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天寶,他說馬上就過來,隨後被送回鐵籠子等待發落。那個偷車賊已不在,只留下一攤穢物。燕子驚恐萬狀地看著我:「你咋回來啦?我以為你出去了。」
「快了,有人來救我了。」
「那我咋辦啊?把我也一塊救出去吧。」
我說出去再想辦法。天寶的名片和大大咧咧的樣子很管用,見我成了籠中之物,他覺得很好玩似的:「呵呵,這下踏實了吧?去篩篩沙子也算為首都建設做點實際貢獻。」
還好,黑暗掩飾了窘迫。保安放我出去,燕子跟來被轟回去了,只聽到她一再央求:「救我啊老大……」
天寶不願意多事,說你先自保吧,她又不是你老婆,旁邊警察也說少管閒事。我想拿回手機,警察要我先辦證。垂頭喪氣地跟天寶走出這個基層專政機關。我感慨:「沒招誰沒惹誰,你說這叫啥事兒啊?」
天寶笑言這也是難得的生活經歷,這樣下去遲早進去,得趕緊乾點實事了。又問我還有錢嗎,我咬著牙說暫時還不要。他走時警告我趕緊把證辦了,下次要是找不到他就麻煩了。在理髮店門口,我遇到了劉晶,她說幸好老闆認識人,沒進去。
3
我拿到證件快照後,匆忙趕往那個基層專政機關。看牆上玻璃框裡的法規條文,暫住證分為abc三種,c證是發給來京不滿一年的非三無人員(重點關懷物件);另兩種體面得多,尤其是a證,光有房產還不行,還得有鉅額投資;或者做了北京人的媳婦或姑爺。我接過表格,開玩笑:「大哥,賤民也分等級啊?」
「叫誰大哥呢?」櫃檯後面無表情的「制服」不悅了,再扶扶眼鏡,確實是個女的。
我趕緊以自嘲的方式道歉:「對不起,眼睛度數又下降了,您頭髮短,看著真精神啊。」
「一百八十八塊。」她冷冰冰地說。
我媚笑著問:「a證還是b證啊?」
「c。」
我獻出真摯的笑容:「不愧是警察,火眼金睛,一眼就把我歸入最賤的一類。」
「怎麼叫賤啊,我可沒那麼說。」她慢吞吞地敲鍵盤,一邊冷冰冰地問我供職單位,我隨意說出天寶的出版社。她磨蹭了一會,向我扔來一張單據。這時,你除了單據連同她的鄙夷照單全收別無選擇。
就這樣,我這個到北京晃盪了半年的外鄉人,終於沒逃脫首都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這是短短三年來官方給我的又一個證件,它和下崗證一樣漂亮,硬殼紮紮實實,印章威風凜凜,還多了個c!儘管這證和下崗證叫法各異卻殊途同歸——茲證此人算個屁。這世界需要絕對太平,一個屁的存在都是危險。我還是挺有成就感的,畢竟是自個首都給我的。
我通報順子,他讓公司開證明,拿到暫住證前也算擋箭牌。取回手機,我還得救燕子。我考慮再三,決定給那個做筆錄的警察意思意思,此人面善,不咋端架子。我買了一包煙,將二百塊錢塞在裡面。徑直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正玩電腦遊戲。說了幾句廢話,我趁著沒人,將香菸塞到他手裡,耳語道:「謝謝幫忙了,這煙您就留著自己抽吧,——自己抽啊。」
他低頭看了看,若無其事地將煙塞進了口袋。我於是說燕子的事情,他心照不宣地笑笑:「你先回去,她十分鐘後準出去。」
我在外面的樹林裡蹲守,果然看見燕子和那個警察說說笑笑走了出來。我們打了一輛正好在面前下客的車,兩分鐘就趕回「家」。在車上,她那歡天喜地一驚一乍的樣子就像劫後重生,弄得司機都莫名其妙。一回「家」,燕子就仰臥在她雙人床墊上咯咯笑不停,雙腳啪啪地拍打著床墊。我一陣莫名感動,笑罵道:「你瘋啦?」
「哈哈哈,還是這個床墊子舒服啊!站了四個小時,腳都腫啦。」
「算你幸運,可以依法留你二十四小時,再延長二十四小時,再送你去篩沙子,最後遣送你回去。」
「謝謝你老大!」她爬起來說,「我們慶祝一下吧。」
「咋慶祝啊?都彈盡糧絕啦。」我一臉愁容。她向裡面挪動了一下身子,拍拍墊子,示意我坐下,她拉住我的手放到她臉上:「我們做愛吧。」
這建議把我嚇了一跳,她滿臉紅暈,眼神迷亂,點了點頭。這事太突然,跟tmd陷阱似的。我停頓片刻,重新確認了事情的真實性。我側身凝視著她,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我小心翼翼地嗅著她,就像一條老狗警惕地嗅著一團來歷不明的食物。
燕子突然尖叫一聲:「洗澡!我們都洗個澡,身上臭死啦。」
我只好起身去洗澡。我們同時在一板之隔的小間洗澡,我們沒有說話,能彼此聽見淋浴蓬頭的水嘩嘩啦啦地拍打著堅實的地面和兩個飢餓而柔軟的軀體。長期動盪不安的生活中,我旺盛的荷爾蒙早跟極地冰川一樣塵封起來。儘管和燕子共居一室,還常常孤男寡女,從沒對她有過任何非分之想。儘管她挺漂亮,但咋咋哇哇唧唧歪歪的很不討我喜歡,我甚至和齊順子數次共謀怎麼把她轟走,想起來挺操蛋的。此刻,熱騰騰的水流、潤滑的泡沫和溫柔的自我撫摸讓僵死的本能蠢蠢欲動。
燕子先我一步離開,我回到房間時,她穿著寬鬆的袍式睡衣,跪坐在床墊上,用乾毛巾搓揉溼漉漉亮晶晶的頭髮。我頭一回讚揚她:「你頭髮真漂亮。」
「靠!人就不漂亮啦?」她粗魯地回敬著,「別傻看,幫幫忙啊。」
我接過毛巾給她吸水。她咯咯地笑:「沒想到老大還這麼溫柔,要是我們沒有三個代溝,我就泡你啦。」
我說:「咋隨便開這種玩笑,少奶奶,你矜持點行嗎?」
「靠!我覺得你這人靠譜,才這麼放肆的。」她粗魯的口頭禪我早已無計可施了,還是不滿地提醒她:「咋老說髒話啊?」
燕子反問:「你不張口tmd、閉口tnnd(注:tnnd,一著名國罵,疑似‘他奶奶的’,全書同。)?」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這小屁孩跟著學啥啊?」我振振有詞,燕子死死盯著我:「男的有啥了不起?」
「男的能站著撒尿,你能嗎?」我無賴嘴臉畢露。
「我也能!」燕子撲哧一笑,「剛才沖澡時我就站著撒了,咋啦?」
我強忍著笑:「說——,我對你那麼兇,咋突然覺得我好啊?」
「今天救我啊,我就知道你要救我。」她摟住我的脖子,揚起清爽的臉孔,異常柔軟地看著我。激動不安之餘,脫口而出:「要感謝還是感謝那個警察吧。」。
「為啥啊?」
我把細節告訴她,她突然一把搶過毛巾尖叫:「咋不和我商量一下就這樣啊?」
我愣了:「我咋和你商量啊?我不這樣,你咋出來啊?」
「我和那警察很熟啦,馬上就出來,根本就不用花那二百塊錢。」她機關槍似的,「還說請我吃飯呢。」
「你啥意思?」我也發作起來,「好像不相信我花了二百塊錢,你不信可以問那個警察啊,反正他要請你吃飯嘛。我提醒你,他是花你的錢請你吃飯。這生意包賺不賠。」
「我不是不相信,而是覺得沒必要。」
「我tmd學雷鋒學出問題啦。我又沒急著讓你還錢,做人咋這樣啊……」我氣急敗壞。燕子拿出二百塊錢,硬生生地塞給我,賭氣似的:「還有一包煙,多少錢?」
「十塊。」我嘆了一口氣說,「這個就算了吧。」
燕子再掏出十塊塞給我,地動山搖地走了。我兀自站在冒著熱氣、沐浴露和男女人體氣味的空曠屋裡,猶如一個放過了眼前兩米處獵物的老獵人,默默打了自己幾個巴掌,偃旗息鼓,刀槍入庫,洗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