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眼裡噙著眼淚說:‘錢娘,你的魂兒回來了。你認得媽媽了吧!’
‘當然認得。媽媽,怎麼了?您哭什麼?我怎麼在床上躺著呢?’
錢娘顯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母親一說這些日子她始終在床上躺著,連母親也不認得,她不信。
幾天之後,姑娘又康復了,女兒病的時候,父親也真正害起怕來,現在看見女兒一好,他又儼然一家之主的當起家來。母親一學說王宙到床前,錢娘臉蛋兒上又有了血色──以前那麼蒼白父親也看見過──父親說:‘根本就是假裝的。大夫向來就沒有見過這種病。會認不出父母來,我不信。’
‘我的先生,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那些日子,你不是沒看見。病是在她的心裡頭,婚事你還得再想一想才是。’
‘訂婚已經舉行過了。你不能教我跟蔣家解除婚約呀。人家會相信錢娘這種病?我自己都不信。’
大姑現在還沒走,沒事就說話嘲笑人,說姑娘的病是假的。她說:‘我活了五十歲了,還沒聽說有人不認識爹孃的。’
父親堅決不再提這件事。一雙情侶焦急萬分,又毫無辦法可想。王宙覺得情形忍無可忍,而又一籌莫展。失望與氣憤之下,他告訴姑丈他要上京去,自己謀生。
姑丈很冷淡的說:‘這個主意也不壞。’
走的前一夜,姑媽家請他吃飯餞行。錢娘簡直是芳心欲碎。她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天,當天晚上,她怎麼也不肯起來。
母親答應王宙進入錢娘房裡去告辭。她已經兩天沒吃飯,渾身發高燒。王宙輕輕的摩著她說:‘我特意來向你辭行。事情這個樣兒,我們是毫無辦法了。’
‘宙哥,我不活了,你走了以後,我還活著幹什麼。我只知道這個──不管死了還是活著,你在什麼地方,我的魂就在什麼地方。’
王宙找不出話來安慰她,兩人眼淚汪汪的分別,王宙登程奔京都。肝腸寸斷,相信永遠再不會到這一家來了。
他的船走了約摸一里,到了吃飯的時候,船就停泊過夜。王宙躺在船上,孤獨,淒涼,自己淌著無用的眼淚。將近半夜,他聽見岸上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聽見一個姑娘的聲音,‘宙哥哥!’他想自己是做夢呢,因為錢娘正病在床上,怎麼會是她呢?他打船的上邊往外一看,看見錢娘正站在岸上。他大驚,跳上岸去。
錢娘有氣無力的說,‘我從家裡跑出來了。’說著一下子倒在他的懷裡。他趕緊把她抱到船上,心裡納悶兒她病得那麼利害,若沒有神力的幫助,決不能走這麼老遠。他一看,她還沒穿鞋呢。兩人喜極而泣。
錢娘躺著,貼得他很近,王宙溢柔的吻地,身體慢慢溫她,錢娘一會兒就回暖過來。睜開了眼睛。對王宙說:‘我要隨你來,什麼也攔不住我。’她彷彿已經完全康復,他倆在一塊兒,彼此信賴,無憂無慮的。這條水路很長,一路之上,錢娘只表示有一件遺憾。就是母親一看她不見了,一定非常傷心。
最後,他們達到了四川的一個小城,王宙找了個小事情做,剛夠濰持家用。為了勉強使日子過的出入相抵,在離城一里地遠的鄉下租了一間房,他每天往返,徒步而行。可是他覺得非常幸福。錢娘洗衣裳做飯,跟他在一塊兒,心滿意足,十分快活。他看了看自己的小屋子,只陳設著簡陋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張簡單的床,他覺得一切俱備,沒有什麼缺乏。把樓上一間房租給他們的那個農人,為人忠厚老實,他的妻子對王宙夫婦也很熱誠。他們自己園子裡種的菜也送給王宙夫婦吃,這樣王宙可以節省下錢來買糧食,因為王宙夫婦也幫他們經理菜園子。
冬天,錢娘生了個男孩子,又胖又可愛。到了春天,王宙一回家,就看見妻子抱著胖孩子餵奶。他真是幸福極了。他向來就沒有跟妻子道歉,說連累得她過的日子像窮人家的女人一樣,因為這無須乎說。當然他知道她以前富里生富里長的,享福享慣了,現在這麼能夠遷就,真是教人想不到。
‘我真願能多掙點兒錢,好給你僱個丫頭使喚。’
妻子在他的腮頰上輕按一下兒,不教他說這個。她只簡單說:‘你沒讓我來,我偷著跑來找你的。’
一天一天的過,每十來天,孩子都有新的變化,非常有趣兒,非常好玩兒。孩子轉眼要什麼就能拿什麼了,轉眼又會自己指自己的鼻子,擰轉自己的小耳朵,轉眼又會爬,又會叭嘬嘴兒,會叫媽媽,一天比一天的聰明。在王宙夫婦的生活裡,這個孩子真是個幸福的泉源。房東兩口子沒有小孩子,歡喜他們的孩子,常幫著他們照顧。
只有一件事情教錢娘覺得美中不足。雖然對父親不怎麼樣,可是老想母親和小弟弟。王宙那麼疼錢娘,錢孃的心事他都知道。
‘我知道,你又想你母親呢。你要想回家,我帶你回去。我們現在已經結婚生了孩子。他們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了。至少,你媽看見你還要高興呢。’
丈夫這麼關心她,待她這麼好,她感激得流眼淚。
‘我們就回去吧。我走以後,媽媽一定都要想瘋了。現在我有這麼漂亮的外孫子給媽看了。’
他們於是又坐船回去。在船上過了一個月,到了衡州。
錢娘說;‘你先回家去,教爸爸和媽媽來接我,’說著從頭上拔下來一個金簪子交給丈夫說:‘他們若是還跟你生氣,或是不讓你進去,或是不信你的話,好拿這個簪子做個證件兒。’
船在沙灘拋了錨。錢娘在船上等著,王宙走了那一小段路往錢孃家去。
大概是正在吃晚飯的時候,父親也在家。王宙跪在地下,求二位大人饒恕他帶著表妹私奔的罪過,姑媽雖然顯著老了點兒,頭髮也全白了,看見他回來,似乎很高興。他告訴姑媽姑丈說,他們都回來了,錢娘在船上等著呢。
父親說:‘你說什麼呢?饒恕你什麼呀?我女兒這一年始終躺在床上生病呢。’
母親也說:‘你走以後,錢娘就病得不能下床。這長長的一年過得真悽慘。她病得利害的時候兒,幾十天一點兒東西也不吃。我永遠不能饒恕我自己。我答應她一定把婚約解除,可是她軟弱得好像聽不見我的話。好像她的靈魂兒離了軀殼一樣。我天天盼望你回來。’
‘我告訴您,錢娘現在就在船裡呢。您看,這是個證件兒。’
他把金簪子拿了出來。母親仔細一看,認了出來。全家都弄得莫名其妙。
‘我告訴您,她是在船裡頭呢。您派個僕人先跟我去看看。’
父母為墜五里霧中。派了一個僕人,一頂驕子,隨著王宙前去江邊。僕人到了船上,認出了是小姐,跟錢娘長得一樣。
小姐問:‘我爸爸媽媽好嗎?’
僕人說:‘二位老人家都好。’
全家正驚疑不定,等著僕人回來的時候,一個使女把簪子拿進去看正在病著的小姐。小姐一聽見王宙回來了,她睜開了眼睛,笑了。一見了簪子,他說:‘我真是去了這倜簪子了。’說著把簪子插在頭上,沒等使女告訴她,小姐就起來下了床,一言不發的走出門,像個患離魂病的人一樣,笑著走往江邊去。錢娘已經下了船,王宙正抱著孩子等她上驕。他看見由家裡來的小姐在岸上越來越近,等兩個姑娘一見面,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錢娘一個人穿了兩身衣裳。
使女說床上生病的小姐不見了,全家驚惶失措。等一看見錢娘邁步下轎,身體很健康,懷裡抱著個胖孩子,全家有三四分歡喜,倒有六七分驚慌。後來才明白姑娘的真魂兒去和王宙過活去了。情之所鍾,關山可越。原來在床上生病的女兒只不過是留下的空影子,有身體,無靈魂,靈魂早離開身子,遊蕩到遠方去了。
這件事情是在紀元後六百九十年發生的。全家都把這件奇事守為秘密,不教街坊鄰居知道。後來錢娘又生了幾個孩子。王宙跟錢娘很有福氣,活的歲數很大。越上年紀,相愛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