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在北京有張床 李波 第2頁,共2頁

「比你大就行。」他一付吃定我的架勢。

「當年日本人比你們小多了吧,敢打嗎?那窩囊少帥還不屁滾尿流撤退了,狗屁少帥!」

我們用這樣奇怪的語言對峙著,三人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一大漢說:「小日本現在來照打。」

「別吹牛逼了,和日本人死磕的是誰,三百萬川軍!你丫懂歷史嗎?」

一個惱羞成怒:「媽那個巴子,老子從東北打到海南島!」

「外戰外行,內戰內行,吹啥牛逼啊?好意思嗎?」我冷笑起來,一個大漢掄起大拳揮舞著:「冒充袍哥啊你,今天就削你丫的!」

「去你媽的,有本事打死我得了。」我把腦袋直挺挺伸向他,「哥哥窮山惡水骨頭硬,怕死就不來了。」

「操你丫的!」這大漢咆哮起來,揚起碗大的拳頭,一股冷風撲面而過。

「幹嘛欺負銀(人)啊?」於江湖一聲斷喝,胡蒙緊隨其後。幾人一怔,頭兒模樣的傢伙一把拉住這個張牙舞爪的大漢。同樣是高大威猛的東北虎,這幫人和衣冠楚楚的胡蒙於江湖比起來,雖然多了幾份狂暴、粗礪和江湖氣,但他們混跡市井街頭滋生起來的兇悍目光裡,顯然缺乏一種上得了檯面的底氣和可持續性發展的格局。差距咋就tmd這麼大呢?流氓也是分檔次的。

我的手機恰到好處地響起,我衝著電話說了地址,還說:「如果他們今天打死我,你們就給我收屍。」

「呃呀媽呀,搬大部隊呀,血戰啊?唬銀(人)啊?哥正想練練。」另一個大漢狂笑,但笑得有些發抖。

三個凶神惡煞的流氓和三個裝腔作勢的流氓面面相覷。空氣短暫凝固後,危險的硝煙味突然膨脹起來。劍拔弩張中,胡蒙先開口了:「幾百塊錢的事兒,見過錢嗎?」

頭兒一樣的大漢也哈哈一笑,對另外兩人說:「就是啊,幾百塊錢的事兒,見過錢嗎?」

另外兩人也哈哈大笑,指責對方似的:「就是啊,幾百塊錢的事兒,丫見過錢嗎?」

「就我沒見過錢。」我說。一個傢伙說:「誰坑你找誰去呀。」

「少來這套!打酒只認提壺人,提壺人不在,我就認你這店。」我說,又走到那個鋼絲床旁,躺了下去,「不還錢,對不起,哥哥就拿這兒當旅館了,一天扣十塊錢吧。」

幾個人「呃呀媽呀」了幾聲,兩個女子笑起來。那個頭兒對胡蒙和於江湖說:「兩位大哥,老鄉吧?你們見過這麼無賴的銀(人)嗎?」

「夠狠,老鄉整老鄉?」胡蒙笑,那人愣了:「他不是小四川嗎?咋成老鄉了哩?」

於江湖說:「那也是朋友。我兄弟來北京幹嘛的你們知道嗎?你看他像差那幾個小錢的銀(人)嗎?」

用自己最大資產包裝起來的胡蒙坐在沙發上,拿出雪白的手絹擦去皮鞋上的灰塵,立馬錚亮鑑人,他上下晃動雙腳,慢吞吞地說:「見過世面嗎你們?銀(人)是我們從四川請來的。」

那個頭兒不解地問:「那他咋住這破地兒哩?」

「銀(人)是記者,實地採風的。」

「採風?」幾個大漢一頭霧水,於江湖很輕蔑地說:「就是尋找素材。」

兩個大漢腆著臉衝我笑:「哥,別把我們也寫進去啊。」

「寫的就是你,要不來你這?」胡蒙假模假式地說,拿出一包好煙,散發了一圈。那個頭兒給胡蒙和於江湖點燃煙,恭恭敬敬:「兩位大哥在哪發財?」

於江湖大大咧咧:「胡總大名你們沒聽過吧?」

幾人面面相覷。胡蒙呵呵一笑:「我們整文化的,公司剛成立。有事說話。」

頭兒畢恭畢敬地接過胡蒙拿出的名片,又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恭謙地說:「小弟‘小瀋陽’。」

胡蒙指著自己和於江湖說:「你就叫我們胡哥,於哥。」

「小瀋陽」叫了胡哥於哥後,轉頭對手下說:「退錢。」

兩人萎萎縮縮,「小瀋陽」大聲呵斥:「沒文化啊,整不懂咋地?」

兩人再回頭呵斥兩女孩:「沒文化啊,整不懂啊?」

女孩磨磨蹭蹭地拿出六百五十塊錢,咕噥著:「小宋蒙你的錢,讓我們來賠,太不合理了。欺負人。」

我拿了錢,一骨碌站起來,對著日光燈驗了驗鈔,再給還在路上的李皓和楊星辰各打了個電話,說:「事情解決了,你們回去吧,我好好的,用不著來給我收屍了。」

楊星辰在電話裡說:「戈總,你總能給我們帶來驚喜。」

大夥縱聲大笑,抽菸喝茶,稱兄道弟,一場迫在眉睫的火拼,轉眼就演化成流氓大聯歡,就差摟著柴禾妞擰開香檳酒了。「小瀋陽」很豪爽地提議:「要不咱接著給你找找房——正規的。」

於江湖看我的臉色,我說:「我還是自己找吧。」

「小瀋陽」派一個馬仔出去給我們攔了計程車,另外兩個大漢幫我們把行李塞進後備箱。我們三人鑽進車裡,幾個大漢做依依惜別後會有期狀。在車上我向胡蒙於江湖道謝:「你們要不來,肯定被放趴下了,還搭上兩哥們,真打架我們哪是對手啊。」

於江湖說:「在中國,白道的,中南海的說了算;江湖上的,咱東北人說了算。別惹東北銀(人),但惹了也不要怕。」

「如果認識更猛的東北銀(人)。」我及時搭上,模仿牛胖子的口音,「東北銀(人)敢作敢當,你看長江以北但凡殺銀(人)……長江以南也有百分之二十。」

的哥笑起來:「真是,賊精闢!東北自古出鬍子,誰都知道張大帥和‘二王’。」

我說:「東北糙漢也有出細活的嘛,今天二位就小試身手,不戰而屈人之兵。二位不改行去演戲真是中國影視界的損失。」

「別誇了,不見也有演砸的時候嗎?」胡蒙慚愧地說。

「過火了,慢慢來肯定有戲。」我安慰道,又問,「你們為啥既要騙我又幫我?這下我們扯平了——基本扯平了。」

「又來了,咋騙你了?」胡蒙急咻咻地,「別人守株待兔又不是等你,你好傢伙一頭撞上,還怪獵人啊。」

「不打不相識。」我自我解嘲。

於江湖說:「你就別老惦記著那點工錢了,長工似的,機會有的是。」

「行,那天跟二位幹它一票,直接退休得了。」

4

要找到便宜又保險的樓房非學生宿舍莫屬了,最有名的莫過人大西門附近的萬柳紫金莊園。七八百的單間沒有了,三四百的床位還有兩個。相比學校學生宿舍硬體好多了,但沒隱私,來來往往形跡可疑的人讓你睡覺都不敢閉眼睛。

馬不停蹄地又竄尋了幾處,都沒定下來。終於在網上看見一條最新資訊,不遠處的北太平莊一間半地下室,十平米,兩小床一寫字檯,月租七百。隔壁是一小公司的辦公室,老闆說他們為了節省點費用才出租的,因為他們租期快到了,只租兩個月。電話不忙時我們可以打,打一次,三分鐘內一次三毛錢,接不要錢。我問他們什麼的幹活,那個自稱唐經理的信誓旦旦:「正當生意,您來看了就知道了。」

兩月就兩月吧,只要有一張可以安穩睡覺的床,可以從容改完稿件就謝天謝地了。我立即給一個剛到北京、也正急著尋合住的打電話,他正好在明光村,約定立即趕過去。我在有研大廈門口等到了這人。齊順子,二十來歲,華北人,搞機械的,在同學處打地鋪。這小子裝束至少落伍二十年,雞窩頭,瓶底一樣高度近視鏡,中年人穿的夾克,說兩句話都臉紅,一眼就看出是剛出校門的柴禾仔。這樣的合租者放心,至少不會為了幾百塊錢半夜用枕頭將我蒙斃啥的。我問他有啥業餘愛好,他說除了上上網,就是看看金庸小說和《圓球時報》。我問他有女友嗎?他的臉擰得像柿餅似的:「哎喲老哥,您看俺像有女朋友的人嗎?」

我再問他有何不良嗜好,他說他抽菸,但保證不在室內抽;他說他打鼾,我說那咱們就是雙重奏。

半地下室裡鋪著破爛烏黑的紅地毯,汙漬斑駁。半截窗子露在地上,光線、溫度和溼度卻恰到好處。不方便的是吃飯只能去餐館,出恭或洗衣要去樓道里的公共衛生間,洗澡要去一條街外的公共浴室。另外,這間房子和辦公室是個套間,進進出出必須經過辦公室。這家公司的確是正當生意——賣桶裝水,屋裡屋外都是塑膠水桶,都堆到天花板了。惟一的辦公桌擺著一臺舊電腦和老闆轉椅,椅上端坐著他的執行總裁——二十來歲的安徽女子小楊。她的工作就是接聽電話,向送水工派活兒。

我們在旁邊一條舊沙發上落座。老闆三十來歲,短小精悍,一臉媚笑挺討人喜歡。名片上的名字很嚇人——唐偉業,很像《富不死》上的大尾巴狼。唐總從安徽倒插門到京郊,短短幾年,已經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兒話音發得讓老北京都tmd找不著北了。我笑問喝水要錢嗎,唐總嘻嘻哈哈:「嗨,您儘管喝,就您二位那肚子兒——咱不說肚量兒啊,您肚量兒大著呢,一看就文化人兒,就算您二位天天喝到嗓子眼兒,能喝多少呀,二位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幾個滿頭大汗衣衫襤褸的送水工進來,他大大咧咧地呵斥他們,要他們識相點,幹活賣力點,要不就滾蛋。這些被他從老家弄來的農村人唯唯諾諾地走了,唐總趁勢一聲嘆息:「隊伍大了,人心雜了,不好帶啊。」

唐總滔滔不絕地向我們說起蓬勃發展但良莠不齊的京城水業,一付小有成就的樣子。

「我們是來看房的。」我提醒他,唐總一拍腦門:「嗨,您看我這人兒,一見您二位順眼兒就拿您當親人兒了。好嘞,您就撂句話兒。」

我想討價還價,唐總馬上就把話給堵上了:「您說咱幾大老爺們為這幾十百把塊錢兒犯得著嗎?老弟我要有了困難,向您開個口兒支援幾個子兒,您也不至於回絕吧,換了您也一樣。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我沒理由拒絕如此熱情的氣氛和雄辯的說辭,也不想再費神去找房了,看順子,他犯了錯似的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