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節坊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現在該輪到媽媽哭了。隊長再三道歉,再三賠不是認錯兒,不住的勸慰文太太,不過文太太哭得好像跟他們倆的事情沒有什麼關係,李松不朋白是怎麼回事。

李松這時說話特別慎重,好像深知自己的處境,對他和美華的事,他表示抱歉,不過沒有按著別的心,只是一心想娶美華。把一切的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盼望兩位太太原諒,現在他若娶了美華,也該盡半子之勞了。美華在一旁坐著,非常快樂。

一場風波算過去了,婚事也沒有鬧壞。隊長答應娶美華,這樣,對文家來說,事情也算落個正正當當的收場。剿匪的戰事轉眼結束了。李松和文家把一切事情料理妥當之後,和美華在蘇州草草完了婚事。

人的頭腦是天地間最不可測的東西。為時很短,李松和美華間的一段天翻地覆的情史,已經過去了,可是卻留給文太太一個特別的影響。

三個月以後,老太太去世了。隊長個人來的,幫忙料理完喪事。

文太太告訴李松說,族中文老太爺來過,拿給她一封文太傅的信,信上說太傅大人就要給皇上奏摺,請給她立一座貞節牌坊。事情大概是十拿九穩的。這訊息一鬨揚出去,文家同宗都很起勁。對於文家兩個寡婦的貞節,似乎人人都有莫大的功勞。文家這兩位寡婦,死的和活的,現在都尊稱為節婦了。

真教人意想不到,文太太把這些事說給女婿聽,自己並不顯得高興,有時候還顯著有點兒懷疑。

李松笑著說,‘這好極了,您怎麼不歡喜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美華好哇?’

李松說美華已經有了喜。文太太聽了直打顫。‘幹什麼不早說?這才是喜事呢?’

‘這怎麼能比岳母的貞節牌坊重要呢?’

文太太一副看不起的神氣,大聲說,‘那牌坊有什麼提頭!’

對貞節牌坊那麼體面的事,文太太竟會看得這麼淡漠,真的出乎李松的意料。李松記得美華說的再過二十年‘光榮的監牢’的日子。現在文太太對貞節牌坊竟會抱這麼個看法,真教人沒法兒相信。

‘那不糊塗了嗎若是不…….’李松到這兒,心裡頭忽然有點兒疑忽,話到舌尖兒又咽了下去。於是又說,‘這座牌坊一修好,您的居孀當然就好像奉旨一樣了。’

喪事一完,文太太一個人住在那所舊宅子上。前後廳還掛著輓聯,正廳中間掛的是一條白綾子橫幅,是縣知事大人送的,上頭寫著四個大字,‘一門二貞’。

文太太一個人在這所屋子裡住,有的是工夫思前想後。想想將來,有點兒害怕。才不幾個月以前,婆婆、女兒、隊長,在這房子裡笑語喧譁的。很多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的──美華的戀愛,緊跟著結婚,老太太去世,自己突然名震鄉里,又光榮,又淒涼,現在美華又有了喜。

整個喪事的前前後後,老張賣了大力氣。老張現在看見太太很難過,越發來幫忙。美華不在家了,他去買東西,對裡對外的一切事情,種種瑣碎的麻煩事情,他一個人都擔當起來,免得太太操心受累。甚至他還出去賣菜,掙錢回來。文太太在廚房裡,從窗子里望著老張做活,有時候兒悶極了,出去跟老張說說話兒。園子現在完全圍了起來,街坊鄰居沒有人看得見他們,文太太和老張越來越親密了。

本家文老爺來了一趟,帶來了太傅大人白份子一百兩銀子。修貞節牌坊和一千兩銀子的事,已然是板上釘釘了。

文老太爺走後,文太太很難打定個主意,並且主意還不能打定得太晚。老張誠心誠意的向文太太道喜。太太有地位,老張覺得也光彩。除去太太轉眼成名以外,老張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到。

好幾回,太太想說說這件事。可是一個女人家,一個貞節的寡婦,怎麼向男人開口求婚呢?好幾回,她到菜園子裡去,跟老張搭訕青菜長青菜短的。可是青天白日的,她那麼貞節,受了那麼多年的教訓,心裡有話,真是無法開口。這種事,她簡直行不出來。偏偏老張又老實得厲害,向來就沒有想到太太是個女人,所以事情一起,老張弄得莫名其妙。

美華生了一個女孩兒之後,跟丈夫來看文太太。文太太看見外孫女,喜歡得不得了,把又白又胖又熱火的小孩子,使勁往胸懷裡抱,鼻子裡哼哼著哄她。文太太不抱小孩子那麼多年了,這麼年輕做了姥姥,真是高興。

‘美華,你的婚事這麼美滿,我真歡喜,你的孩子和丈夫都這麼好,你真有福氣!’

美華流出了眼淚。覺得媽媽越來越近乎人情,也完全原諒了女兒。就在這一天,她看見媽媽一個人靜悄悄的坐著,愁容滿面。媽媽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剋制自己,對自己的日子那麼滿足。

隊長知道了這種情形。他走到菜園裡,看見老張正耕地,真是出乎意料,老張竟把他拉到老張的屋裡,臉上顯著又驚又喜,又是疑忽不定的怪樣子。

‘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隊長,我沒有念過書。’

‘什麼事啊?’

‘就是我們太太呀。’

‘我岳母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不是。可是,隊長,只有你才能給我出個好主意,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事情跟你也有關係?’

‘是,有關係。’

‘你告訴我有什麼事吧。這些日子我不在,你們鬧了什麼事?’

老張拙嘴笨腮的,話也說不巧,向隊長說出了事情的經過,隊長簡直不能憑信自己的兩隻耳朵。老張說下去,很慢,很正經,聽完,隊長明白了,他才知道這位以前極其循規蹈矩的岳母,原來用了一個繞彎兒的方法想解決自己的問題了。其實,像美華這樣的少女,用一個姿勢或是一個吻就可以表示的。

事情是這樣:

前些日子一天的晚上,天很熱,老張半露著身子睡在席子上──是十天前的晚上。他一醒就聽見太太喊,‘老張!’那時月亮正掛在西半天,月光正照在老張的床上,他看見太太正站在他的門口。他連忙起來,問太太要什麼東西。

‘不要什麼。你睡得真沉。我剛才聽見雞叫。我想是有野貓偷雞來了。’

若到雞窩去,一定得穿過老張的屋子。那時候大概已經有三點鐘。草上的露水溼淋淋的。

文太太又說,‘你回床上去吧,一件小褂兒不穿站在這兒,要著涼,’可是老張一定要看著太太回到廚房門才去睡。老張心裡思索小野貓下山偷雞這件事。可是自己並沒聽見雞叫,他老是睡得很沉的。

第二天,文太太和老張說,‘把雞窩關好,別再教什麼東西進去了。’

‘不用耽心,太太。’

從前向來沒有鬧過這種事。第三天夜裡,又像是有一個野貓進了鐵絲網,偷走了一隻黑雞。老張覺得有人給他蓋被單兒,醍來一看,太太正搖幌他。

他一邊坐起來一邊問,‘又怎麼回事?’

文太太說,‘我看見一隻野貓,跳過牆跑了。’老張趕緊披上小褂兒,他和文太太仔細一看鐵絲網子,看見網子上有一個大窟窿。太太指給老張她看見野貓的地方。但是看不見什麼腳印兒。過去一看,真看見一隻黑雞,躺在一個順著牆的花池子上死了,脖子上有一條血汪汪的傷口,老張埋怨自己太粗心,直賠不是。

太太非常寬厚,向老張說,‘總算沒丟什麼,明天我把這隻雞做了吃晚飯吧。’

‘太太睡得怎麼那麼輕呢?’

‘夜裡我常常醒著。即使睡著了,一點兒小聲音也聽得見。’

兩人又回到老張的屋子裡。太太還是站在門口。老張看見太太的衣裳上和手指頭尖兒上都有血點兒。他把雞扔在地下,倒水給太太洗手。他問太太是不是要喝杯茶。太太說不要,想了一下兒又要。太太現在非常清醒了,不致於再回屋去睡。

老張說,‘我把茶端到你房裡去吧。’

太太說。‘不用了,外面很美。’

‘我就來。’

太太說,‘不用忙。’

太太坐在老張的床上,摸摸老張的席子,摸摸光滑的床板,又摸了摸當被用的破單子,於是向老張說,‘老張,我還不知道你,沒有一條像樣子的被單兒蓋。明天我給你一條吧。’

第二天晚飯時端上來那碗雞,太太又提起那個野貓。‘你還沒修好雞窩嗎?’

當然,老張說修好了。

太太說,‘那個野貓今晚上,也許還會來。’

‘您怎會知道呢?’

‘當然了,昨天晚他想弄沒弄到手。他太膽兒小了。其實差一點兒就會偷走的。他一受驚,又掉了,所以我想,這個小貓若有心眼兒,今天夜裡還會來的,這還不明白嗎?’

老張又接著說下去。‘我非坐著等那個野貓不行。我告訴太太,您不用操心。我把燈燃得很低,拿個凳子,坐在小樹叢後頭,手裡頭提著棍子。若是有個野貓敢把爪子往這菜園子裡一伸,我就把他打個腦漿迸裂。後來月亮到了天心,還沒有野貓來,月亮又下去了,還是沒有野貓來。

‘天有點兒發冷了,我想要回屋去,這個時候,我聽見太太的聲音,太太低聲叫「老張!」

‘我一回身,看見太太穿著一身白,朝著我走過來,好像麻姑仙子一樣。等走到我跟前,她輕輕的問我,「你看見了什麼東西沒有?」

‘我說,「什麼也沒看見。」

‘她說,「咱們在這屋裡等者吧。」

‘那天夜裡,真是我記事兒以來最美的一夜。我們倆坐著,我和太太,天下的人都睡著了,四周圍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頭一天早晨。太太才給了我一條新被單子,那麼白,那麼新,我簡直不忍得躺在上頭,不忍把它壓些摺子。我們倆一塊兒縮縮著坐著,銀白的月光從窗子裡照進來,那時,彷彿相知相好已輕好久了一樣。

‘我們倆一邊坐著一邊說話。其實,倒是太太一個人直說。什麼話都說,說到菜園子,說到生活,說到勞苦的日子,說到心裡的憂慮,心裡的快樂。太太打聽我的過去,問我現在為什麼還沒有成家。我說沒有錢,娶不起。’

文太太問他,‘若是娶得起,那麼成家不呢?’

老張回答說,‘當然,我願意。’

文太太恍恍惚惚,如痴如夢。月光照在她那淡白的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寶石。老張覺得她有點兒不像凡人,看來有點兒害怕,老張問她,‘您還是凡人呢?還是麻姑仙子,穿著一身白,從月亮裡頭下到地上來了呢?’

‘老張,別糊塗,當然,我市個凡人。’

文太太說這話的時候兒,老張看來她越發不像凡人。她的眼是正在望著老張,可又不像望著他。老張不由得朝文太太望著。

‘不用這麼望著我。當然我是個女人,摸摸我。’

她伸出了胳臂來,老張摸了摸她,她混身一哆嗦。

老張覺得很失禮,跟太太說,‘對不起,太太,我嚇了您一跳吧?剛才我以為在這個月光明亮的夜裡,您是麻姑仙子下凡了呢。’

文太太微微一笑,老張才覺得心安了一點兒。

文太太又說,‘我真是像仙女那麼美嗎?我真願老是那麼美。告訴我,你想麻姑仙子也戀愛,也結婚,像咱們凡世的男女一樣嗎?’

老張太老實,還沒有聽懂太太的話。他說,‘我怎麼知道呢?我也沒見過麻姑仙子。’

太太又問了老張幾句話,問得老張直髮愕。太太說,‘今天夜裡你若遇見麻姑仙子,你怎麼辦呢?你跟她戀愛嗎?你願意我是個麻姑仙子呢,還是個凡世的女人好呢?’

‘太太,您開玩笑呢?我怎麼敢哪!’

‘’我跟你說正經話,若是我們倆永遠在一塊兒,像美華跟隊長,像丈夫跟妻子一樣,你說是不是福氣?

‘太太,我不相信您的話。我沒有那麼福氣。若是照您說的這麼辦,那座貞節牌坊怎麼著?’

‘不用管那貞節牌坊。我非要你不可。我們倆能在一塊兒過得很舒服,一直過到很老很老。人家愛說什麼就任憑人家說,我不在乎。我已經守了二十年寡。我受夠了。讓別的女人要那座貞節牌坊吧。’她說完就吻老張。

老張說完,沒喘一口氣就問李松,‘隊長,我怎麼辦才好呢?皇上要旌表太太,我幹什麼給破壞呢?可是太太說那根本沒什麼關係。她要我娶她,若不,她以後再也不能嫁人了。您想,太太說這種話!她說,她一定跟我過得很快樂,我就像現在這麼養活她就行了。隊長,您說我怎麼辦呢?’

隊長慢慢的才聽懂,最初聽著是莫名其妙,聚精會神聽老張一字一句的意思和腔調兒,費了半天勁,聽明白。於是喊給老張,‘怎麼辦?傻東西,娶她呀!’

李松一溜煙兒似的跑去告訴美華,美華說,‘我真替媽媽歡喜’又低聲對李松說,‘媽媽一定自己殺死那隻黑雞,我看老張這種人才配個貞節牌坊。’

那天傍晚很晚了,李松向文太太說,‘岳母,我心裡想過一些日子了。我們生了個女孩子,一定很讓您失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生個男孩子,才能給您頂著文家的門戶兒呢。’

文太太抬頭看了看。李松又接著說,眼睛一個勁兒望著地,‘我也很想了想了。岳母,您別笑話我,老太太去世以後,您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過日子。老張人很老實,您若答應我跟他說,我想他若娶了您,一定願改姓姓文的。’

文太太滿臉通紅。她剛說出‘不錯,這文家的姓兒………’就跑回自己的屋裡去了。

文太太一嫁老張,文家的同宗大失所望。

文老太爺說:‘女人的心怎麼樣,誰也不敢說一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