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沒錢繳房租有錢吃搖頭丸?——哦,她是靠身體換的。」房東沒好氣地說,「唉,甭提啦,算我倒霉。好好一個姑娘,咋碰那玩意呢?」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劉晶,隨後她就和那筆爭議性債務一起蒸發了。我去她師傅處,她一提起劉晶也氣不打一處來,說這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徒弟還欠她千把塊呢。劉晶匆匆寫下的欠條,小心翼翼地撕了。

4

房東催了幾次房租,趕緊幫湯姆聯絡出版社。我找了天寶和晨歌,這兩個社都出過影檢視書,我安排兩位和湯姆各談了一次。湯姆對中國圖書市場顯得比電影市場樂觀得多,他的報價把天寶和晨歌嚇跑了。離開他的那個魔窟一樣的公司,他們異口同聲:「這美國佬忒精明了。」

我盡力撮合,雙方期望值相差太大,不了了之。但這精明的美國佬並沒食言,幾天後,彈盡糧絕的我找到他領勞務費,他很爽快地讓財務支付了我一千塊錢,趕緊拿去繳了房租。除了胡蒙那五百塊,這是我在北京掙到的第二筆錢。

聽說湯姆對我的小說有興趣,晨歌又對出版此書有些信心,說如果能夠影視和圖書一起推,效果肯定不錯。我露出苦惱人的微笑:「這事您就別費心了,都麻木了。」

我走進房東家時,女房東正做飯,她老公在旁邊看電視。我剛喂了一聲,武彤彤就抱怨:「怎麼等這麼久啊?國際長途啊。」

「我住在樓道的另一端。」

「你現在搬哪兒去了?」

「從一個地窖移到另一個地窖,惟一不同就是這個地窖大多了,深多了,可以打地道戰了。」我苦笑著說,「不過還行,還不到十八層呢。」

在旁邊做飯的房東插話了:「咋說話呢,這是地獄啊?」

武彤彤問:「你現在是不是很缺錢啊?」

「聽你的口氣好像要做慈善事業。」

她只是笑笑:「可惜太遠了。」

「這藉口不錯,不過謝謝你的好意了,你也沒這義務。」

「是啊。你的書出了嗎?」

「別提書的事了,合同簽了又毀了。」我沮喪而惱怒,她大驚,我說這世界啥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能發生啊,你不也說變就變了嗎?愛誰誰吧。

「別把我扯進去。那你怎麼辦?」

「沒啥怎麼辦,該咋辦就咋辦,愛誰誰吧。」

「哈,學會北京話啦。你心態還不錯,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啥,不放心啥?」

「怕你吃苦頭啊。」

「來這就是吃苦頭的。我做生存實驗呢。」

「沒查你暫住證吧?」聽了我的描述,武彤彤很緊張,「啥亂七八糟的地方啊?真的沒打你嗎?是不是捱了不好意思說啊?」

「沒事,他們就是想錢。」我說,房東夫婦也幫腔,「就是。」

「那就好,我就擔心你嘴巴倔,惹火上身。」

「該你說了,啥事啊?」

「旁邊有人就算了吧。」她吞吞吐吐。

「沒關係,做飯呢,再說現在誰有心思關心別人的破事啊。」

「我沒事。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她遲疑了一下,「我和男朋友和好啦。」

「你咋這麼賤啊?」我火了,「那傢伙不是專門玩弄異族女性的職業流氓嗎?」

「也不至於,是那女的糾纏他的,他跟我坦白了,他找我賠禮道歉,都哭啦。」

我冷笑:「呵呵,中國女人戰勝了拉美女人,為國爭光。」

「隨你怎麼熱嘲冷諷,你根本不知道我們的感情。」

「這關我屁事啊。」我冷淡地說。

「我知道你對我好,但這不證明我就不能對別人好,我現在告訴你是想讓你死心。」

「我tmd早死心啦!」我啪地摔了電話。

房東夫婦先是驚訝這個地下室居然接到美國來的電話,又替我扼腕嘆息,男的說:「還是古人說得好啊,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女人卻認為這女的對我肯定還有感情,只是有難言之隱。

「感情當個屁呀,就是一神經病。」我付了五毛錢,氣沖沖地走了,胸口湧起陣陣擁堵感和撕裂感。

5

「我懷孕啦!」燕子一回來就尖叫,那口氣就跟tmd進了「超女」決賽似的。齊順子「啊」了一聲,我也愣了:「你別瞎說了,順子絕對童男子,叔叔也沒夢遊症。」

「哼,自作多情個頭啊!」她抗議道,把挎包「啪」一下扔在床上,身體像中彈似的摔了下去,彈簧床墊把她反彈起來,然後又掉了下去,她接著罵下去,「敢做不敢當,男人真tmd不是東西!……」

燕子罵地越來越難聽,我和順子做了個鬼臉,沒搭話。燕子雙腿拍打著床墊子,尖叫起來:「人家懷孕了!你們咋不吱聲啊?」

順子就像被迫手淫中止一樣,惱火地放下《圓球時報》,嘟噥了一句:「這是你的私事吧?難道是美帝小日本造成的?」

「是啊。周瑜打黃蓋嘛。」我陰陽怪氣地說,「你不能罵遍天下男人吧,一棍子打死啊?就拿你面前的兩個男人來說吧,老大我一老太監,順子一老處男,我們沒招你吧。」

齊順子哀嚎:「老大你就別拿這說事了,就跟一把柄似的。」

「你至少還有個把柄可抓,老太監我連把柄都沒啦。」我安慰他。

燕子先是笑得在床上打了一會滾,再次譴責我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還幸災樂禍!還大老爺們呢,欺負人家小女生……」

我和齊順子被說得啞口無言,燕子得理不饒人:「還同是天涯淪落人呢,還自以為素質高呢……」

我們只好走到她床邊坐下,笑臉相迎,連陪幾個不是。齊順子說:「看你那興高采烈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中大獎了呢。」

「你一個童子娃懂個屁啊,這叫女人心,玻璃做的,你懂嗎?」我呵斥順子,又小心翼翼轉問燕子,「就那小子的?」

「這人啥素質啊?他不是搞it的嗎?」燕子預設後,順子罵起來。燕子這時澄清那王八蛋不是搞it的,他沒工作,就小混混一個。

「啥小混混?小混混也是純爺們!準確說,人渣!」我氣咻咻地說,順子嚴重同意我的說法。

「你們別說人家了嘛……」燕子半是尖叫半是哭啼,「我該咋辦啊?」

「真怪啊,問我們幹嘛啊?」齊順子說。我暗自慶幸上次慶祝活動戲劇化的「犯罪中止」,陰陽怪氣地說:「是啊,冤有頭債有主,打酒只認提壺人,解鈴還須繫鈴人,誰刨的坑找誰去。」

「他不管我,還打我……」燕子聲嘶力竭地哭起來,齊順子一下站了起來:「豈有此理!他咋打你啊?」

「他不承認!」她矇頭而哭。齊順子罕見的怒不可遏,像武林敗類那樣張牙舞爪:「這小王八蛋!要是燕子是我妹,我就把丫給閹了!誰要把丫給閹了,咱捐倆月工資。」

「說實話,還有男友嗎?」我柔和地問,她激動地說:「老家的,早分手啦。我又不是不會算時間。」

我慫恿道:「找他爹媽去,小王八是老王八生的。」

她抹淚:「她媽還罵我呢。」

「報案吧。」齊順子自以為聰明地出了個餿主意,燕子破涕為笑:「靠!順子你懂不懂法律啊,這事報個屁的案啊,又不是強xx。」

「給你爸報啊,他不是警察嗎?」順子再生一計,燕子說:「找死啊?再說他只是廠裡保衛科的,有警服沒槍。」

我忍不住笑了:「搞了半天原來是個偽軍吶。」

「你們咋這樣啊,人家都這樣了你們還笑話人家!」她更加高亢地哭起來,連門外都有人觀望,我趕緊轟他們走:「少見多怪啊,沒見過女孩肚子疼嗎?」

憑我有限的生理衛生知識,我又問了燕子一些細節。燕子就像笑我老土似的咯咯笑起來,拿出醫院的化驗單。燕子這時提出從我和順子這兒借一千塊錢,我和順子各答應了一半。餘下幾天,任憑燕子咋哀求我,我說啥也不願陪她去醫院。我不恨她,但煩透了,儘管這種厭煩就跟她的瘋狂一樣,都是間歇性的。我說這是原則問題,我沒辦法。我對她動之以情:這綠帽子打死也不能戴,誰戴晦氣一輩子;我對她曉之以理:做生意還講究誰投資誰受益誰汙染誰治理呢。

但順子終究沒抵擋住「順子哥長順子哥短」的軟磨硬纏,以男友身份陪她去醫院好幾次。初檢,複查,預約手術;又在一個週末以男友身份陪燕子去醫院,跑前跑後,簽字手術,直到手術結束。從醫院回來,齊順子將燕子安排在床上休息,就拉著我去給她買營養品。剛一齣門,齊順子就哀叫:「老大,這雷鋒學得太噁心了!」

「想開點,燕子怎麼也算一美女,你也風光了一把。」我安慰他。

齊順子哭喪著臉:「哥呀,快別說啦,你幸好沒去,窘死我啦!那個王八蛋吃肉,我連湯都沒喝一口呢。」

「那是綠豆湯,你不喝也罷。」我再次開導他,「再說,先把程式摸清楚,以後你也輕車熟路啦。」

順子仰天長嘯:「人啊——,你為啥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