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滾爺嗓子粗礪而尖銳,儘管早己過了追星的年齡,我這個超級擁躉還是激動莫名,我說明了來意。他先笑問:「你咋知道我的手機號的?」
「記者嘛。」我嘿嘿一笑。他說他正在開車,同意三日後的下午在重慶飯店見。
總算沒白忙活一場,我馬上聯絡頭兒,堂堂《人精》雜誌居然沒攝影記者,寒秋答應馬上找個兼職的來救急。我趕緊準備採訪提綱。為了找找感覺,我從箱子裡拿出兩盤滾爺的磁帶,已經粗礪不堪,印有歌詞的硬紙片除了字跡難辨,還碎成了好幾片,用透明膠布連著。我把磁帶放進隨身聽,聲嘶聲力竭的吶喊讓我日漸麻木的神經為之一振。儘管這些年我的視聽體驗被大大拓寬,畢竟,這傢伙陪我度過了叛逆青春。
知道我為《人精》工作,可以見到很多「大尾巴狼」,燕子羨慕得一驚一乍。她拿出上次拉我和齊順子陪她去做人流的勁頭對我軟磨硬纏,非要我採訪時帶上她。我沒好氣地說:「你年紀輕輕的,幹啥不好進娛樂圈啊?裡面多亂你知道嗎?火坑你也跳啊?」
她振振有詞:「靠!老大,你咋看人呢?你不覺得我適合演戲嗎?人家小時候就——」
我勃然大怒:「聽聽,就憑你這個‘靠’字,沒門!你說話咋這麼髒啊,你生在垃圾堆的還是茅房裡的?」
燕子唧唧歪歪,又來了那句:「人家跟你學的。」
我一怔,但絕不能輸在一小丫頭手裡,我氣急敗壞:「我是長輩,你是小輩而且你是女流之輩。你就不能矜持一點,優雅一點——哪怕是假裝優雅一點?就你那樣,小太妹似的,還演戲呢,難怪讓你演一阿飛。」
「人家這叫率性,到演戲時,自然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她撇撇嘴,說完把我的胳膊搖得就跟一根擀麵杖,簡直沒法工作,只好給了她幾個二流藝人的電話。抄寫這些號碼時,我看見她的手都在發抖。
金黃色的重慶飯店位於西壩河,和很多省級駐京辦一樣,獨棟建築,吃喝玩樂住宿於一體。我和攝影師小袁在門口看見一個男子從黑色越野車鑽出來,一眼認出就是滾爺。他穿著淺黃色磨砂高領夾克,淺色牛仔褲,戴著墨鏡,頭頂一個白色棒球帽,帽子正前方有一顆紅色五星。他鎖好車,扶了扶墨鏡,拉了拉帽簷,大步流星向大廳門口走來。我趕緊上前自我介紹,滾爺挺和藹,和我握手,手軟軟的。從大門外到大廳內,沒人認出他。徵求了滾爺的意見,去了茶樓。
滾爺取下墨鏡,摘下帽子,脫下夾克,露出一件南太平洋島民風格花花綠綠的襯衣。我定睛一看,滾爺有些謝頂了,眼角有些皺紋,被刮掉的胡茬冒出來,惟獨一雙有些眼袋的眼裡,依然埋伏著金屬般的銳利和禿鷲般的桀驁不馴。我心底驀地湧起一陣悲涼,滾爺老了,連我也不年輕啦。
採訪前,我給滾爺拿來兩本雜誌,一邊瀏覽一邊寒暄。他問我的情況,說我和他弟一樣大,他說他猜我是四川人,我說我是外鄉人在巴黎……小袁拿出他的長槍短炮,尋找最佳攝影角度。我找出那兩盤老舊的滾爺專輯請求籤名,當滾爺接過磁帶端詳起來,忽然眉頭緊鎖,就像端詳一件家族的出土文物,簽名時手都在顫抖。他的字很漂亮,像兩個武士捉對廝殺。
在採訪餘下一些明星時我力不從心,十年不關心娛樂圈了,連電視也很少看,那些大紅大紫的明星,甚至一些「嘻嘻tv」的大牌主持人,聞所未聞。採訪前還得上網查一查,某某明星演過啥戲,某某導演拍過啥片,誰又鬧出緋聞了……
我約了幾個當時比較走紅的演員,當他們聽我報上《人精》時,大多假模假式地推脫一番:「嗨,我哪算人精啊,最多一人渣……」
「哦——,您是《人精》啊,大名鼎鼎,久仰久仰。」然後他急促地對旁邊的人說,「《人精》!《人精》要採訪我……」
「《人精》啊?我以前期期必看,有些人不咋樣嘛,居然也上去了。」
「《人精》?你們復刊啦?欠我稿費還沒付呢?不過我不在乎那幾個小錢。」
……
但凡明星本人接電話的,幾乎沒拒絕的,大不了因為太忙推遲;如果助理接聽,反而裝腔作勢一番。對這樣的人,我僅有的一點興趣也沒了。過氣或二線明星大多受寵若驚:觀眾還記得我啊?有個二楞子似的小品演員甚至幾度哽咽,大有「哥哥也有今天了」的感覺。
演員裡假人精很多,真人精很少。我在明星雲集的昌平玫瑰園別墅、九華山莊、三里屯等地採訪了幾個炙手可熱的明星。我馬不停蹄地在片場茶樓餐館星巴克等地竄訪了幾個美女演員和超級模特。小袁拍照片都拍到手抽筋了。糾纏而來的燕子酸酸地說:「她們也沒多漂亮嘛,還上妝了呢。」
有些明星文化素質極到讓人震驚,一個勁地自我吹噓作踐他人,令我的耳朵倍受折磨。
演員甲振振有詞:「我的座右銘就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演員乙恬不知恥:「我老爸老媽老公一致說我是上帝派到人間的最美天使……」
演員丙指桑罵槐:「‘四小名旦’那樣的演員,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演員丁含沙射影:「我從不用化妝品,不像有些人,還整容呢,就她那樣還上你們封面?……」
我對這個有點像「狗仔」的行當不到一月就厭倦了,轉而採訪文化名人。寒秋指示我採訪一個紅得發紫的文化大師「吾含淚」,我私下對這個花裡胡哨無病呻吟的偽大師噁心至極,但為了應付差事,我還是費了一些勁去聯絡,這大師居然有個助理,假模假式地要求我將採訪提綱發個傳真。我費老大勁拿出一份採訪提綱發過去。一個禮拜沒回復,打電話,這廝又說大師很忙,不接受採訪,我摔斷電話後破口大罵:「去你媽的,老子還不尿你這一壺呢!」
因為資金原因,寒秋和於江湖讓我們工作暫停,沒拿到一分錢工資的我繼續為報刊寫些小稿。令我意外的是一個從未抱任何希望的出版社對那本難產的書很有興趣,問了條件,說兩週內給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