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算倒霉了,咋就遇到你這一半成品毛坯?」武彤彤一下洩氣了,「不說名校,你咋就連一普通本科也搞不定啊?看上去倒機靈得跟猴子似的。」
「你這是學歷歧視!我告訴過你了,我是自覺抵制野蠻的高考制度。像我這樣多層次複合型跨世紀不可多得的人才,是無法用中國現行教育體制來衡量的。很多偉人都無法用這個庸俗標準來衡量。」我惱羞成怒了,一一列舉,「愛因斯坦、愛迪生、比爾·蓋茨、魯迅、錢鍾書、沈從文……還有湖南韶山沖的毛伢子。憑啥你來考我,就因為你比我多看幾本書?太可笑了。——大學就是一個學術豬圈!久居茅廁不覺臭……」
「強詞奪理!不行就不行,少找客觀原因。這社會只能你去適應它,你誰啊?太子黨啊?」她駁斥我。
我像一個倒霉透頂的被告,激昂地向陪審團訴說他的冤情:「……說實在的,我是偏科,當初如果數學能考個七八十分,我也能來北京和你同床——對不起我發音不準——同窗求學。其實我數學整體也不差,就討厭tmd微積分和極限,這種排排坐過家家似的愚蠢推理有啥實際用處?還佔那麼高比例,全是連環套,錯一道題,全錯了——連坐嘛。」
她笑起來:「我知道你這人沒邏輯思維能力。那你完啦,gre裡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邏輯。」
「別跟我提gre啦,我不是連資格都沒嗎?」
「唔——」武彤彤忽然茅塞頓開似的微微點點頭,「死馬當活馬醫,也許有救。」
「啥意思?去人大東門買一張文憑?」我壓低聲音笑起來,「那裡倒便宜,就你母校,也不過區區五百塊,不過我丟不起那人,我這人雖然猥瑣點但還是剛正不阿的。」
武彤彤厲聲打斷我:「你瘋啦?誰讓你去幹那事?即使過去了,逮著你你就完蛋,還把我牽連進去。人家是信用社會,你以為跟你們村啊?」
「那咋辦?」我一臉茫然。
「你不是有自修本科成績嗎?有些美國大學是認賬的。現在的問題是——成績還有效嗎?」
我眼前一亮,都忘了這一茬啦。我說:「應該有效,不過早就沒考啦。自我成為職業社會活動家,我就徹底打消了混文憑欺世盜名的無恥念頭啦。」
武彤彤制止道:「別貧嘴了,你說還有幾門沒過?」
「好像三四門吧,不過最要命的是要考第二外語,自修英語本科是最難的,很不公平啊。」
「你沒學過第二外語嗎?」
「當時惟一二外是俄語。選修課,沒咋學。」我狼狽中自找臺階,「我對北極熊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的姑奶奶!你這人真麻煩,我算沒轍了。」武彤彤頹然無力地捂住了頭。
氣氛凝固了片刻,我小心翼翼地說:「不過,我學過法語,自學的,但——現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武彤彤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再複習複習,以最快速度拿下自修本科,然後就可以考gre和託福了。」
「那得多久啊?」我憂心忡忡。
「就看你了。一般的,考g和考t大約用一年到兩年時間,最牛的半年能夠拿下。」
「你呢?」
「你說呢?」她得意洋洋的樣子。
「呵呵。」我揶揄道,「我忘了你是中國考試機器裡鍛造出來的標準件了,這時候優勢顯出來了。」
「咋說話呢?」她揪住我的嘴,「我沒優勢咋拿到十多個大學的offer,個個全獎。你行,咋不給你啊?」
我偃旗息鼓不戰而降了。武彤彤開啟鎖著的辦公桌,拿出一本本磚頭厚雜誌大的考t考g資料,說:「你命好,遇到我,這些幸好沒送人。你帶回老家去先看著,不過你還要買一些‘紐東方’的最新資料,複習幾個月,然後來北京‘紐東方’總部上個培訓班,再複習兩個月就可以去考啦。」
我把資料放進一個大袋子裡,咕噥著:「口口聲聲談稿子做生意找工作,原來是進京趕考來啦。」
「那可不?你那個小老闆同學不是說現在是‘一切皆有可能’時代嗎?」武彤彤笑說,然後正色道,「限你一年到一年半內拿下所有考試,否則你別去美國啦,那兒可不養閒人。我只給你這麼多時間,我可等不起。」
「有期徒刑啊。」我哀嚎,忽然恍然大悟,「我咋糊塗了,既然你給我辦陪讀,我何必要考試呢?」
「我知道你不愛讀書,或者說不愛考試,我把你辦過去,你不讀書咋辦,天天給我搗蛋添亂,我還得把自己搭進去?這是終身大事,你這種人,我得防著點。」她冷靜地說,又安慰我,「過去再申請也不遲,只要你過了這些考試,我明年就回來和你登記,然後咱們就遠走高飛啦。」
我仰著脖子眯著眼睛做憧憬狀:「從此——過上幸福而糜爛的生活啦!」
「流氓!」她嗔笑著撲向我。
「注意場合。」我躲著,「你瘋了嗎?」
「我就要,人生難得一回瘋!」她起身,調皮地說,「我去上個衛生間。」
「我也去——暗中保護你。」我一臉壞笑,尾隨而去。
「討厭,whatavoyeur!(你窺視癖啊!)」
在這所中國最牛逼的大學的辦公樓,在一個僻靜而悶騷的角落,我們的激情在沙發上、辦公桌上、辦公椅上、窗戶邊框和牆壁上迅速地醞釀著、炙烈地燃燒著、瘋狂地釋放著。武彤彤眼神迷離,嘴角抽搐卻咬緊牙關。我能強烈感覺到她體內渾厚、炙烈而堅韌的括約肌充滿節奏地跳動著,像一個頻率不規則的活塞九淺一深,拼命啟用承接著我的反作用力;她源源不斷的愛液滋潤著我乾涸的靈與肉,我以能夠集結的最大能量感應著她置換著她。我們黑洞一樣的慾望吸盤似的吞噬著對方,直到耗盡最後一滴。在男歡女愛上,武彤彤最大的不同就是把它看成了一場考試或競賽,聚精會神全力以赴,完全佔據了操控權,自然少不了霸權主義行徑(她偏愛女上位姿勢),激發出我猶如被壓迫階級的羞辱交加的超強反擊。
武彤彤扶住窗框,我在後面策馬揚鞭。透過窗外高大榆樹的細密空隙,可以眺望遠處空曠而塵土飛揚的足球場上,幾個赤裸上身的男生正熱火朝天地展示他們失調的身材和拙劣的球技,皮球還沒有突破禁區,幾個觀戰的女生就拍著飯盒跺腳尖叫:「快射!快射!」
4
在餘下的日子裡,我們馬不停蹄地竄訪了任何一方感興趣的景點:頤和園、琉璃廠、雍和宮、東交民巷、崇文門教堂、魯迅博物館、沙灘北大紅樓、段祺瑞執政府舊址、後海……我們看了兩場電影,重溫了《泰坦尼克》。我們去人藝劇場看了話劇《茶館》,還專程到老舍茶館吃點心,喝茶,看雜耍。我們去了三聯書店、三味書屋和西單圖書大廈,我買了一堆書,朗文詞典、基礎法語啥的。我們還去甜水園圖書批發市場溜達了一圈。我們遊蕩了各大名校,拜訪了她的幾個導師,包含兩個泰斗。我們啥都談,惟一不談的依然是文學。武彤彤只是籠統地說:「你就照自己的感覺寫好了,怎麼舒坦怎麼來。」
我一臉壞笑地看著她:「噢,直到舒坦為止,那得累趴下了。」
她撲上來廝打我:「你怎麼這麼色情啊!改寫色情小說算啦。」
開書店做小老闆的事情早就扔進了忘川,情網困住你,時間就失去了意義。我們因地制宜竭盡所能精益求精爭分奪秒,像填充黑洞一樣徒勞地填充著情淵欲壑。武彤彤家人一再來電讓她回家聚幾天,她總是一天推一天,當她不得不走時,我掐指一算,正好三十一天,真到北京度蜜月來啦!
訂了臥鋪票後幾乎不名一文。我給家人報了個信,說事情正在起變化,回家詳談云云。離開北京的前一個晚上,武彤彤和我徹夜未眠,如膠似漆,時而喃喃耳語,時而相擁而泣,時而狂風驟雨,直到火車要開的前一個小時還沉醉於最後的激情。當打車趕到火車站時,只有五分鐘就開車了,我像亡命徒一樣跑入候車室,檢票已經結束,我在工作人員的呵斥下翻過檢票欄屁滾尿流地跑進去,只聽鈴聲大作,打斷了武彤彤地叫喊:「小心——」
事後武彤彤告訴我,她突然不想讓我走——最後那一次歡愉,她控制了床上的節奏。從學校去火車站的路上,她一直巴望著塞車。大不了賠你一張票,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