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望三於是裁開兩張紙,畫上方格,他說,‘你們倆為什麼不認真練練字呢?你們坐在這兒練字,我在那邊。做我的事。’

於是又添上一盞燈,放在另一個桌子上。這樣給她倆找點兒事情做,望三自己也好安靜,這個主意倒不錯。她們倆寫得很起勁,望三看了也很高興。她倆寫完之後,拿過來給望三看,站在桌子一旁,聽他指教。

她倆之中,小謝唸的書還多。秋綿有時還寫錯字。她自知錯誤,覺得臉上很難看。望三對她很溫存,常常鼓勵她。

兩個姑娘似乎很喜歡寫字,現在以敬師之禮事奉望三,非常誠懇,就和學生事奉塾師一樣。她倆也給望三拿東西,燒水,沏茶,打掃屋子。他疲倦的時候,兩人給他撓背,捶腿,完全是純潔的愛。

一天,小謝拿仿給老師看,字寫得進步很快,老師非常高興,讚不絕口。忽然聽見秋綿伏在桌子上哭。望三走過去,用手抬起她淚溼的臉,很溫和的輕拍著她說:‘小謝以前練過字,你應當努力。你這麼聰明,我相信不久你就能追上她。’秋綿聽了才破涕而笑。

秋綿的功課進步很快,當然她是要取悅於老師。只要望三和她說一次,她就能記住,永不忘記。這樣以後,這房子一變而成了一個書房,兩個女生高聲朗誦,書聲溫柔悅耳。這樣由入門以至經書。經書沒念完就請望三教給她們作詩。小謝暗中請望三不要教給秋綿,望三答應了。秋綿也暗中告訴望三不要教小謝,他也答應了。

到了十月,鄉試將要舉行了,望三預備啟程。秋綿說,‘我看不大吉利,恐怕有禍事當前,何不籍口有病,這次先不去呢?’

望三說,‘我一定要去,不然朋友們笑話。這種藉口不好。’

陶望三去了。果然不出兩個女弟子所料,在城裡出了事情。他口直心快,得罪了人,被人向官府控告。被捕之後,拘押在監。科以行為不檢。有傷風化,貽辱士林的罪名。他自己知道,在前幾年,的確與女人們有曖昧的情事,實在過於放縱,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了。事情的經過,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隻身在城裡,又沒有親戚,又沒有錢,只得向獄吏乞食度日。

入獄後第二夜,在睡夢中驚醒,原來秋綿正站在床邊,手裡提著籃子。她說:

‘不要發愁,這裡有吃的,有我從獄吏那兒拿來的銀子,赴湯蹈火,我也把你救出去。’

他不由得一驚,向她致謝,影兒已經不見了。第三天,縣令從街上經過,一個女人攔住轎,跪在轎前遞呈文,呈文上詳述案子的經過,說陶望三被人挾嫌誣告。呈文是秋綿的簽名。縣令接了呈文,剛要問遞狀子的人,秋綿已經在人群中不見了。於是他把狀子放在衣袋裡頭,回家一找,也不見了。

次日,陶望三被傳過堂,縣令說:‘昨天有人為你遞狀了。秋綿是誰。當然是個女人的名字。’

陶望三假裝說:‘向來沒聽見過這個人。’

縣令怒衝衝的說:‘你瞞著我什麼呢?人家控告你調戲婦女。這就可以證明你的行為不檢,你怎麼配做個書生,我就把你──’

縣令忽然覺得一鎮劇痛,好像有人拿大針札他的耳朵一樣,案子於是沒有宣判。

陶望三分辯說:‘這是幾年前的事,大人。’

‘這不行。你身為儒生,還旁究邪術──’

縣令沒說完,文案看見他的臉變得又綠又灰,出入氣兒都短了,白眼珠兒來回轉,好像有人掐他的脖子一樣。陶望三和大家都驚惶得不知所措。縣令把手放在前額上,說頭痛得要裂,臉白得像水,下令案子等候通令再審。

第二天,縣令傅陶望三面談,他說夜裡得一怪夢,夢見一個女人替他求情。他要把陶望三懲戒之後,予以釋放,以後要謹言慎行。現在語調謙恭,一如同學閒話。他要知道秋綿是誰──她是不是鬼。

陶望三回答說:‘不是,不是,我不信鬼。’他於是詳論不信鬼的理由,述說他文章上寫的要點。

縣令說,‘正好相反,我可信鬼。’

望三被釋放,非常高興,與縣令告別。他一到那鬼屋,才知道誰也沒在家。剛過了半夜,小謝和秋綿出現了,□□趄趄,互相攙扶著,兩人都瘸了。小謝把秋綿扶到床上,去給她倒了碗茶來。

小謝嘆了一聲說:‘秋綿鬧出了這麼大的事。’

小謝告訴望三說;秋綿由城裡回來的途中,被城隍爺拘了去,因為秋綿濫用鬼術,干涉縣令審案子,被投入城隍廟的監獄,飽受了小鬼們的虐待。小謝老遠的去向城隍爺解說,告訴城隍爺秋綿並非是為自己,是為了一個貧書生,城隍爺治下有人這樣主持正義,見義勇為,城隍老爺也應當高興才是。這樣秋綿才被開釋。可是她們倆得走三十里路,腳都磨出了泡。現在他們又重慶團聚,經過這一埸風波,彼此越發情深,陶望三於是熱情高亢,不能自制,要向二人求愛。

陶望三把一切小心謹慎置諸九宵雲外了,他向她們說:‘’我不在乎。我太愛你們了。我死也沒有關係。

‘陶先生,以前我們有意,你把我們勸說明白了。現在我們怎能為了滿足一時之慾,把你犧牲了呢?’

這次風險之後,兩位姑娘之間的嫉妒也彷彿完全忘記了一樣,都與以前大不相同。誰也不再留意功課,對望三和從前一樣熱誠,一樣恭敬,輕輕的拍他,吻他,只是不答應他別的要求。但是她倆跟他在一塊兒,毫不拘束,蜷縮在椅子上,好像屋裡一個男人也沒有似的。陶望三和自己熱愛的姑娘這麼親蜜,這樣居住在一塊兒,克己制欲,的確是件難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倆說:‘我倆太愛你,所以對待你不忍像對待以前那三個看房的一樣。’

望三的心靈痛楚萬分。他說:‘那麼我走吧。’

兩個姑娘聽見哭起來,望三也捨不得硬著心腸走。於是去看以前的一個道友,告訴了那個道士這件事情的前前後後,以及現在的這種進退兩難的情形。

道士說:‘這麼一說,她倆是好鬼。你對她倆千萬要忠實。我一定幫你忙。’

遣士給瞭望三兩道符,告訴他說:‘把這兩道符拿回去,一人給一道。她倆若看見有棺材從門口兒過,把符放在一碗水裡,喝了,跑出去。誰先跑到棺材,誰就能借屍還魂。這要看誰的運氣好了。’

一個月以後,她倆聽見門前有出殯的經過。兩個姑娘都往外跑。小謝先跑了出去,忘記了先喝符水,只瞪眼看著秋綿的陰魂進入了棺材不見了。小謝難過萬分,哭哭啼啼的走回屋去。

陶望三在門口站著,什麼都看見了。喪女的家人看見有陰魂進入了棺材,一會兒就聽見棺材裡有響聲。大家驚惶得不得了,吩咐開啟棺材,盼望小姐復活過來,棺材裡的屍首喘氣了,起初,氣很微弱,後來,出入氣漸漸均勻,最後睜開了眼睛。何家驚喜之下,趕緊把她抬出了棺材,抬進望三的屋去,放在他的床上。這位小姐生得白而豐滿,聲音比秋綿的圓潤。何家要把他抬回家,她不肯走。她向父母說:‘我是秋綿,不是你們的女兒。’他的像貌雖然不像秋綿,可是一見望三,卻向他微笑,不像是對生人的樣子,像對愛人,對老朋友。

父母想不到自己的女兒說這種話,但是她坦然拒絕回家去,非在望三這兒不可。

她說:‘爸爸──如果您是我的爸爸──我告訴您,我愛他。’

父親跟望三說:‘情形既然如此。我就把女兒留給你,她若一定願意。我就認你做女婿好了。’

喪禮於是中途取消,父母折回家去。第二天,何家派了一個使女帶了被褥和婚禮來。望三和他說話,極力想和她的儀態漸漸習慣。她的確是秋綿,她的說話,他的走道兒,全是秋綿。兩個人亟是歡喜得無話可說。

新婚的夜裡,總有一個女人哭泣聲,使他倆不能安靜,那正是小謝,在一個黑暗的牆角落裡生悶氣。望三拿著燈去跟她說話,想法安慰她。她的衣裳都哭溼了,不聽勸慰,兩人煩惱得利害,一夜沒睡。

第二天晚上,情形一樣,一直接連六七夜。總聽見小謝在牆角落裡哭泣,結婚之後二人始終沒同床。非常可憐小謝,可也沒法兒拿話安慰她。小謝冷清得可憐。

秋綿說:‘幹什麼不再去找老道試一試?他許他還能給她想個辦法呢?’

陶望三又去找道士,道士起初說事情毫無辦法。望三再三懇求,說小謝現在這種情形沒人管,的確可憐得很。既然救了一個,索性就救兩個好了。

道士說:‘我也可救她。我盡我的法術而為吧。我一定幫他,可不能保一定成功啊。’

道士和望三一同回家,要了一間安靜的屋子,好沉思作法,他告訴望三不要去問他什麼,一點兒別驚動他。十天十夜,他在那間屋子裡坐著,一滴水也沒喝。由外往裡偷看,看見他坐在那兒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跟睡著了一樣。

在第十天中午以前,一個漂亮的少女撩開簾子,進入陶望三的屋子。她微微一笑,眼睛流露著溫柔的光芒,像非常疲倦的樣子,他說:‘走了一整夜,我簡直精疲力盡了。走了三十里地才找到這兒。道士在她後頭走呢。他們一來,我的任務就完了。’

快到日落的時候兒,小謝到了。先來等著的這個姑娘站起來歡迎小謝,她一抱小謝,兩個姑娘變成了一個,昏暈在地上。現在道士才從屋裡出來,告訴陶望三一切已妥當,告辭走了。

望三把道士送到門口兒,回來一看,那位小姐已經甦醒過來,能睜眼睛了,把她放在床上,精神已經恢復,只是抱怨一夜走得腿發酸。

小謝說:‘我已經從死裡復活了。’她歡喜得流眼淚。她和秋綿說話,好像從兒童時候兒就認得一樣,現在兩人一同和陶望三沉醉在愛情裡。

以前的情人,現在變成了真正美麗的活人,同居一處,望三真是幸福極了。可是誰為妻誰為妾呢?這很容易辦──秋綿大幾歲,又是先復活的。

陶望三有個同學叫蔡子琴,一天因事來看他。望三教他在家住幾天,他就住下了。蔡子琴一看見小謝就飛快的追她,小謝跑脫了。小謝說客人無禮。望三很奇怪,可是也沒說什麼。

那天將晚,蔡子琴跟望三說:‘有件事情弄得我摸不著頭腦兒,我得跟你說一下。事情真離奇。你若不見怪,我要問你一件事。’

望三說,‘什麼事啊!’

‘一年以前,我死了個妹妹,死了第二夜,她的屍首從床鋪上不見了。直到現在還是一件神秘的事情,全家都不明白,我剛才看見了一位堂客,特別像她,她是府上的人嗎?’

望三告訴他,因為是同學,他願意把他的妾介紹給蔡子琴。他把蔡子琴帶進去見小謝,教小謝穿上她初來時的衣裳。

蔡子琴一見大喊:‘不錯,你正是我的妹妹。’望三隻好把這件事情的經過說明。蔡子琴說,‘我要趕緊告訴我媽,說我的妹妹復活了。’

幾天之後,蔡子琴的母親跟家人來看小謝,把她認做親女兒,跟何家認秋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