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鶯傳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元稹說:‘她讓我來的。麻煩紅娘去告訴她,說我來了。’

紅娘一會兒回來,對元稹低聲說:‘她來了。’

元稹等了十分鐘,焦灼不安。鶯鶯來了,臉上又驚奇,又煩亂,深而黑的眼睛,蘊藏著無限的神秘。過了羞澀的一霎時,她很不自然的說,‘元先生,我請你來,就因為你想見見我,你保護了我母親,我們一家人,我很感激,願向你親自道謝。我們是姨兄妹,當然很好。你幹什麼教紅娘送給我那兩首情詩,真是想不到的事,我不能,也不肯把這件事情教母親知道,那麼一來,好像對不住你。我想親自見你一下,說給你,以後不要再這麼樣。’鶯鶯很不安的說完,好像複誦臺詞兒一樣。

元稹驚惶失措,他說,‘可是,崔小姐,我只是要跟你說說話兒。因為你送來了詩,我今兒晚上才來的。’

鶯鶯很果斷的說,‘不錯,我請你來的。我冒險約你相見,這個做法我也很高興。可是你要以為我約會你,是為了什麼非禮的事,那你就想錯了。’

在感情抑制之下,她的聲音都有點顫動,說完,轉身匆匆去了。

元稹又失望,又羞愧,非常氣憤。這件事他簡直沒辦法相信,不能明白。為什麼她寫那首顯然是誘惑的詩?為什麼不教紅娘送一個簡截了當的回信,還不辭麻煩,親自來教訓一頓。也許最後一霎時變了主意,下一步的事情不敢做了?女人的三心兩意真不可捉摩!他簡直不瞭解女人。現在鶯鶯越像一個鐵石心腸的公主一樣。因為覺得鶯鶯分明是跟他開玩笑,愛情一變而成了仇恨。

兩夜以後,他睡在床上,忽然覺得黑暗裡有人推他。他起來掌燈一看,紅娘正在他跟前站著。

‘起來吧!她來了。’紅娘低聲說完就走了。

元稹坐在床上,揉揉眼睛,不覺得怎麼清醒,趕快披上一件袍子,坐著等待。

一會兒,紅娘把小姐帶了進來。鶯鶯的臉上又羞又愧,恍惚不定。彷彿不能自持,幾乎全身都倚在紅娘身上。她的驕傲,尊嚴的自制,都一掃無餘了。她不道歉,也不解釋什麼。頭髮松垂在肩上。她那深而黑的眼睛瞅著他,似乎不能勝情。話是用不著說了。

他的心撲通撲進的跳。今天晚上,她忽然情願到書齋來,跟前天晚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一大頓的斥責,真是大不相同。元稹一見心愛的崔小姐,一腔怒火立刻消散了。

紅娘已經帶來了枕頭,很快的放在床上就走了。鶯鶯首先一件事,就是吹滅了燈,默默的一言不發。他走近了她,貼近了她,覺得無限的溫暖,兩隻胳膊把鶯鶯抱起來。鶯鶯的雙唇立刻找到了元稹的。元稹覺得她全身顫動,吸氣緊促。還是不言不語,自然的,軟軟的,躺在了床上,彷彿兩腿不勝嬌軀之重似的。

轉眼間,已聽見寺院的鐘聲。曙光熹微,紅娘已經來催小姐離去,鶯驚起來,在灰暗的晨光裡穿上衣裳,草草整就雲鬟,跟著紅娘走了,臉上無限的慵倦。門兒也悄悄的關上了。一整夜,鶯鶯一言沒發,元稹始終一個人說話,他每一次表示愛慕之忱,鶯鶯只是嘆息,溫暖溼潤的雙唇緊緊的吻著他而已。

他突然坐了起來,心裡納悶兒這一夜是不是一場春夢。可是屋裡分明濃香未散,胭脂紅印在毛巾上,不錯,是真的。這個妙不可測的小姐,原先顯得那麼超然,那麼冷淡,而今居然一發難制,熱情似火。是熱情呢?還是愛情呢?來找元稹,她是毫不羞慚。記得以前,她那麼斬釘截鐵的跟元稹說:‘你要以為我約會你是為了什麼非禮的事,那你就想錯了。’那話是什麼意思呢?不過,現在既然來了,那話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元稹還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呢。

元稹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豔福,他簡直像到了另一個天地,美滿辛福,如夢如幻。他一點鐘一點鐘的捱到夜晚。鶯鶯像光輝耀目的珠子,像溫暖鮮豔的寶玉,她來了,就滿室生春,書齋立刻變成天堂。當天夜裡,她並沒表示第二夜還來。

若說鶯鶯在熱情奔放之下,她才決定的來會元稹,這話當然可信。若說第一夜之後,她要用點兒功夫想一想這件荒唐事,也無不可。元稹不再推測女人的心理,只是一夜一夜的等待,熱情澎湃,渴望仙國公主再度降臨。這幽會的中斷是不是又是女人的變化莫測呢?難道她來那麼一次,只是要滿足一時的好奇,一時的慾望嗎?

每天夜裡,他獨自一個人在屋裡坐看。他曾買了盤香,準備鶯鶯小姐來,他望著寒灰靜靜的落在香爐裡。自己只好藉著閱讀輕鬆的傳奇,極力讓自已忘記,不再存心等待,小姐的芳蹤的確太渺茫了。他實在讀不下什麼正經的書,這樣只是要靜悄悄的坐著,細聽外面的腳步聲,聽輕輕的門聲呀然開啟而已。他曾經一次偷偷的出去,像個賊一樣去偷摸走廊盡頭的門。門鎖得牢牢的,一絲也推不動。

最初幾天,他故意避免到崔府去。因為已經和鶯鶯幽會過,總以儘量少去為妙。第三天以後,他忍耐不住了,去拜見夫人一次。夫人熱誠如常,留他吃午飯。鶯鶯也同桌吃飯,臉上也嚴正如常。一舉一動,沒有一點顯出他倆已經有了曖昧的事情。元稹期望一個暗示,可是崔小姐絲毫不露形跡。他向崔小姐正目而視的時候兒,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元稹料想,必是夫人已經起了疑心,所以鶯鶯才格外謹慎。她的靜默必有道理。

一天晚上,已經半夜了,好像應了他的祈求一樣,聽見門聲呀然一響,他趕緊去開,一看,紅娘正站在門口兒。她告訴元稹說,小姐已經弄了一個鑰匙開那個鎖,他們可以在西廂房相會。她已經設法弄好,使那個鎖好像根本沒動一樣,他一推就會開,穿過一小段走廊,就可以到西廂。元稹雖然桄恍惚惚,把鶯鶯這大膽而細心的設計,都記得清清楚楚。

此後,鶯鶯每隔一夜,就在西廂房和元稹幽會,只要能分身就來,每逢不能赴約,就教紅娘送個信兒來。來的時候兒,幾乎是半夜以後,天明以前回去。

元稹快樂非常,如痴如夢。鶯鶯對他推誠相待,無話不說,愛得火熱。二人海誓山盟,相愛終身。沒想到她那麼嬌小的身軀,會有那麼深厚的愛情,真令人難以相信。鶯鶯智慧早熟。元稹當時的事情和將來的計劃,她都很關心。兩個人在黑暗之中,躺在床上,低聲說話,雖然元稹時時警醒總覺得被人發覺的危險。對於他們兩個人的事情,鶯鶯從來沒有後悔的表示。她對元稹的愛,元稹問到她,她的唯一的說明就是熱情的吻和喁喁的私語,‘我情不自禁,我太愛你了。’

有一次元稹問她,‘夫人要知道了怎麼辦?’

鶯鶯微笑說:‘那就教你做她的姑爺就是麼。’她的情感和腦力,一個樣的堅定。

元稹說:‘到了時候兒,我自己去跟夫人說。’鶯鶯並不再追問。

離別的時候兒到了。元稹告訴鶯鶯,他要晉京去趕考。鶯鶯並不吃驚,只是鎮定的說:‘要非走不可,就走吧。京城離此不遠,幾天就到。夏天你可以回來。’話說得那麼堅定。

離別的前夜,元稹充分的準備了一夜照常的幽會,可是鶯鶯因故未到。

***

夏末,元稹回來看了一次,只是小住了幾天,那正是秋季考試以前。夫人並不顯得知道他們的事情。對他熱誠如前,請他在家裡住。大概打算把女兒嫁給他吧。

元稹在白天和鶯鶯相見,這個他倒很高興。歡天喜地的過了一個星期。鶯鶯在他面前,已經沒有以前的羞澀態度。有時候兒他看見鶯鶯和歡郎一塊玩耍,用草葉做成小船兒,在後花園小溪裡飄放。他想到他倆秘密的相愛,人不知鬼不覺的,不由得暗自得意。

元稹的高興瞞不過楊巨源。楊巨源來到崔府看元稹。不用說,情形他一看就明白了。

楊巨源問他:‘怎麼回事啊?微之。’(微之是元稹的號兒。)元稹微微的笑。

夫人也看出來了。元稹走的前一天,夫人向鶯鶯問起元稹,鶯鶯十拿九穩的說:‘他會回來的。現在他得去趕考。’

那天晚上,有個機會,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塊兒。元稹愁容慘淡,在鶯鶯身邊唉聲嘆氣,鶯鶯對元稹的愛她是深信不疑的。她的性格還有另一方面。雖然在元稹的懷抱裡,而且分別在即,她的頭腦清楚,不作一般的兒女態,不說無謂的話。只是對元稹泰然說:‘不要這樣像永別的樣子,我一定會等你回來的。’

夫人設筵給元稹餞行。飯後,元稹請鶯鶯給他彈琴。以前有一次,他偶爾聽見鶯鶯一個人獨自彈琴,後來鶯鶯發覺元稹聽琴,她就終止彈奏,雖然元稹懇求再三,她也沒繼續再彈。今天晚上,她答應了。她在琴前俯首而坐,頭髮低垂,緩緩的奏著淒涼的調子,奏了一曲‘霓裳羽衣曲’。元稹靜坐著,聽得恍恍惚惚,三魂六魄都被彈琴的美人和幽雅的琴韻攝去了。鶯鶯突然間情不自禁,放下琴跑到後堂去了。母親叫她,她始終沒再出來。

這一對情人兒又見了一次。元稹沒有老中。也許是沒臉回來求婚,可是鶯鶯還是等待著他。其實元稹也沒有什麼不能回來看她一次的道理。最初還給鶯鶯寫信來,後來信越來越稀。京都不過幾天的路程,可是鶯鶯總找得出他遲遲不歸的理由,始終不失望。

這一段期間,楊巨源常去看望鶯鶯和夫人。夫人跟他說起元稹來。因為他比元稹歲數大些,又已經成家。夫人把元稹來的信給他看。他一看,知道其中出了差錯。他想元稹一定在京都另有一種勾當,因為長安有的是追歡尋樂的地方。他給元稹寫去了一封信,誰知回信反更添了他的憂慮。鶯鶯勸夫人對這件事應當儘量往好處想,並且勸夫人放心,元稹一定是躲避著等下年秋季考試,考後決定會回來的。

轉眼春天已到,夏天又近了。一天鶯鶯接到元稹的一首詩,語句模稜含糊。也許說往日的幸福和對鶯鶯的懷念,可是字裡行間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分明是一首求別詩。他捎給鶯鶯一些禮品,並道及久別的痛苦,將他倆比作天上的牛郎織女,一年一度在銀河上相見。他又接著說,‘唉!長久分別之後,誰知道銀河彼岸曾發生什麼事情呢?我的前途渺茫難測,一如天上的浮雲,我怎麼知道你會始終潔白如雪呢?桃花春天盛放,誰能禁止愛花的人攀折呢?我首先承蒙小姐惠愛,欣幸萬分,可是究竟哪個有福的人能獲得這件寶貝呢?唉!再等待一年,漫漫的一年,這一年該是多麼長啊?與其苦苦無盡期的等待,還莫如就今求別的好呢?’

仔細讀來,詩裡的含義簡直是荒謬萬分──完全是對女方的品格無理的汙辱。楊巨源看著鶯鶯手拿著這封信,眼皮發腫。他想元稹一定是頭腦錯亂,不然就是一心想擺脫這件事情。他若是真心愛鶯鶯,什麼能教他回不來呢?他無須乎把自己犯的罪,故意歸與鶯鶯。楊巨源打定主意,他說:

‘為了這件事,我要上長安去一趟。我去找他。小姐要有信,我願給你捎去。’

鶯鶯看了看他,從容不迫的說:‘楊先生真要去嗎?’話說得毫不動情,真出乎楊巨源的意料。‘不要為我耽心,我很好。’她又說,‘告訴他,我很好。’

楊巨源回去收拾行李,真是為了崔小姐,他要往長安走一趟。他很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倩,並且勸一下元稹若是個正人君子的話,他應當娶了鶯鶯,雖然鶯鶯並不一定要非嫁給他不可。如果辦得到,他想把元稹帶回來。

過了三天,他何長安出發了。他帶了鶯鶯的一封信,信交給了元稹。信寫得真誠,妥切,自己辯護得莊嚴得體。

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態,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盒,口脂五寸,至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求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嘗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

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始終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枕蓆,義盛意深。愚幼之心,求謂終託。豈其及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櫛,沒身求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若達土略情,舍小從大,先以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歿之情,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中。千萬珍重,珍重千萬。

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之佩。玉取其堅潔不渝,環取其終終不絕。兼彩絲一絢,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貞,俾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誠,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佳。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元稹讀著信,臉色由紅變白,楊巨源在旁邊兒看著。停了一下。楊巨源問他:‘為什麼不回去看看她呢?’

元稹張口結舌,藉口說自己得讀書,自己心情又很惡劣。楊巨源完全明白了,於是告訴他說:

‘你這樣,可對不起她呀。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還不能成家,我得先求功名。不錯,我跟她有曖昧的事情。不過,一個人不應當為年輕時的一件荒唐事耽擱了前途。’

‘那叫年輕時的荒唐事?’

‘不錯。一個年輕人做了不當做的事,最好的辦法不就是立刻住手嗎?’

楊巨源生了氣。他說;‘你看來這算件荒唐事,可是給你寫信的那個女人怎麼辦呢?’

元稹的臉上顯得很狼狽。他說:‘一個年輕人當然容易犯錯兒。當然不應當把大好光陰耗在女人身上,一個年輕人應當──’

‘微之,你要是已經變了心,用不著來這套虛偽的大道理。我告訴你,我覺得你是個滿嘴講道德而實際上最自私的人。你這樣人,我還沒見過第二個!’

楊巨源深信元稹對他如此不誠實,一定另有原因。他在長安待了一個星期,打聽元稹的行徑。原來他又和一個富家之女魏小姐勾搭上了。憎恨之下,楊巨源一直回了蒲城。

他怎麼把這種情形告訴鶯鶯呢?真讓他為難,恐怕太傷她的心,他先告訴了夫人。

鶯鶯看見了他說:‘楊先生給我帶了信來沒有?’

楊巨源一句話也沒說上來。真實話不能說,正想找別的話說,他看見鶯鶯的臉色變了。那一霎時,他看見她那深而黑的眼睛閃著智慧的光芒,像一個不單瞭解自己的處境,而且瞭解人生和宇宙的女人一樣;也像一個不止被一個情人遺棄過,而是被十個男人遺棄過的女人一樣。眼睛裡怒火如焚,楊巨源不由得低垂下眼皮。最後說:

‘他原先給你的那首詩,本就是一首絕愛詩啊。’

鶯鶯在那兒一動不動,一言不發,足足站了五分鐘。楊巨源恐怕她會昏暈過去。可是她很高傲很堅強的說了一句:‘就這麼樣好了。’她突然轉身走了。她剛一走到裡屋門口兒,楊巨源聽見她淒厲的笑聲。夫人趕緊去看她。楊巨源聽見她在屋裡直笑了五六分鐘。

楊巨源很耽心。可是第二天他聽夫人說,他才放了心,因為鶯鶯很好,她一直高傲,沉默,好像一個女王一陣猛烈的情緒過去之後一樣。她答應嫁給夫人的內侄鄭恆,他已經向夫人求了這門子親事很久了。第二年春天,鶯鶯和鄭恆舉行了婚裡。

有一天,元稹來到鄭家,以一個遠表兄的身分求見,鶯鶯不肯見他。可是元稹要辭去的時候兒,鶯鶯從園屏後頭走了出來。

‘你來討什麼厭?我原先等你,你不回來。我們之間,現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事情我早已忘記,你也應當忘記,給我滾!’

元稹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鶯鶯昏暈過去,在地下倒作一團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