傻不傻啊?」

「這是咱北京規矩,入鄉隨俗,現在面向北海,面向那邊的中南海——也就是黨中央,你說,愛我嗎?」

「面朝北海,朔風襲來,我打個顫唄!」我出溜一句,囁嚅著,「這規矩也太嚇人了,表忠心呢?」

「少廢話,現在你說,你——愛我嗎?」

「那三個字早說濫了。」我擠出苦惱人的笑,「我說不出口,俗不俗啊?」

「少廢話,快說!」她的斬釘截鐵還是擋不住我廢話:「這也太羅曼蒂克了吧?你知道咱山裡來的孩子,山裡孩子嘴巴笨,但心裡踏實手腳勤快,咱靠的是行動。」

「啥山裡孩子,平時都成話癆啦,比我姥爺還話癆呢。」

「廢話,不話癆我敢跑北京這個話癆中心來混飯?」我轉身一看,幾個行人在周圍晃悠,密切關注狀。我小聲對小羽說,「你饒了我吧,有人以為你遇到壞人了。」

「你就一壞人!」

「呵呵。」

「好,你不說,我走啦,一個人在這兒涼快吧!」小羽轉身就走。我只好追上她,一番巧言令色,含混不清地吐出了那不著調的三個字,經她多次糾正示範,直到發音清晰字正腔圓大義凜然可以媲美「新聞鹹播」才破涕為笑,異常溫柔地挽著我的脖子,揭示其意義:「知道嗎,這叫北海海誓。海誓完了,下午去香山,現在後海泛舟。」

我一驚:「又去那兒幹嘛?現在已經過了看紅葉的最佳時候啦。」

小羽數落道:「要不說你沒見識呢,北海海誓了,去香山幹嘛啊,當然是山盟啦。」

「這麼遠,來得及嗎?一大堆髒衣服還沒洗呢。」我猶豫起來,小羽臉一沉,背一轉,我趕緊含淚舉白旗。

從北海公園南門出來,去對面的什剎海。入口是個清式牌坊,上書「荷花市場」四個骨感十足的燙金字,疑似啟功體。這個名聞遐邇的昔日王公貴族浮華舊夢的孵化地搖身一變成了當代小資布林喬亞意淫地。佈滿特色酒吧茶樓餐館,各種古玩和文化用品店也不少,印著偉大領袖和切·格瓦拉頭像的旅行包和文化衫充斥期間,吸引著自以為是的烏托邦癔症患者。老外情侶閒人摩肩接踵,粗鄙的拉客者高聲叫嚷東拉西扯,這個寧靜的情趣之地粗暴地揉進了世俗化喧囂。

我們租了一條腳踏式鐵殼船,將一切煩人的騷擾拋在了岸邊。在前海後海之間過廊橋,繞小島,不大的水域劃了幾個來回,上岸找個餐館吃了午飯,買了幾個烤紅薯一盒炒板栗兩瓶礦泉水登上118路電車。在紫竹橋倒817路前往頤和園,再換331路直奔香山,到時都下午三點了。

爬山者三三兩兩。熱火朝天地向巔峰香爐峰(鬼見愁)爬去,一路經過觀風亭、多雲亭、玉華山莊,視野愈發開闊。遠處漫山遍野如火焰的黃櫨樹漸漸褪色,仍很壯觀。小羽雖年輕很多,爬山卻不是我這個山區人對手。小羽爬不動了,哭哭啼啼唧唧歪歪,我就拉著她走,推著她走,甚至揹著她走了一段。氣溫降低,山風肆虐,我們卻滿頭大汗,還把外衣脫了。

在廊風亭和多景亭歇了半小時,喝水,吃烤薯和板栗。接著爬,終於在太陽落山前爬到香爐峰。到賣香火、紀念品和食品的亭子裡轉悠一圈,在香爐峰石碑前搔首弄姿照了幾張相,小心翼翼爬上幾個開裂於懸崖邊緣尚很穩固的巨石。這裡眼界極為開闊,漫山遍野的紅葉像一件碩大無朋的深紅色袈裟,蓬鬆地覆蓋在地殼凹凸蜿蜒的軀體和脈絡上;又像一隻看不見的神靈之手,將無數暖色調調顏料雨滴一樣拋灑在凝滯不動的大地之上。極目遠眺處,火球一樣的夕陽徐徐西沉,半邊還在地平線上,被厚薄無序忽明忽暗的晚霞掩飾著;地下的那邊,萬道霞光如利劍一樣發射過來,遲遲不肯謝幕。

我們被照得像紅彤彤的透明蘿蔔。漸漸的,光芒越來越稀薄,終於在混沌蒼穹中消弭於無形。霧濛濛金燦燦的暮色中,遠處頤和園和更遠處的北京城一角收於眼底,形成一個悲涼的映象,宛如一個滄桑故事的惆悵落幕。我們高舉雙臂大呼小叫一陣,淚流滿面。忽然小羽大聲地問:「戈海洋——,你愛——我嗎?」

我二傻子似地喊:「iloveyou!」

「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算——啦。」

「哼!愛我就親我一下。」小羽閉上眼睛,我哆哆嗦嗦地在她微微上翹冰涼如雪糕的鮮紅嘴唇蹭了一下。小羽又大叫,「戈海洋,你愛我到永——遠嗎?」

「forever,永——遠——!」

「永遠有多遠——?」

「一禮拜。」

「呸!」

「一萬——年。」

「太虛偽了。」小羽嘀咕了一句,又大聲問,「你怎麼不問我愛你嗎?」

「小羽子——,你愛我嗎?」我就像她那樣大聲問。她哆嗦了一下:「我愛——!」

「你愛我多久啊?」

「永遠——,海枯石爛——,天崩地裂——,滄海桑田——,」小羽臉被震得通紅,眼睛鼓起來,「一萬萬——」

突然一陣疾風吹來,小羽尖銳的聲音被攔腰吞噬,席捲而走。暮色驟降,汗液冷卻,體溫下降,我們連打幾個寒噤,瑟瑟發抖,就扶老攜幼,戰戰兢兢地從巨石上下來。時間太緊,連偉大領袖入京前下榻的雙清別墅和國父孫中山魂歸西天的碧雲寺都沒去。樹林裡越來越暗,小蟲垂死呢喃。我們連走帶跑,幾次小羽要求休息,我就學幾聲狼嚎,嚇得她大哭小叫,和我展開一場逃亡競賽。在一處密林,我們突然意興盎然,略去一切前戲,以不可思議的姿勢和效率,瘋狂做愛一次,驚心動魄。

乘318路,中途轉370路趕到蘋果園,坐1線地鐵直到大望路。地鐵裡蟻穴似的擠成一團,還好在起點站上車,不致於太狼狽。回「家」已是夜裡11點。腰痠背痛腿抽筋,強撐著洗了個澡,上床癱軟如泥,小羽一邊給我按摩一邊笑我:「老流氓——老公,這下沒力氣折騰我了吧?」

這反而激發了我的鬥志,我像被按住的公牛,一躍而起……

小羽馬不停蹄地帶我逛了新街口、馬甸和北太平莊。奇怪的是這既非景點,也非她的家或學校什麼的,更沒她熱愛的大型商場或特色小店,她啥也不買,就是閒逛。無聊透頂回「家」,小羽這才說:「新馬泰(太)一日遊圓滿結束。」

我笑得直不起腰睜不開眼兩腿打擺子,小羽眉飛色舞起來,倒豆子似的:「香山山盟了北海海誓了新馬泰也遊啦,把你也給辦了(注:辦了,北京方言,指辦理,處理,也暗示發生性關係,尤指性佔有。),從今兒個起,我就是你老婆啦你就是我老公啦——你的,明白?」

「我的明——明白。」我的擺子還沒停下來。

「這是政策!」小羽強調,然後以命令的口吻說,「現在,叫我一聲老婆。」

我叫了一聲,涎皮涎臉顫顫巍巍活像被教唆的智障人士,她哄小孩似的糾正:「不夠熱——情,不夠親——密,不夠肉——麻。再叫一聲,要全身心地投入。」

叫了n次都沒過關,索性當牽線木偶得啦,她倒滿意了,我擺子還沒打完,雞皮疹子又冒了出來。

房東突然讓我搬家,理由是我帶女的來,對他們每週回一家的女兒「影響不好」。我差點就沒憋住笑神經。他們自以為純潔的女兒和小羽聊天時透露,她早和男朋友在校外同居了。我更相信是中介給他們提供了出高價的房客。其實我早就想走了,小羽也巴不得房東轟我走呢,我們一致覺得這逼仄的空間太壓抑了,遲早把我摧殘為當代「小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