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我不想給和諧社會增堵添亂。」我調侃道。

溫雅又陸續付了五千塊錢,餘下的五千塊,我給她免了,令她喜出望外,怯生生地問我是不是因為和她「那個」了。我勃然大怒:「你怎能以生意人——甚至性工作者的心態看待一切性關係?兩情相悅是無價的!你收我費,我還沒收你的費呢!」

3

溫雅順利進入決賽大名單。決賽時,她發揮正常。個人陳述時先是柔和標準的普通話,接著那一番英語複述,抑揚頓挫,語驚四座。然後那一首《新的一天來臨》如泣如訴,行雲流水,醒著的聽眾和評委睡著了,睡著了的觀眾和評委醒來了,幾個駐足傾聽的老外瞠目結舌。唱畢,掌聲雷動,有人打起尖銳的唿哨,有個中年男人還衝上場獻花。我認為她至少可以進入前三名,結果卻意外得了個第四名,另加單項大獎——最佳才藝獎。

賽後那個晚上的慶功宴上,溫雅喝了不少酒,忽然哭起來,我問原因。她問我:「知道我為啥沒進前三?」

我搖頭。溫雅氣呼呼地說:「這個圈子太髒了!那幫評委,個個道貌岸然個個衣冠禽獸,得前三名的都被潛規則了。」

我心裡一點也不吃驚,還明知故問:「你咋知道啊?」

「他們死乞白賴地給我打電話,約我吃飯,我沒去,這種飯能吃嗎?那幫老頭看著都惡——」溫雅話還沒完突然手機響起,她一看,結束通話電話罵起來,「看,又是騷擾電話。您說,男人咋都這德行啊!稍微有點權就胡來,家裡有個太太還不夠嗎?」

「工資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動衣食基本靠送住行基本靠供。」我呵呵笑起來,「新四項基本原則聽說過嗎,成功男人新標準。」

「人太壞了。」

「什麼是人,穿著衣服的靈長類高階哺乳動物而已,你以為什麼呢?是動物就有獸性。」

溫雅很迷惘地看著我:「我都不知道我這輩子該咋辦了。」

「你與其這麼折騰,還不如釣個金龜婿算啦。幹得好不如嫁得好,遲早要嫁,不如一次到位。」

「我媽也是這個意思,但總不能搞成交易。」又一臉驚詫看我,「你怎麼也這樣啊?」

「那得看情況了,我給你參考一下吧。」

溫雅將追她的男人們一個個說了出來,有商人、大學生、講師、太子黨、軍人、海外華人,居然還有房東,已婚離婚單身都有。可靠的沒錢,有錢的不靠譜,中不溜兒的又沒性格,總是不太完美。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最好,只有相對好的。

「哪你算啥?」溫雅幽幽地看著我。

「我——?相對很差。」我一臉衰相,「硬體就別說啦,舊社會過來的嘛。咱就說事業,我是自身難保,我從事的行當就決定了發不了大財,所以即使你哭著喊著跟我過日子我也會逃之夭夭。我可養不起你,你說說,就你這一身行頭換成大米白麵我得吃多久啊?」

「我不一定穿貴的,如果不是這個職業,我不會這麼穿。」

我執意說:「可是我心裡過意不去啊,儘管我不至於牛糞一堆,也不能暴殄天物啊。怎麼忍心一大美女跟我吃糠咽菜?我可沒武大郎同志那境界。」

「我還沒說和你好呢。」溫雅笑。

「說也白搭,我不吃這一套。」我搶白道,「找美女折壽,周瑜呂布李隆基武大郎沒一個不短命的。」

「那我適合找啥樣的?」

「守著青山缺柴燒嗎?豪宅名車珠寶美女是渾然天成的,咋不見農產品、飼料或農用車啥的展覽請你們?」我就像當庭判決一樣,「你這樣的美女,天然屬於有錢人。」

溫雅說:「那也得看人,那天鬧場的幾個暴發戶,錢再多也沒門。」

「他們是沒戲,好不容易脫貧致富了,又窮得只剩下錢了。我這關也過不了。」我開導她,聽著就tmd跟媽媽桑給剛入道的小姐做政治思想工作似的,「窮人裡垃圾不少,人窮志短、窮兇極惡嘛;有錢人好人也不少,慈善家貴族什麼的。上天賦予你的資本,你就要充分使用,多少醜八怪千方百計整容誤導消費者啊?男怕入錯行——跟現在的我似的;女怕嫁錯郎——多少天仙似的美女,就因為年幼無知被感情騙子給糟蹋了!」

「你真會勸人!」溫雅笑。我也笑起來:「缺德事咱別幹!但合理合法地運用自己的先天條件,就跟愛因斯坦靠腦子成為偉人,運動員靠身體為國爭光一個道理,光榮的事兒。武大郎潘黃河那樣天生打地滾球的,你讓打nba去,還不得鬧出人命來啊?」

溫雅呵呵地笑起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線,她說:「我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

「死心眼啊,條條大路通羅馬嘛,只要不作奸犯科,不有損黨格國格人格,只要不是一場交易,都是正當的。」我是不把她推進火坑不罷手了。

溫雅思忖一會,勉強認可了我的看法。根據溫雅的傾向和我的綜合分析,我建議她和那個三十五歲的澳大利亞某公司駐華高管陳買辦交往。其實溫雅決賽那天,這人也在場,就上場獻花的那位。他是惟一保證讓溫雅出國後讀書的,這點很讓溫雅動心。

「其他的基本拿我當花瓶,受不了。」溫雅忿忿地說,「有兩個居然想包養我,氣死我了。知道我為啥喜歡和你交往嗎,你從來不和我談錢談時尚呀穿戴啥的。」

「我想談也沒話題,我多土啊。」

「那就這麼定了,先接觸接觸,改天我帶他見見你。」溫雅一付如釋重負的樣子,又勸誡我,「這下我馬上有男朋友了,你也得趕快啊。」

「這事還能拔苗助長嗎?」我苦笑。溫雅摸摸我的臉頰,握著我的手,很嚴肅地說:「我說的是真的。像我們這樣的北漂,要不有個伴,病倒在哪個房間裡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都沒人管,我們附近小區裡就有個女孩死在屋裡幾個月才發現,都腐爛了,嚇死人了。」

不同的孤魂野鬼都有著共同的情感軟肋,她的話觸動了我。我哀傷片刻,強打精神,湊過去說:「是啊,我的確該有個女人了,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不過,今晚我就不走啦。」

「去你的,討厭。」溫雅笑罵,「最後一晚啊,這是你把我推到別人懷抱去的,別後悔啊。」

「後悔了我就上景山找吊死崇禎皇帝的那棵歪脖子老樹去。」我起身走向廚房,「這最後的晚餐,還是我來掌勺吧。」

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就像失控的野馬,在混沌的天空恣意馳騁。每一個卡路里都釋放出來,每一滴慾望的荷爾蒙都被壓榨殆盡,直到麻木不仁。

凌晨,我被窗前槐樹上啾啾啁啁的鳥雀吵醒。一束蛋黃一樣的逆光透過窗戶投射進來,我們光滑鹹溼的身體,如同銀幕一樣對映出鳥雀跳躍的影子,啄米般雕琢著我們平坦的小腹。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對不知名的色彩斑斕的鳥兒在銜枝含羽建家築園,幹得熱火朝天,歡天喜地。不禁顧雀自憐。

忽覺腰痠背痛腹中空。為了不驚醒溫雅,我花了十多分鐘,才輕輕褪去她如鎖子一樣鉗住我的手和腳。終於沒驚醒她,我掙扎著悄悄下地。洗漱,去廚房為她做了豐盛的早餐,躡手躡腳地放到她房間的寫字檯上。我坐在床邊、站在門口凝視安詳的睡美人好一陣,終於輕撫一行暗湧的濁淚,無聲無息而去。我拖著灌滿了鉛似的雙腿爬上105路電車,一路上淚眼朦朧無限哀傷,喋喋不休地自責:「地球上有我這樣的傻逼嗎?有?沒有?」

4

陳買辦也是江南人士,澳洲的燦爛陽光將他曬成一尊健康的青銅器。他文質彬彬,乾乾淨淨,衣冠楚楚——袖口上的商標沒保留——屬於一表人材功成名就的流氓。他比我大幾歲,和我海拔相當,橫向發展更有優勢,但和溫雅比起來基礎仍然非常薄弱。陳先生錢多人不傻,不裝逼,小聲說話,也很少插入弱智的英語詞彙,倒是我的陰暗心理促使我時不時情不自禁地冒幾個生僻詞彙出來裝大個。

陳買辦和我對飲紅酒或日本清酒,小杯喝酒,淺嘗輒止,滿臉通紅。他點菜一律小盤小份,看起來既豐富奢華,還不浪費一分錢。不愧是買辦,挺會過日子。把溫雅許給他,我也放心了。尤其令我讚賞的是他頻頻給我敬酒,還用感激的口吻說:「你對溫雅幫助不少啊。」

「哪裡哪裡,我做好事向來是扶上床——不對——扶上馬,送一程,還不留痕跡。」我醉醺醺地說,「你運氣比我好,你錢包比我大,分量比我重,路子比我多,見識比我廣,血壓比我高。」

「哪裡哪裡,只有最後一條是真的。」買辦陳謙讓著,「我這人啊,屬豬,傻人傻福。」

溫雅敬我一杯,歸納道:「這就叫人生的荒謬,你說對嗎,作家哥哥。」

「對荒謬的荒謬就正常啦。」我鄭重地點了點頭,嘟噥道,「美女基本配了野獸。」

「野獸」半是呻吟半是哭笑,終於嘣出了:「humor啊humor!(幽默啊幽默!)」

看著他們手牽手離去的背影,我悲喜交加無法自控,當街抽了自己幾個響亮的耳光,几旁人嚇得奪路而逃。

兩個月後陳買辦了離婚,半年後,溫雅帶著身孕跟他去了澳洲。我懷著不可名狀的心情,和康妮在內的幾個朋友把他們送到機場。在陳買辦辦理登機手續時,溫雅塞給我一封薄薄的信,讓我回家再看。回城的車上,我禁不住開啟信封,是一張五千塊的現金支票。我強忍悲痛而不能,淚腺如一隻蟲子蠕動,瞬間噙滿了淚腺分泌物,眼前一片迷濛。康妮奚落我:「看著挺惆悵啊,如喪什麼來著?——你沒事吧?」

「咋說話呢?」我揉揉眼睛,故作鎮靜,「剛才我眼睛裡飄進了一粒沙子,一陣不明真相的風將一粒不明真相的沙子吹進了我不明真相的眼睛。」

「是嗎?」康妮就像背臺詞一樣逗樂,「風!妖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