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呆子因為感謝小姐陪伴他,也深深愛她,只好勉強聽從。可是每逢眼睛一看見書,又一心想到書,又張嘴高聲朗誦起來。有一天,他一回身,小姐不見了。他暗暗禱告,求小姐回來,可是小姐還是無蹤無影。他忽然想起來小姐是來自漢書第八卷。於是去翻開漢書,一看那個書籤兒仍然夾在原來的地方。他叫名字,小姐並不動,他非常難受,非常淒涼。一而再,再而三的祈求小姐出來,許下一定聽從小姐的話,不再讀書。
最後,小姐又從書上起來,走下來,臉上怒氣末息。
‘這一次你若再不聽我的話,我一定要走,老實話告訴你。’
郎某鄭重其事的答應了。顏小姐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棋盤,教給他下棋,又教給他玩牌。書呆子恐怕小姐再走,只好勉強學,但是心不在焉。每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偷偷的開啟書;他怕小姐再走,又藏在原處,他把漢書第八卷改放個地方,藏在別的書後面。
一天,書呆子正專心致意的唸書,一心放在書上,沒理會小姐到了跟前。一看被小姐發現了,趕緊把書合上,可是小姐轉眼又不見了。他把所有的書都搜遍了,但是終歸枉然。她知道漢書第八卷在什麼地方嗎?在原書上一找,果然在原處找到了那個書籤兒。
這一次費了好半天事,顏小姐聽見書呆子說再不看書,才從書上走下來,她答應走下來的時候,伸出個手指頭警告他,語聲煩惱之至,‘我早打算幫助你早日成就,可是你蠢不可及,不聽忠言。我跟你耐著性兒,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三天之內,你若下棋沒有進步,我一定一去不返,你以後也就功名無望,當一輩子窮書生吧。’
第三天,郎某趕巧贏了兩盤棋,顏小姐很高興。然後又教他彈琴,三天學一個曲子。當初既已立誓,他只好聚精會神學彈琴,手指頭漸漸靈活,漸漸敏感。小姐並不要他一定彈得入妙,只是教他得到其中的雅趣而已。
郎某知道自己天天學習高雅的玩藝兒。小姐又教給他飲酒、賭博,在宴會上談笑風生,處處隨和。
顏小姐看到真宗皇帝的勸學篇,他說。‘這只是一半而已,這還不夠。’於是以玄書秘典相授,書名是‘成功秘訣’。從這本薄薄的小書之內,顏小姐教給書呆子很多事情。比如:不說自己心裡的話,說自己心裡沒有的話,最重要的是要說對方心裡的話。學會這一套之後,最後一步是學習只說一半自己心裡的話,免得人看出自己贊成或是反對。萬一對方和自己心裡想的背道而馳,很容易把自己心裡贊成的想法翻轉過來,表示反對,同樣也很容易把心裡反對的翻轉過來,表示贊成。
書呆子領悟得並不快,可是顏小姐很耐性教導他。並且讓他深信,說心裡沒有的話,至少做官能做到四品五品,不說心裡的話只能做到七品,也不過像個縣令而已。她力言歷史上所有的一品二品的大官,像刺史、尚書、宰相,無不精通只把話說一半的秘訣,好讓人無從知道自己對事情是非的看法。
不過,最後這一步必須要嫻於辭令,巧於應對,須要有長期的實習磨練才成,但是顏小姐深信書呆子至少可以學到說對方心裡的話,也就可以做到七品。做到縣令。其實,也很簡單,只要記住說,‘尊見甚是’就行。郎某毫不費事就學會了。
顏小姐讓他出外訪友,與朋友澈夜歡呼縱飲。朋友看出來他有了改變,前後判若兩人。他不久就小有名聲,人說他會飲酒,會賭博,為人痛快,隨和。
顏小姐說,‘你現在可以做官了。’
也許是偶然,也許是顏小姐在諄諄善誘之下,教給了他成人教育的結果,一天夜裡,他向顏小姐說,‘我看到男女同榻而眠就生孩子。我們在一起很久,可是沒生孩子。怎麼回事呢?’
顏小姐說,‘我早就跟你說過,天天念死書,的確愚不可及。現在你都三十歲了,還不懂人類的初步,還自稱博學,好羞!’
‘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說我沒有學問。別人說我是賊,說我詭詐卑劣,都沒有關係,我就不許人說我學識不足。你說我不懂人類生活的初步,到底是什麼意思,願聞明教。’
顏小姐授以男女秘術,郎某不勝詫異,覺得美不可言,不由得喊說,‘男女之間,其樂如此,真是前所未聞!’
書呆子把自己的新發現各處去告訴朋友,朋友都掩口而笑,顏小姐聽說後,紅了臉罵他,‘怎麼一呆至此,閨房之事是不可以和人說的。’
郎某說,‘這有什麼可恥?私通苟且才算可恥,大為人倫之始的事有何可恥?’
後來,郎家生了個孩子,僱了個使女照顧。小孩子一歲大的時候。一天,妻子向郎某說,‘我現在和你相處已經兩年,已經給你生了個孩子。我現在要走了,若是不走,恐怕要發生事情,因為我之下來,純粹是酬答你的一片至誠。最好現在分別,免得遺恨將來。’
‘你現在不能離開我。你不能捨我而去。你也想一想孩子!’
妻子看了看孩子,非常可愛,不由得心軟了。她說,‘很好。我留下不走。可是你得把書樓的書,都打發出去。’
郎某回答說,‘我請求你,我央求你,千萬別走,可是也別教我做辦不到的事啊。這書樓就是你的家,書也是我最貴重的東西,我求求你,你吩咐我別的什麼事情,我都樂於從命。’
妻子算遷就了,因為不能離開孩子,也答應不勉強丈夫扔那些書。她說,‘我知道我不應當如此。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命裡註定的。總算我已經警告過你。’
郎某和一個神秘的女人同居,而且那個女人已經給他生了個孩子,這件事傳了出去。鄰人一向不知道那個女人從那裡來的,也不知道與郎某是不是正式結婚的。有人問郎某,郎某很巧妙的躲避了這個問題。因為他已經學過不說心裡話的本領。外面謠傳他的孩子是一個精靈生的,至少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生的。
事情傳到縣令的耳朵裡。縣令姓石,福州人,少年得意,擅作威福,沽名釣譽之下,頗有點兒小的名氣。他傳郎某和與郎某同居的女人,很想看看那個女人。
顏小姐立刻無影無蹤了。石縣令把郎某傳到衙門盤問。在拷問苦刑之下,郎某為保護母子兩人,矢口一字不洩。最後縣令從使女口中探得了訊息,使女把所見的事完全供出。石縣令不信什麼精靈,他到郎某家仔細搜察,結果一無所獲。他下令把全書樓的書都搬到院子裡,付之一炬,表示他不迷信。人都看見大火冒上去的煙,籠罩著郎家,多日不散,郎某被釋回家,看見書樓的書已經全部燒燬,心愛的女人也一去不返。不由大怒,立誓復仇。
他痛下決心,不拘用什麼方法,一定要做到高官。依照顏小姐的指教,不久就交了些朋友。朋友們都喜歡他,願意幫助他。他各處去拜謁權門,對貴婦獻殷勤。權門許下給他個官職。
他沒有忘記顏小姐,也沒有忘記燒燬他家那些書籍的人。他給顏小姐立了一個靈牌,天天燒香,天天禱告說:‘小姐敬聽我禱告,保佑我到幅州去做官。’
他的禱告似乎都應驗了,因為以後不久,他被派為福州視察,視察福州官吏的政績。他對石縣令的政績特別仔細察考,發現石某貪贓枉法,擅作威福,他上本彈劾石某,把石某全家的財產沒收,大仇得報之後,他遞上辭呈,娶了個福州姑娘,迴轉故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