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消化力是驚人的。有一次,他在寫給母親的信裡說過:「我的肚子裡,除了橡皮以外,什麼也能夠消化的。」我們聽母親讀出來時,都不覺大笑起來,而且這是確實的情形。我從來不曾聽到父親有過不消化的事情發生過。到了半夜,如果他覺得飢餓,他便起來煎雞蛋,或吃些他愛吃的東西。就是他病了,他還是照平常一樣吃得多,或說還要多些。他說他的病要吃才會好。但是母親病了,她卻吃不下,父親常常奇怪她怎麼不象自己一樣的吃喝。
進教堂為聽音樂
林氏生活輕鬆愉快,《吾家》記:
假使星期六下午去看電影,那末星期日下午我們必在第五街上散步。當我們走到第四十九街,我們必定向右轉到廣東村那裡吃夜飯。
好了,這週末的星期六看了《不是神聖》,星期日我們又再在第五街上。我們這天的路徑好象是這樣的,起點是在第六十四街和中央公園的西端,向城市走上第五十七街後轉向東。到第五街後我們再走向城市。這天很晴朗但有一點兒風。母親穿了白皮領大衣,其餘也都穿得很體面。父親和阿娜走在我們前面十尺距離。有時他會向後轉站著等母親,母親是不能象父親或是美國的女孩那樣走得快。在父親和母親走成一線時,我們三個在前面,父親笑著對母親說各樣的事情。在他的談話中間他常向母親說要她注意妹妹的敏捷的小腿。母親回答說:「阿娜穿美國式衣服比阿苔好。」在中央公園的鄰近是很少店鋪,我們也不去注意那些。
在第五十七街有一間一間的鞋子店。母親逐一的參觀著,父親說:「進去,讓我們進去,這雙不錯。」母親說:「不,不是這時候。」父親說:「你不是喜歡鞋子嗎?」母親說:「是的,但今天是星期日」。所以我們沒有進去買。後來父親說他是餓了,他笑著對母親說:「我要到那角上的食物鋪去買炸面卷和咖啡吃,我可確定當我出來時,我仍可在此地找到你們。阿娜去。」阿娜和父親去了。當他們出來時候,我們在他們前僅多走了八間店鋪,阿娜來說她也吃了冰淇淋。我不注意任何的店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在第五街有一對對穿得很漂亮的夫婦一直很快的走著。我不知道我撞這婦人呢,還是她撞了我,但不管怎樣我想向她道歉時而她已走遠了。當我向後看是誰時,另一個女孩又撞我,我沒時間去聽她說「抱歉」,但也許她是說的,櫥窗中金鋼鑽在黑絨上看起來很美觀,我們在猜度它有多少克拉重。在那第五街上,我們不僅注意店鋪還注意行人。看看她的臉究竟她是否抹了橘色粉。
我們走到了第五街的教堂。父親說:「我們進去吧。」母親回答說:「為什麼,你不是回教徒啊!」「但我要去聽音樂不是聽他的佈道。」我們走了進去。但樂隊已停止奏樂,我們只坐了五分鐘便出來。在第四十九街上我向左轉就見到霓虹燈照著廣東村。
喜養小鳥
林氏不喜養狗,而喜愛鳥,住在國內亦是如此,並有《買鳥》專記,刊載《人世間》。《吾家》阿娜記:
昨天我們到巴黎的小鳥市場去看鳥,當我們走進市場的當兒,我們就存心想買幾隻的,但不知道買哪一隻或哪幾只好。
我們慢慢地走著,觀察著每一隻在歌唱的鳥,後來碰著有人招呼我們,告訴我們一對紅頭鳥的價值,那些是關在籠中可愛的小鳥,我們問他六隻的價值。他說是五十法郎。許多人民注意著中國人怎樣會講法國語,怎樣買鳥,大家站住瞭望著妹妹。父親的本意帶著鳥籠未必不雅觀。但再一思索以後,我們決定散一會步,再來買,以免累贅。
所以我們又再慢慢地走著。父親是喜歡顏色的,看見了顏色鳥,他便凝視著。
現在我見了一對顏色美麗的鳥了,從頭至尾各色都是不同的。而且美麗地配合著,父親凝視了很久,最後問這鳥的價值,但太貴了,要一百五十法郎一隻。
父親對於這種費用,向來是不吝嗇的,他常思忖著由此所得的愉快,和所出的代價相比較,只要他覺得值得,他便買了它。父親想了一會,覺得假使兩百法郎一對他便買它,但是那人不願此價出賣。所以父親只得又回到三對賣五十法郎的地方。那些也是美麗和整潔的。但和另外的兩隻相比較,自然差得很遠了。結果,我們決定買四隻,給他們三十五法郎。
可是那時父親有些不滿意,因為沒有美麗的顏色,雖說這些也是有顏色的,可是並不多。父親又還希望有一隻會叫的鳥。能學各種鳥類的叫聲。父親願望也是我們所同意的,我們也喜歡有一隻善唱善叫的鳥。
所以我們走過了這店,再到另一店或可以說是另一市場。那裡有一隻鳥,唱得很悅耳,代價也要一百五十法郎。父親問他最低的價錢,他說至少要一百法郎,父親還他八十,他卻沒有答應。
後來在一個狹小的地位中,發現另一隻善唱的鳥,代價只須四十法郎,阿苔很小心地注意著她知道如何能節省金錢,她希望父親放棄價值一百法郎的一隻,而注意這價廉的一隻。父親與那人略一論價後,他轉過他的頭,看到這價廉的一隻,這鳥並不是善唱的,父親認為,它只是刺激性的叫,而不是悅耳的歌唱。
但父親對於那一百法郎的一隻,確實冷淡些了,結果,總算買了價廉的一隻。因為隔了一會以後,它婉轉地叫了,我們也稱它為善鳴的鳥了。
等我們重又回到那對美麗的一對鳥市場的店主前,但那兩隻美麗的鳥已售去了。
因此我們只帶著五隻回家。當我提著籠子時,鳥叫起來了,於是引起一群人圍著聽,我覺得我是要被圍於人群中了,所以便把籠交給阿苔拿,而自己走向爸爸那邊去。
我們到了家,把籠子掛在鋼琴上,而這鳥叫了又叫,直叫到天黑。那兩對鳥各躲在它們的枝條下,緊緊地握著枝條睡去了。
但這隻善唱的鳥,是我們最愛好最寶貴的,但鳥也是孤獨的,可憐的小鳥,它得這枝跳到那枝,又是孤獨地睡著,但是後來我看見一隻小鳥偎在它頭頸下,看上去象父子兩個,於是我覺得這五隻鳥已成為一個家庭似的了。
今天一隻紅色鳥飛去了,它的妻子或它的丈夫單獨留著。它在嘰嘰地叫喚飛去的鳥兒歸來,而且連這隻善唱的鳥,也幫助著叫它歸來,但是這是無用的了,它早已飛向天空,誰也不知它的所在了。我看飛去的一隻也許是雄的,那末我們現在剩下來是兩雌而一雄了。
我去看看剩下這隻鳥,啊!是的,她是一隻可愛的,但它卻逃去了,我覺得很難過,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飛去的是「它」而不是‘她’,似乎又有些欣慰了。
對幾種事物的意見
林氏父女談話中發表的對於幾種事物的意見,據《吾家》記:
我要父親同我們談話,而告訴我們關於各項事物的意見。
父親:阿苔,這碟菜滋味很好,是嗎?
阿苔:是的,我常喜歡中國菜,它很好吃。
父親:不錯,你是對的!在美國或任何歐洲哪一國的菜,你只有一塊的切肉,切而再切。沒有豐富的蔬菜,只有洋山芋。他們所吃的麵包,剛只幾片,這就是為什麼我憎恨外國食物的原因。
阿苔:是的。
父親:而在中國菜中,你可將美國菜中只夠一個人吃的一塊肉,切成許多碟子而與它物相混合。假使客人來了。你不一定需要為他增添任何東西。但在外國菜中你必要再添一份來。
阿苔:是的,這是對的。但你寧願做一個男孩還是女孩?父親:當然,我要做一個男孩子或男人。我看起來做女人是比男人更麻煩,譬如在世界上,男人比女人出名的多,男人比女人能賺錢的多。男人沒有象女人這樣多病。假使發生什麼事情,女人是常比男人更怕事。女人留心社會和他人對她的意念。男人不一定要留心社會。可以沒有錢而獨自生活。但是女人對於各事要處處留心,她們說為了社會的緣故。
阿苔:我也願做一個男孩。
父親:在你們年輕的時候,我常對你們說女孩子是較男孩子為幸福,因為能有美麗的衣服,但男孩所穿的永是灰色、黑色和棕色。當然,一個孩子從三歲到六歲或七歲的時候會這樣想。但當他們長大以後不用旁人的告訴,他們也會知道的。
阿苔:談到衣服,當然:女人能有極好的一種。
父親:你不要這樣講。但不論怎樣。女孩較男孩為僥倖這一點,那是不容抗辯的。
阿苔:啊,我是不怎樣,但你要哪一種,中國的服裝還是歐洲的。
父親:好,各有長處,談到男人,我一定願意要中國的服裝。
一件長袍從肩上一直到下面,旁觀好象一件寢衣。但是看到外國人的服裝。內邊附著皮膚的是一件襯衫,此外短衣和上衣。在你頭邊一件東西象縛狗那樣縛著,稱之曰:「硬領」。而緊緊在你頸上縛著的領帶真象狗的鏈條。這豈不是愚蠢和瘋狂?假使一個胖子穿了外國的服裝,那便象這樣地,他的肚子在中間凸起這襯衫角正在肚子中間飄揚。一根帶子拴在褲子和襯衣相接處,你想,這褲子怎樣拴得牢?
阿苔:哈!哈!不錯。但對女人怎樣?
父親:外國的服裝有許多的變更,你能穿許多的種類。但中國的服裝可不能。因此我想做一個女裝的成衣匠,給貴婦們的服裝打樣。我將變更中國的服裝做成許多不同的式樣。
架著新式無框眼鏡
據《吾家》阿娜和阿苔分別記載:
父親和家裡人一同出去參加宴會時,總換上別的衣服,但他卻不喜歡把上衣和褲子穿得一樣,他覺得只有侍者才是那樣穿的。
父親也愛漂亮,他把有架的眼鏡,換成新式無框的。他知道如何配置他的襯衫,領帶,使服飾調和。
憎厭油光頭愛穿舒適鞋
《吾家》記:
父親也憎青年人把頭髮梳得很光亮,加上許多生髮油。他喜歡穿棕色、寬大、不透水、發亮光、經穿而舒適的皮鞋。
剪髮的一幕
《吾家》阿娜記林氏剪髮一幕,頗趣,錄示於後:
母親:語堂,你的頭髮要剪了。
父親:不!還好哩。我從未見過有人象我這樣的整潔。
母親:但是太長了。你去照鏡子看。
父親:現在你看?並不長。我是太整潔不象作家了。母親:語堂,你應自己明白頭髮是太長了。
父親:但是我剛在兩星期前剪過發。我不去,除非自己覺到太長了。我已四十三歲。
母親:四十三歲是四十三歲,但你的頭髮是太長了。父親:我要使我的頭髮象×先生的一樣長,但不象他一樣的用頭髮油,不需天天去梳它。
母親:請你聽我的話。你明晚要去演講。我見你有這樣長的頭髮站在講臺上,你要覺得慚愧的。
父親:假使讓聽眾見到林語堂的頭髮這樣的整潔,我也要覺到慚愧的。
母親:穿上大衣吧。第八十四街上有一所理髮店。很近的。
父親:我知道。但我不要給他們做生意。
(下一天)
母親:你到理髮店去嗎?
父親:不,我要預備演講。
母親:不,請你吃過中飯去吧。
父親:啊!中飯後我要睡覺。
母親:那末在下午散步的時候去吧。
父親:請你不要煩,我不是你的兒子。
母親:但你也許是的。
父親:我不是。
母親:現在,語堂,不要生氣。去吧。
父親:為了避免淘氣,我就去吧。
母親:啊,是的,你應當去。不要忘記叫他們洗洗頭。那是太髒了。還告訴他們剪去半寸長。
父親:對的,香!
母親:謝謝你。
林語堂的太太
林語堂有一位好太太。他對太太講話:
「香!……」他的太太芳名「秋香」?「阿香」……我不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林先生呼他的太太必稱:
「香!……」
據《吾家》阿苔阿娜姐妹倆記述她們的母親個性、動態,很覺天真有趣,茲分別節錄:
母親常常用手勢表示說話,她的舉動很有趣,也常常逗引我們發笑的。有時候,她正在工作,但她也會叉著手指。有人說過,看母親的手上,她是有好運氣的,還有人說過,她的壽命很長;也有人說過;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一經她的手,便變為很好了。因此,母親常常誇耀她的兩隻手。同時,她也誇耀她的鼻子。真的,在中國人的面貌中,很少象她的鼻子那樣,又尖,又直。母親在不高興的時候,只要父親說起她的鼻頭時,那麼,她便自然地笑起來了。
母親最恨別人說她「胖」。
她在少女時代,將要和父親結婚的時候,祖父對轎伕說,應該揀一頂比較高大,比較結實的轎子,因為聽說新娘很胖的。祖父這樣說,當然並不是惡意話,但這給母親的姐妹們所得了,她們又告訴母親。母親直氣得發昏。在結婚前幾天,她特地服了使人消瘦的藥劑。
現在,母親確實比從前瘦些了,父親也承認,在結婚時,她真是很胖的。
父親時常說母親是個熱誠的女人,這話一點不錯。母親喜歡朋友,也愛講話,不到停止的時候,不會覺得疲倦的。
母親喜歡有秩序,有規律。
母親對待傭人很貼切,所以每個僕人都高興服侍她。
母親喜歡吃魚,不管這魚的滋味好不好,她吃起來總是高興的。有時候我們不喜歡吃的魚,便由她一個人「包辦」。和母親一起做工的傭人,大家都知道母親愛吃魚。我想母親愛吃魚,大概為了魚的種類多。
朋友到我們家裡來,或是一同上酒館去,母親總是很親切地招待他們,時常注意他們的盤子裡,是不是空著了。她時常自己不吃飽,但只要客人們快樂,也覺得滿意了。客人一到我們家裡,母親總要留著他們吃飯,母親常預備著精美的菜餚,有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吃得空空如也;但她一點也不吝嗇,她的臉上流露著誠懇的笑容。
母親不象父親一樣,常常撒謊。父親有時故意說東西不見了,或是錢袋遺失了。但母親總很誠摯地相信著,直到父親笑出聲來,於是她說:「玩皮的孩子,想來愚弄我嗎?」這些都可以證實她的正直。
她也刻苦的幫助僕人們燒飯、洗衣。本來她的工作,儘可以交給女傭人做的,但母親卻自己願意去做。連大衣、外衣,母親也常常自己洗刷,不把它們拿到洗衣店裡去。父親對於這點,也很看重母親。
當我們自己在玩的時候,母親好象並不注意真正的娛樂的,但每當飯後,或是欣賞一幅好的圖畫時,她卻覺得十分愉快。
母親對於孩子的食物,和照管孩子方面,總是採取安全政策的。倘若有一個孩子留著要女傭看管時,那她寧可和孩子在家裡,卻不喜歡跟父親一塊兒上街去。她說她雖然和父親出去,但她的心總是在記念家裡的孩子,一切都沒有興致了。我們對於這點,也非常敬仰她。
有一次,我們的週末旅行,到無錫去。那時妹妹只有四歲,所以不曾帶她同去,但是母親卻很不放心。妹妹和奶孃一同平安地在家裡,本來也不會有什麼意外的。因此,她當夜就搭了夜車回家來,不跟我們在無錫過夜,她有妹妹在她的臂抱裡,是多麼快樂呢!
母親最高興和父親、我們,或她的侄女,談談過去的舊事。她以為這樣談談很有趣味,但倘若話說得太多,或是過分興奮的時候,她便覺得頭痛了。家裡的人,都愛聽她少女時代的故事,和她以前如何過新年的情形。
母親本來沒有怞菸捲的習慣,可是她在飯後,也喜歡吸一兩枝香菸。她做許多重要的工作,常是用左手的,但倘若我們左手拿針線,她卻要立刻糾正我們了。她的書法很秀麗,也很整潔,不象一般人寫得潦草。
母親是急性子的人。她如果在高聲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可以很遠聽到。倘若別人對她說話沒有禮貌,她總不理睬那人。但事後,她卻恨著,怒著,當時為什麼不斥責那個沒有禮貌的人;不過下次她依舊遇著那無禮貌的人時,她卻還是跟普通客人一樣的招呼他。我們有時勸母親可以嚴厲些,但她總是做不到的。母親常常提醒父親做生活上瑣碎的事情,象剪髮啦,洗澡啦。父親似乎不喜歡做這些事情的,尤其是剪髮。他每次剪髮,總經過母親的催促。母親也把父親當做她的大兒子看待。她常把牛奶悄悄地倒在父親的杯子裡,要父親不注意地喝下去。父親有時把牛奶倒還給她,有時卻聽了她的話,喝完它。
我們三姐妹,和父親,常常鬧著有趣的玩笑,但母親,卻象是家族中的長輩,她常常提醒我們,要我們注意地毯或桌子。
只有某一次,母親也喜歡玩起來了,她答應我們,可以儘量的玩著。
母親喜歡買鞋子,她似乎很著重鞋襪的。她說:「美的基礎,就在腳下。」
我們住在紐約的時候,母親除了買鞋襪以外,差不多不曾買過別的東西,因為她的衣服,早在中國做好帶去的。在五十七街,那裡有許多鞋店,她會站在那裡很久,欣賞著各式各樣的皮鞋。她也有著一隻不大不小的腳,腿也生得很漂亮,她也有許多很美麗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