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幫忙,是不是?’
‘是的,如果夫人肯賞臉,真是要求夫人幫忙的。’
‘你丟了什麼官職呢?’
‘我並沒有什麼官職呀。’
狄夫人的心有點跳,滿臉驚詫的神氣向滕生望了一會兒,很不客氣的說:‘我想你求我是要官復原職,若不然,你送什麼禮呢?那條項煉真是美得很哪。’
‘那不過聊表敬意。若是和夫人見一面說幾句話相比,那條項煉可算得了什麼!’
狄夫人斥責他說:‘你也太膽大妄為了。’說著站了起來。‘你知道我是有夫之婦,我是有了兒女的。’
‘請夫人原諒,請夫人垂聽,鄙人有幾句話說,如果話說得不中聽,夫人儘可把鄙人斥退,鄙人也以能受責於天下第一美人為榮幸。這一霎時的會見,是我一生裡一段最寶貴的時光。我妄想跟夫人說幾句話,自己知道是荒唐非體。不遇夫人命令我來,我不得不來。’
‘我命令你來的?’夫人說著又慢慢坐下,這句話引起了夫人的興趣。‘你簡截了當的說吧。’
‘是的,夫人的精神讓我一刻也靜不下來。自從燈節那天晚上看見了夫人,您妁形影在我心裡晝夜不離。我做夢也夢見夫人,心裡想念著夫人。我自言自語說,我只要能親近夫人,看見夫人一會兒,和您這全京裡最美的女人說一會兒話,就是死,也死得痛快。我即使淪為乞丐,沿街乞討,我也覺得是天下最富的人,因為我心裡有夫人寶貴的影子,還有這短短的一霎時的記憶。’他的聲音有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眼睛裡熱情如火。
狄夫人聽來頗覺有趣,兩眼看著他說:‘這次見面就那麼寶貴嗎?’
‘一點兒也不錯。我應當承認,我太失禮,太荒唐。我寧願冒生命之險,求與夫人一見。慧師傅告訴我夫人要來,我真不相信我會有這麼大福氣。’
狄夫人微笑說:‘你一定很厚的賄賂了她?’
‘說實話,一點也不錯。誰能跟夫人接近,我全城找遍了,我運氣不壞。夫人,您看,這是您自己的錯兒呀。別的女人只答應在別人面前與人相見,可是,您卻不然。我要見夫人,就是因為愛夫人。夫人,您不知道您給了我多大的幸福哇。我已經等了夫人半天,現在夫人可以讓我走了。可是千萬求夫人再說幾句話,我好永遠紀念著夫人。’
這種甘言媚詞,狄夫人簡直欲拒不能,她已經改變了主意,r因為滕生的話說得太中聽。她說:‘先別走,你既然來了,費了好大的麻煩,告訴我你的情形,你是什麼人哪?’
‘我是個太學的學生。’
‘唔,是了。學政治的?’
‘我捫所有的太學生都關心政治。不過,不是單純的政治問題,這是個有關中國的榮譽和獨立的問題。是人人關心的大事。若說什麼主和派和主戰派,話都不算對。應當說是國家榮辱的抉擇。誰不願意和平呢?若是為和平而受汙辱,我寧願一戰。’
滕生說得慷慨激昂,他是反對主和派的學生遊行示威運動的領袖。那時的太學生為數將近三萬人,屢次要求朝廷對金人採取強硬的政策。因為他們成為人民的喉舌,政府要人對他們也很顧忌。太學生領袖像陳棟已經被殺,後來群情激憤,朝廷才又身後褒揚。滕生說著心頭的話,狄夫人聽著讚佩不置。她越聽越覺得滕生是痛快淋漓的說出了她自己的心頭話,不由得興商采烈。
滕生停了一下說:‘我簡直是忘其所以了。’
‘沒有,你的話說得一點兒也不錯。先父向來也是這個主張。這是我們李家的傳統主張。李綱先生就是我孃家的叔祖。’
‘真的!’滕生幾乎一驚之下跳了起來。李綱原是主戰派的主要人物,兩代以前的政治論爭是以他為中心的。在太學諸生的心目中,除去老天爺以外,就是李綱了。
他倆各飲了一杯,向李綱先生致敬。現在跟滕生在一起,狄夫人已經覺得毫無拘束,覺得安全無慮了。滕生為人自然輕鬆。這次相會的美滿,的確出乎滕生的意料。兩人覺得彼此頗有一些脾味相投的地方。狄夫人忘了自己官爵的驕矜,就和女人對情人說話一樣了。她向來沒有嘗過這種陶醉的滋味,也向來沒有和丈夫的朋友這麼暢談過。現在好像一條堤堰決開了,她的青春的日子又倒流了回來。她的快樂的處女時代,她那有權威的偉大的父親,她那信仰中的天真與辛福,原已抑制了很久,遺忘了很久,在這短促的一段時光裡,與青年的快樂輕鬆,都一齊去而復返了。
‘夫人,我愛您,您不能怪我的’他說著就要吻夫人的手。夫人把手遞給他,芳心蕩漾不定。
忽然她強做鎮定說:‘滕先生,遇見先生,我覺得很榮幸。我盼望我們可以做朋友。’
‘夫人若是不嫌棄,我簡直快樂死了。’
外面有腳步聲,慧澄走了進來,眼睛盯著雙方說:‘事情談完了吧?’
‘談完了。’狄夫人說著就起身要走。‘不知不覺天都這麼晚了。’她立起身來,臉上發紅。忽然臉上有點異樣,彎下了腰,又跌在椅子上,痛得直呻吟。
慧澄問說:‘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覺得不舒服。’
慧澄跑過來和夫人說,‘那間屋裡去吧。躺下歇息一下。’
慧證扶著夫人走到裡間去,狄夫人躺在床上,蓋好之後,她跟慧澄說:‘你派人跟香蓮回家去。告訴香蓮明早跟人抬轎來接我。告訴家裡人說,我忽然一陣腹痛,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慧澄從客廳走出來,正碰見滕生,她湊到滕生耳朵跟前小聲說,‘滕先生,給您道喜。’
第二天早晨,狄夫人向滕生告別說:‘若遇不見你,我這一輩子簡直白活了。’
狄夫人膽子越來越大。她十七歲訂婚,向來不知道戀愛的快樂。沒有人這麼愛過她。滕生,我們也看得出來,偏偏是個情種。
像狄夫人這樣地位的女人若有個情人,的確是夠危險的。雖然她是一家的主婦,(只有一個婆婆,但總是躺在床上。)也不能教情人到家裡去幽會,自己也不能離開家而讓僕人轎伕不知道。日長如年的日子只好捱著,等有機會才能出門。後來又和情人會了兩三次,事情才不能瞞著香蓮了。事情恐怕老爺知道,香蓮也替夫人捏著把汗兒。有一次,狄夫人又迫得裝有急病,和情人痛痛快快的過了一夜。
秋天,丈夫自外省回到京都,看見那個珠子項煉兒,問從那兒來的。
狄夫人說:‘從一個人家買的,還沒有給人家錢。說好你回來給錢。價錢是六千金。’
丈夫看了看,誇了幾句。
狄夫人又說:‘這個價錢很上算。過幾天人家就來拿錢。’
丈夫一冬沒出京,狄夫人又怕丈夫知道,又怕別人說閒話。因為跟情人過得很幸福,現在想彌補一下自己的過失,於是跟丈夫略示殷勤,丈夫卻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情蜜意,除去家庭日常的瑣事以外,夫婦間簡直不談別的話。
狄夫人又冒了一次大險。有一次方她應約到一位尚書大人府上去赴宴,到場的都是女人。她吩咐香蓮在宴會之際去找她,說老太太生病。於是主僕二人去訪滕生幽會,半夜才回家。她甘心如此冒險,但是怎麼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呢?
一天。狄夫人偶感風寒,什麼也不順心,心裡很難過,告訴丈夫說要回孃家去一趟,要走一天的路程。到了孃家,吩咐轎伕回去,半個月後再去接她。狄夫人的父親早已去世,她京都回來,當然自由隨便。她和香蓮到天目山去會情人。在那裡如醉如夢的遇了十天。在山麓的千年的古松之下漫步。沒有人問過什麼。彼此很快的分手離去。
話傳進了丈夫的耳朵。話是,夫人回孃家的日子,轎伕看一個青年男子跟她在一塊兒,那個人也是同一天回來的。那一天兩個人甚至還一同中途停下同吃午飯。丈夫起了疑心。他向來辦事穩紮穩打,有條不紊,因此隱忍下去,沒有發作。
等狄夫人一鬧喜嘔吐,自己可害怕起來。在丈夫面前,極力遮掩,說是染了一點別的小病,算不了什麼。可是丈夫對這種徵候知道的太清楚了,疑心越大起來。不過,還是不追問她。狄夫人可急得真要命。這種事情在別人看來,她再生個孩子,有什麼可怪呢?可是夫婦二人都明白,這是根本辦不到的。她始終說是別的緣故,不是受孕,可是肚子大起來,是一目瞭然的。
一天晚上,丈夫追問說:‘那個男的是什麼人?’
‘別胡說,我想不是受孕。若是受孕的話,不是你的孩子還是誰的?’
‘那怎麼會呢?你還不明白嗎?’
‘一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狄夫人說著眼睛直看著丈夫,丈夫由眼角向她瞪著。這話當然也說得通,可是丈夫不相信。
他毫不留情面的說:‘喝醉不喝醉,我是沒跟你同房。你在你孃家受的孕,還是到你孃家去生吧!’
‘你簡直蠻不講理!’狄夫人哭起來,心裡多麼恨他!
丈夫的疑心當然始終去不了,一心想找出的情人到底是什麼人。丈夫現在對待她完全是一付卑視的態度,就跟狄夫人以前那樣卑視他一樣。狄夫人和滕生斷絕了一切來往。肚子裡的胎兒已經五個月了。
若是不再鬧政潮,弄得朝廷一團混亂,一切本可以平靜無事的。後來有一位大臣奏請罷黜宰相,遭受了杖責,杖責之後,再遭流放。杖責大臣。真是歷史上稀有的事。一百多個太學生,還有一部份朝廷的官員,激於朝廷的失政,受到老百姓輿論的支援,在皇宮前面如火如荼的舉行一次壯大的示威遊行,請求駕前陳情,數萬市民起而參加。遊行的前一天,宰相乘車走過大街,群眾狂怒呼喊:‘辭職!辭職!’宮前陳情的那天,一個太監奉命出來,向群眾宣讀聖旨,諭允考慮百姓的請求。群眾不滿意,聖旨宣讀完畢,太籃被毆,幾個禁衛士兵被殺身死,暴民蜂擁如潮,把幾個士兵踐踏在腳下。
幾個學生領袖被捕下獄。狄夫人的情人滕生據說也在其中。太學生被捕的訊息,立刻傳播到茶館酒肆。滕生的名字掛在每個人的嘴上。狄夫人嚇壞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晚上,丈夫回來了,狄夫人很溫和的湊過去,勸他設法釋放被捕的太學生。
她說,‘那些學生只是要救國家,哪有別的意思?’
丈夫冷冷的說:‘還不是一群暴民!’
狄夫人再三求情。聲音微微發顫,臉色發白。丈夫靜了一會兒,然後問她說:‘你幹什麼這麼耽心?我聽說朝廷要根絕這種示威運動。被捕的一律處死。’
狄夫人唬得牙齒震顫有聲,竟至昏暈過去。甦醒過來之後,淚下如雨,瘋狂的百般求情。
簡直不要命似的哭喊說:‘你千萬要制止這種屠殺罪行吧。’
‘我何能為力呢?告訴我,你要搭救的是誰?’
丈夫再三追問,狄夫人矢口不吐一字。丈夫怒衝衝的走了。
狄夫人為情人的命運焦急萬分,徹夜不能入睡,早晨一齣屋門,望了望丈夫的臉色。丈夫剛一出去,她就差香蓮往太學生打聽被捕的學生的名字。她知道丈夫的疑竇一啟,被捕的學生的性命勢必輕如草芥。香蓮回來報告滕生已經失蹤,有人說他已經逃脫。
狄夫人知道丈夫不回家吃午飯。到了晌午,她憂心如焚,渴望更確實可靠的訊息,不斷思索主意,好警告滕生留意。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自稱是香蓮的表兄,剛剛由鄉下來的,要看香蓮。香蓮出去一看,那個人穿著鄉下人的衣裳,身上揹著一條口袋,香蓮進來回稟夫人,眼睛裡有無限的快樂。
‘他若是你的近親,就教他進來吧。’一會兒,滕生由香蓮領上樓來。
滕生喬裝之下,狄夫人一認出他來,立刻喘吁吁的說:‘你怎麼逃跑的呢?這可不是見面的地方兒啊。’
‘我就走。走以前我要見見你。當時有一個人要逃跑,立刻一片混亂,我就乘機逃脫的。’
‘你得立刻逃走。狄先生起了疑心,打算要你的命呢。他一定要追問那些學生領袖,你的地位太明顯了。’
狄夫人回到自己屋裡,拿出來那條珠子項煉兒來,她說:
‘拿著這個,趕緊遠走高飛。局勢轉變之後再回來。一路要用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說著眼睛裡早淚眼糢糊的了。又說:‘至於我呢,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我要為你禱告。不要為我耽心。我有孩子就能活下去。我愛孩子就跟愛你一樣。’說著把項煉放在他的口袋裡。
他堅持不要,他說:‘我有錢。他若發現沒有了這條項煉怎麼辦?’
‘這個不用你操心。說丟了也可以,說教人偷走了也可以。我向來不戴它,他不會知道的。憑這條項煉我們才遇見的,說不定將來憑這條項煉我們還能重逢呢。’
滕生說:‘局勢總會好轉的,就會有好日子過的。’說完匆匆去了。
夜裡,丈夫回來,說被捕的都要處死刑。狄夫人只是說:‘殺這些愛國的人,都是你的主意,是不是?’她這麼從容不迫,很出乎丈夫意外。
過了很久,兩人沒再說什麼。
一天,夫人告訴丈夫說:‘我要回孃家去生產。’她再不能跟丈夫一塊兒過了。
丈夫說:‘你儘可以回去生吧。’
狄夫人知道丈夫決不能冒險休妻,那樣會鬧得滿城風雨的。她知道丈夫的心思,丈夫非常在乎自己的社會地拉,並且她自己孃家也是高官顯宦之家,哥哥也還健在。這種情形之下,休她當然不容易。再者丈夫也沒有真憑實據。
孩子在孃家生的,她就一直住在孃家,沒回去跟丈夫一塊過。生的是個男孩子。夫人愛得比那幾個孩子更甚幾分。滕生好像全無蹤影了。
三年以後,皇帝駕崩,新主登基之後,一反前朝的政策。流放的主戰派官員全下旨召回。狄夫人的丈夫因慘殺太學生領袖,判罪流放邊疆。在路上猝然倒斃。
狄夫人回到京都住,成了寡婦。一天,慧澄來問她願不願再買個珠子項煉。她立刻知道滕生回來了。在這種新情況之下,二人再度相逢。滕生告訴她他已經在禮部擔任了一項要職,專司民政。這一場重逢,真是驚喜萬分。
三年的守寡之後,狄夫人嫁給滕生為妻,香蓮嫁給滕生手下的一個文書。
數年之後,狄夫人又成了御史夫人,也是在一年一度的上元燈節之夜。時代變了,她長得更豐潤,眼前雖然添了些新人新面孔,還是擁擠著群眾,還是同樣的花燈,同樣的煙火。他跟丈夫和孩子。(男的已經十歲了)坐在以前坐的地方,她的臉龐上增加了一種成熟的丰韻。她不那麼愛笑,也不那麼輕鬆愉快,臉龐上卻顯著一種衝澹中和的幸福。
那個男孩子喊說:‘您看,慧師傅來了。’
慧澄走到夫人跟前來,她說:‘這個珠子項煉戴在夫人身上,真是美極了。這個珠子項煉給夫人帶來了多大的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