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太守傳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關係呢?’

淳于棼唯一的要求,是教自己的至交老周、老田前去做幕僚,這事自然不難。行前,百官餞行,皇帝陛下御駕送至宮門。人山人海爭看公主與駙馬同乘公主的馬車赴任。女人們多掉下限淚來,因為這個國家的人民都是多愁善感的。公主的車前有馬隊、軍樂,車後有軍警護送。在路上走了三天,他們一到南柯郡民眾歡呼震天。

一對新婚夫婦在南柯郡過了一年,日子好不美滿!居民都是良民百姓,奉公守法,各勤所業。全境之內,既沒有浪民,也沒有乞丐。淳于棼聽說,如有戰爭,不論男女,都保家奮戰,絕不愛惜生命,但是決少自相殘殺之事。公主仁厚愛民,所以極為人民愛戴。淳于棼生性疏懶,公主總是催他清晨早起,處理公務,以身做則,為百姓表率。他一切稱心滿意,只是勤政治公一端,頗視為難事。他在辦公處所,總藏有美酒一瓶。但是受良心上的鞭策,他也隨時盡其所能,刻苦自勵,庶不負公主的恩愛。並且他深知非勤政愛民,不足為皇室之肱股。下午清閒無事,例不到府辦公,常同愛妻同往森林,在河堤上攜手漫步,或與老周、老田在山洞中小飲幾杯。如今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俱備,而不得開懷痛飲,足見為賢吏名臣,亦是苦事。

妻子總是向他說:‘好了,不要再喝了。’

他心想,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他很感激公主,因為公主幫助他作奏摺,處理其他重要檔案。老周、老田現在做他的幕僚,對他敬而且畏。他暗想,平心而論,他的生活的確很美滿,不應當再有什麼非分之想了。

一年過後,愛妻突然感受風寒,一病逝世。淳于棼悲痛之極,無可自解,又喝起酒來。他上表自請辭職還京。他護送公主的靈柩回去,依照皇家禮儀安葬。用自己積蓄的金錢,在岩石聳立的山崗上為公主修了一座白石的陵寢,哭得非常傷心,執意在陵寢旁守了三個月。

公主死後,萬事全非。他孤獨淒涼,在城中各處閒步,不分書夜,常到酒館買醉。皇帝失去愛女之後,對淳于棼日形冷淡。有人奏明皇帝駙馬在外行為失檢,為了愛女的緣故,皇帝不忍明令罷黜他。他的情形全國的百姓都知道,朋友遂日漸背棄他。他的景況日非,竟至向友人老周、老田借錢買醉。有一次,他被人發現躺在一家酒館的地上,如此遇了一夜。

老百姓要求說:‘趕走這個壞蛋!這簡直是我們國家丟臉的事!’

皇帝也以有此種駙馬為恥。一天皇后向淳于棼說:‘公主死後你這麼傷心,回家去過些日子散散心好嗎?’

‘這就是我的家。我還上哪兒去呢?’

‘你的家是廣陵,你不記得了嗎?’

淳于棼朦朦朧朧記得在廣陵有一所大房子,自己是一年以前來到了這個生地方的。他垂頭喪氣的說要回家去。

‘很好,我派兩個人送你回去。’

他又看見當初帶他來的那兩個使者。不過這一次他一到門口,看見的是一輛又舊又破的馬車。也沒有兵,沒有隨員,沒有朋友送他走。甚至僕人的制服也是又破又舊,已經褪了顏色。他過城門的時候,根本沒有人理他。他回想以前的榮顯繁華,不由了悟到紅麈間富貴的虛幻。

他還記得一年前來時的道路。不久,馬車穿過了一座石門,他一看見自己那個老村子,不覺落下淚來。使者把他送到家,把他一推推到東廊下靠牆的躺椅上,厲聲喊道:‘你現在到家了!’

淳于棼一乍煞醒來。看見朋友老周、老田正在院子當中洗腳。夕陽下的陰影正照在東牆上。

他驚呼道:‘人生如夢啊!’

老周和老田問他,‘怎麼,這麼一會兒醒了?’

他把到槐安國的那個奇夢告訴了他們倆,他倆驚異不置。

他帶著周、田二人到老槐樹下,指著彎曲纏繞的樹根下的大洞說:‘這就是我那馬車進去的地方,我記得很清楚。’

‘你一定被樹精迷住了,這棵樹太老了。’

淳于棼說:‘你們倆明天來,咱們研究一下這個洞看看。’

第二天,他教僕人拿斧子鏟子掘那個洞。砍斷了一些大樹根之後,發現了十尺見方的大洞,曲折的支道在洞中交叉著。在洞的一邊一塊築起的平地上,有一座小城,有路,有地區,有通道。千萬個螞蟻蜂擁圈繞著。中間有一個高臺,上面有兩個大螞蟻,白翅膀,白頭,很多大螞蟻往四周圈站崗。

淳于棼大驚道:‘這就是槐安國,皇帝正在宮裡坐著呢!’

由正中的洞有條長通道通到南邊的枝柯上,那裡一個大窟窿裡另外有個螞蟻窠,裡面也有泥的建築,也有通道,螞蟻的顏色比中心那個窟窿的螞蟻的顏色黑。他看出來是南柯郡城的城樓,那就是他過了一年好日子的小城市。螞蟻的巢穴被人驚擾之下,他看見自己當年治理下的百姓們驚惶的東西亂跑,心裡很難過。那個朽壞的樹根的底部挖得一條條的溝壕,在一邊有一片綠苔。毫無疑問,這就是他和公主度過無限快樂時光的森林,附近有小洞,在洞裡妻子曾告訴他,‘好了,不要再喝了。’

淳于棼不勝驚奇,他又勘測通往中心那個洞的通道,那條道他曾和公主乘馬車走了三天呢。最後,他發現了另一個小洞,往東有十尺遠。那裡有些石頭,只有一些螞蟻在那裡彷徨來往,中心有個三寸高的小丘,正上面有一個巉巖聳峙的小石子,一看那個形狀,立刻想起公主的陵寢來。他知道那原是一夢,但是對公主的恩愛仍然不能忘懷。他不由得感嘆人生的虛無空幻,與似雲煙過眼一樣。

他長嘆了一聲,對周、田兩個人,‘我原想我是做夢,可是現在我知道槐安國完全是真的──青天白日之下,絲毫也不假。大概我們都是正在做夢吧。’

自此之後,淳于棼與以前有點異樣。他出家為僧,又喝起酒來,趟喝越厲害,三年之後就亡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