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我抱怨:「盜我的書就是偷我的錢也是偷你們的錢,這還是次要的;穿別人的馬甲,嚴重傷害我的感情。」

何欣笑起來:「這是盜版者對你的鞭策,說明你有實力但還沒名氣,盜版者眼睛亮著呢。」

我氣咻咻地問:「就讓他們這樣猖狂?就我住的那條小街我就發現兩處,全北京有多少?全國有多少?這樣下去我們吃啥喝啥啊?」

「你不至於吃不上飯吧?」何欣笑起來,讓我去領稿費,同時把盜版書帶上,他們向掃黃打非辦檢舉。

區區兩萬塊的版稅,扣稅就三千多,精確到分。抱怨歸抱怨,還是簽字,領錢,走人。意外的是一家北美華文報紙連載了小說,意外拿到三千美金稅後稿費,由他們駐華機構以1:8.5的匯率支付,居然比國內版稅還高。國內幾家報紙想連載,因合同限制作罷。

拿到這兩筆鉅款,買了一部普通數碼相機,其餘統統投進股市。一年內,「長紅」已經從二十塊上下跌倒了不到十塊,虧百分之七十以上,我自作聰明地認為補倉的大好時機來了。後來證明,在我剛正不阿的前半生,再次留下了一個汙點。

4

大島的助理文峰在亞運村「大島工作室」接見了我。這個工作室和很多小公司一樣,私人公寓,公司化裝修和擺設。寬敞簡潔,淺藍色木地板,因為在頂層,光線頗為充足。牆上貼了一些電影海報,不少是大島的作品,書架上擺滿了影視類書籍和雜誌。

文峰三十多歲,職業經理人打扮。他把我的書誇了一番,說有點痞爺的風格,上半部又有點像《一地鴨毛》。我坦誠受了痞爺不良影響,但故事背景和北京毫無關係。我說他是京痞,我是川痞,一個京城大院子弟,一個小城街頭爛滾龍,格局不一樣的。我關心的是大島是不是有興趣。

「說實話,機會很渺茫。送本子的成群結隊,都是白送。」他面露難色,指指檔案櫃裡滿滿當當的劇本,「大島都是自己有了主意,找人策劃,自己參與寫,他已經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了。而且檔期都排到三年後了。」

我很失望。文峰說:「即使大島想拍,可能拍出來也面目全非了,你的小說很多地方過不了關,你不知道現在審查多嚴。」

「那也得看人吧,大島這個量級的——?」我不解的樣子。

「您不在這一行不清楚,名導盯得更緊。」文峰拿來一個劇本讓我瀏覽片刻,說,「這個本子,就因為主人公是個流氓,改了幾次都過不了關——你們怎麼讓一個流氓犯做主人公呢?咋去教育下一代?」

「這叫反英雄,文學作品裡多了去了。曹操,教父,阿甘,《紅與黑》主人公於連,《星球大戰》主角韓·索羅,《死亡筆記》裡的夜神月……我都說不過來。」我不以為然,「人是複雜的,那種非好即壞非敵即友的二元分割太弱智了。很多事情你沒法用辯證法來看,一看就傻逼。樣板戲呢,主角一律高大全假大空?」

「都像咱們這樣想就好辦多了。」文峰一臉無奈,我只好起身告辭,文峰歉意地說,「認識一下也好,以後萬一有機會,還可以合作嘛。」

一個公司的策劃總監請我吃飯,在刻意炮製的和諧氣氛中,先是把作品誇了一陣,說我這人「鬼精鬼精」的,又指出一些瑕疵,需要更有經驗的編劇「動手術」。我當即表示贊同,並希望自己操刀。

「這可是技術活,沒經驗有點玄。現在好導演不少,但好的編劇就——」他搖了搖頭,他說和老總商量後,願意買下影視改編權,但有兩個條件,一我不參與劇本,二是拒絕了我的出價十萬,只出價兩萬。我提出不讓我掙編劇那份錢,怎麼也得八萬。雙方都說再考慮。幾經交涉,不了了之。

讓我意外的是另外一家大公司的副總親自約見我。在那座五星級寫字樓裡的豪華辦公室裡,大腹便便的老總先是和我東拉西扯寒暄一陣,當得知我和房東住時,他切入正題。他異常和藹地說:「條件夠艱苦啊小戈,看你是個實在人,這活你也能勝任,老哥幫你一把,——掙點快錢咋樣?」

我連說恨不得摔個跟頭就撿個錢包呢。老總話鋒一轉,問我是否聽說過一個炙手可熱的情感劇作家和編劇,我說如雷貫耳,作品跟韭菜似的,高產啊!買菜的和賣菜的都知道。

「真以為都是他寫的呀?他三頭六臂呀?你相信一個作家或編劇每年寫幾本書或幾部劇本嗎?」老總一語點醒夢中人似的,「我跟你白說了吧,前幾部的確是他寫的,成名了,就搭起自己的班子,照著他的風格來批次生產,他總體把把關,完事署他名就得了。很多人都這麼操作的。我們現在正好和他有個合作機會,都市情感劇,我看你沒問題。」

「讓我當槍手啊?」我呵呵笑著。

「甭說這麼難聽嘛,槍手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再說——這錢來得快啊。」老總開導我,「你來寫,我不虧待你,一集給你兩千,新手已經很高啦,別人還得把關,我們還得付大頭。」

「有點不公平吧?」我強露笑臉,他開導我:「老弟也不年輕了,咋看不開呢?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啦。這行就這樣,幹就得認這規則。再說了,你不是缺錢花嗎?」

「我是缺錢花,這不是錢的問題,我沒做過這偷雞摸狗的事兒。」我也開導他似的,「盜亦有道嘛!」

「甭說那麼難聽嘛,幹活拿錢嘛。寫二十集就是四萬塊,寫得快的也就四五月。您不缺錢嗎?多少人等著幹呢。」見我面露難色,老總循循善誘,「嘛事兒都有個第一次。」老總瞧了瞧門外走過的女員工,詭秘一笑,「您說女人第一次夠金貴吧,該破時,不也得破了嘛。」

「您真會打比方,還是您寫適合。」我哈哈大笑,站起來歉意地撇撇嘴聳聳肩告辭。老總站起來,有些失望:「考慮考慮,我每集給你加五百塊。想好了找我。」

「不用考慮了。」我徑直往外走,背後傳來老闆的嘟囔:「清高個屁啊!」

5

大島還真的想到我了。文峰說大島要見我一面,可能讓我參與一個「賀歲片」專案。我頂著毒日頭趕去,大島一干人正在露臺上巨大的遮陽棚下打檯球呢。助手介紹後大島停下來和我握手,寒暄了兩句。大島高而瘦,t恤短褲懶漢鞋,頗有江湖氣質,活脫脫一上海灘流氓大亨,但沒啥架子。我問大島:「您也喜歡打檯球啊?」

「聽口氣好像你也喜歡?」大島反問我。

「是啊,以前通宵達旦地打。」

「要不打一把?」大島很客氣地把球杆給我,我手有些癢,控制住了。

和大島對陣的是旅美華人作家方美華,此公曾在某大報上開專欄,寫旅美逸聞趣事,他的文章跟長相相映成輝,湊趣型的。我發現大島的球技遠比他的導演技巧差,和很多打檯球的人一樣,他持槍動作中規中矩,瞄準時也三點一線,但在擊打瞬間動作變形了。他的對手也很平庸。我慶幸自己沒上場,否則主人客人都會很難堪的。

在涼爽的客廳長沙發上落座。大島拿起我以前送過去的書,翻了翻說:「你的書我簡單翻了翻,看得出來你受痞爺影響很大。」

「是啊,您跟他不一夥的嗎?」我笑,「他對您也很厚愛啊,小說裡都用你真名。」

「老朋友了。」

「幾年前我還給你們合寫過一封信呢,連這部書稿寄到北京,當時還沒出,手稿影印的。」

「啥時兒?我好像沒印象啊。」

「您別提了,信被退回來了,——查無此人。就你們合搞電視搞的昏天黑地高xdx潮跌起那陣。」我抱怨,「我不知道地址,心想名人嘛,就直接讓‘嘻嘻tv’轉交,信袋子上收件人處同時寫著您和痞爺的名字,中間打了一個點。」

方美華在旁邊笑起來:「肯定是收發室的人一看,咱臺裡沒外國人啊,‘啪’打回來了。」

我一臉慚愧,小夥都笑。我問:「你們現在好像很久沒合作啦。」

「都忙。」大島不置可否,轉入話題,「這本小說資訊量太大,更適合做電視,但現在我不拍電視劇了。」

我有些失望,借用大島的一句名言拍了一馬:「您不拍電視劇,人民看什麼啊?」

大島很受用的樣子,說:「我現在只拍電影,我們今天說說另外一個本子吧。」

大島拿出方美華的一本隨筆集,找出一篇,讓文峰把我帶到隔壁房間裡快速瀏覽一遍,他們在外面閒聊。這篇帶插圖也不足三頁紙的故事是關於鄉愁和緣分的。大島的意思是在這個故事基礎上寫個劇本,大島讓我帶著書回去好好想想,一週後大家再議。

這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得認真對付。我把故事又讀了三遍,冥思苦想之後,把我的點子在一個本子上一一列出。我擔心的是故事背景在美國,一些細節怕穿幫,但有原作者參與,應該問題不大。

再議時大夥喝著菊花茶,吃著西瓜,就像聊天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這個故事。考慮到原作者在,我很低調,只是在他們滔滔不絕之中插漏補缺。對我設計的幾個情節,他們覺得還行。聊了兩三個小時,大島接到一個港星的電話,緊急約見,於是散夥。大島讓司機將我和方美華送回家,走時,大島吩咐不要對媒體透露任何訊息。這事沒了下文,後來文峰來電話,那個關於強xx犯的片子幾經修改,通過了,這替補專案就擱淺了。

反倒有幾個讀者和小公司老闆找到我,慷慨激昂地煽動我把書拍成影視作品。一個詩人出身的東北大漢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只要我和他聯手,過不了十年,我們就是中國影視界的斯皮爾伯格、安東尼奧尼、盧卡斯或詹姆斯·卡梅隆,現在那幾條江郎才盡的大尾巴狼,讓他們滾蛋吧。其實他們都和我一樣,想法多錢包小,始終無法找來紮紮實實的投資。抒情了幾次,偃旗息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