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美國「9·11」恐怖襲擊不久,百無聊賴的我吃了晚飯,在附近一條漂亮的臭水溝旁的柳樹林下散步。水溝一旁是新建高檔商住樓,一旁是二十年前的小區。擱在一塊,就跟精美的瓷器旁堆放著破銅爛鐵,我就被掩埋在其中一堆破銅爛鐵的地下深處。我開始憂慮何時才能見到天日。忽然手機響起,於江湖劈頭就問:「咋消失了啊?是不是又被黑中介給放趴下啦?」
我說:「我住在防空洞裡,你當然找不到啦?」
「難怪電話打不通。最近幹嘛呢?」
「還能幹嘛,地窖裡涼快呢。」
「書還沒出?」
「煮熟的鴨子給弄飛啦,出版社毀約啦。」我哀嘆。
「夠倒霉的。看你也閒著,過來入夥吧?」
「入夥?」這個詞彙聽起來就讓我來勁,我說,「作奸犯科的事我不幹。我這人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迄今為止,哥哥我還算剛正不阿。」
「哈哈,就你那素質還想作奸犯科?咱找你乾的是純淨活。」
「這等好事咋不拉胡蒙入夥?」
於江湖大笑:「丫早人間蒸發了,債主滿城找他,逮著準卸他一條胳膊腿。房租、水電、印刷、發行……連盒飯和礦泉水都欠著呢。一千萬沒影子,倒欠幾十萬是有的。」
果真是犯大案的,我想,又問到底啥活啊?他說也算老本行,見面說。
雙井一套很小的一居室民居,幾人就擠得寸步難行。原來這是一家因資金、債務纏身屢次停刊雜誌《人精》的復刊會,為了省錢,幾個頭兒就住這裡。對這家叫好不叫座的人物類雜誌,大夥有點印象。
扯到待遇問題,執行主編寒秋語焉不詳,只說不會虧待大家,稿費千字一百五,採編一體,還有編輯費。他強調,這是復刊,也是雙方磨合期。看著這個和藹的主編,想想又能見到形形色色的大尾巴狼,都沒異議。於是分配任務,報選題,採訪誰,寫誰,咋寫,寒秋統籌安排,避免撞車。為了吸引人氣,寒秋說,本期要偏重娛樂和文化名人。我被要求寫一篇萬字專訪,另外寫兩篇三千字酷評。
腦子裡首先浮現的採訪物件是作家痞爺、星爺、搖滾教父滾爺、唯爺和導演大島。如何得到這些大尾巴狼的聯絡方式就成了問題,大夥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資源共享互通有無。我從晨歌那裡弄到了痞爺的手機號,從於江湖那裡弄到了滾爺的號碼,大島的號碼是一個娛記姍子透露給我的。在隨後一段時間,我通過姍子和別的記者,將京城文娛圈名人或他們的經紀人、助理的號碼幾乎一網打盡。所有人都提醒你,千萬不要說是本人透露的,當我做「二傳手」時,也照本宣科。
做媒體有個好處就是不坐班,一禮拜一次會,散會後各奔東西。一概沒記者證。按寒秋的建議,我們自己去印了一張名片,惟一能證明我們真實身份的,就是寒秋那裡的電話了。也沒記者包、筆記本或錄音機錄音筆啥的。我的隨身聽可以湊合著錄音。想買個包,寒秋說先墊著吧。
2
我是在小區僻靜樹林給痞爺撥通電話的,第一次沒人接,隔幾分鐘打,通了。一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喂——」
有些結結巴巴地說是《人精》雜誌記者,想約個時間採訪一下。他仍然懶洋洋地:「我不接受採訪。」
我說:「我們雜誌剛復刊的,口碑還是很不錯的。」
「啥口碑不錯啊?我聽說過,以前還拉我開專欄呢,我答應過,又反悔了,我不喜歡你們的雜誌,太娛樂、太多招牌了,我跟一幫戲子瞎湊趣幹嘛啊。」痞爺揶揄,斷然說,「我不見任何媒體,‘嘻嘻tv’也沒門。」
「電話採訪行嗎?」我鍥而不捨了。痞爺有些不耐煩了:「你煩不煩啊,我說了不接受採訪。你有你的堅持,我有我的選擇。我憑啥任你們安排讓你們擺佈啊?真是的。退一步說就是見記者,我也不見男記者,我討厭男記者,跟你們有啥好聊的?鬥雞啊我?」
他的聲音有些尖細,我被逗笑了:「您還有這毛病——,不,這癖好呢?」
「我就這德行,怎麼啦,不行嘛。」他笑起來,我來軟的:「其實從我個人角度來說,很想見您一面。」
「不見,每個人都見,我成啥了,坐檯啊?」他斷然拒絕。我有點激動:「我是您的忠實讀者,你的書我都翻爛了,一直拿您當老大。」
痞爺口氣緩和起來,但聽上去病泱泱的:「聽你的口氣,更像是一個讀者,但你帶著目的來我就不見了。朋友見面要隨緣,沒任何刻意的安排,你說是不是啊?等一段吧,我最近不想見任何人,沒心思。」
我無話可說,只好道謝,結束通話電話。我給導演大島掛電話,他在外地拍片,採訪近期不可能了。星爺和唯爺都找不到。聽晨歌說,星爺早去歐洲遊學和隱居了,而唯爺也「成仙」了,隱於北京鬧市,也許和你我擦肩而過,就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