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聽禪,旨趣益遠;月下說劍,肝膽益真;月下論詩,風致益幽;月下對美人,情意益篤。
玩月之法:皎潔則宜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冬風如-芥。
論閒與友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
能閒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閒。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
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雲映日而成霞,泉掛巖而成瀑。所託者異,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貴也。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飭友,如讀聖賢經傳;對滑稽友,如閱傳奇小說。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大率雖千百里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為浮言所動;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為之辯析而後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為
籌畫決斷;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為力承其事,此皆所謂密友也。
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言與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
鄉居須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僅能辨五穀而測晴雨,久且數未免生厭矣。而友之中又當以能詩為第一,能談次之,能畫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觴政者又次之。
論書與讀書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淺深,為所得之淺深耳。
能讀無字之書,方可得驚人妙句;能會難通之解,方可參最上禪機。
古今至文,皆血淚所成。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廂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文人讀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遊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昔人慾以十年讀書,十年遊山,十年檢藏。予謂檢藏儘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載足矣。若讀書與遊山,雖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償所願也。必也如黃九煙前輩之所云,「人生必三百歲」而後可乎?
古人云:「詩必窮而後工。」蓋窮則語多感慨,易於見長耳。若富貴中人,既不可愛貧嘆賤,所談者不過風雲月露而已,詩安得佳?苟思所變,計惟有出遊一法。即以所見之山川風土,物產人情,或當瘡痍兵燹之餘,或值旱澇災禍之後,無一不可寓之詩中。借他人之窮愁,以供我之詠歎,則詩亦不必待窮而後工也。
論一般生活
「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
寧為小人之所罵,毋為君子之所鄙;寧為盲主司之所擯棄,毋為諸名宿之所不知。
人須求可入詩,物須求可入畫。
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索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聲有言之極韻,而實粗鄙者,賣花聲也。
躬耕吾所不能,學灌園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學剃草而已矣。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臺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松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窗內人於窗紙上作字,吾於窗外觀之,極佳。
寧為花中之萱草,毋為鳥中之杜鵑。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雲全福。
胸藏邱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
清宵獨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語恨。
居城市中,當以畫幅當山水,以盆景當苑囿,以書籍當朋友。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方外不必戒酒,但須戒俗;紅裙不必通文,但須得趣。
厭催租之敗意,亟宜早完糧;喜老衲之談禪,難免常常佈施。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
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痛可忍,而癢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閒人之硯,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硯,尤不可不佳。娛情之妾,固欲其美;而廣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鶴令人逸;馬令人俊;蘭令人幽;松令人古。
予嘗欲建一無遮大會,一祭歷代才子,一祭歷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當為之。
美味以大嚼盡之,奇境以粗遊了之,深情以淺語傳之,良辰以酒食度之,富貴以驕奢處之,俱失造化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