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節坊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本篇系據一笑聞稗史中一簡短故事重編。原文中亦有殺雞一事。原作述一寡婦在接受貞節牌坊前夕,為僕人引誘失節,因未獲貞節牌坊,自縊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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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外有一個小鎮,一邊是蔚藍的高峰峻嶺,山上的樹木已經斫伐將半;一邊是秀麗的薇山湖,環湖都是沮洳低溼之地。橫跨古道,有一排石頭牌坊。這樣的景物,在中國的鄉村,市鎮,城市裡,都是平常易見的。看來好像供點綴裝飾用的門道,其實都是過去的一些男女的紀念坊,有的紀念身為高官顯宦的名儒,有的紀念賢淑貞節的女人。這裡這些都是貞節牌坊,都是得到皇帝的旨意才修建的,用來旌表些貞節的寡婦,她們都年輕輕的死了丈夫,終身守節的。男人們都很景仰這種貞操,而其中究竟怎麼個艱苦,由這篇故事便可以看得出來。

一個年輕的婦人向她的女兒喊:‘進來,美華,你這麼個大姑娘,不應當這麼在門口兒站著。’

美華走進來,羞羞答答的低著頭。她生的漂亮得出奇,含笑的紅嘴唇兒,整整齊齊的白牙齒,桃花似的臉蛋兒,率直自然,灑脫隨便,而又倔強任性,只有在鄉間才養得成這種性格。雖然她低著頭進來了,腳還是懶得往裡邁,還是意馬心猿的。

她向母親分辯說:‘別的姑媳也都看呢。’說著就跑了。

這時候兒,有一哨馬隊正在街上排著隊走過,大概有七八十個人,踩著圓石頭子兒鋪的道,沙沙的腳步聲在狹窄的街道上不住的迴響。女人們,男人們,都出來站在家門口兒看,不知道這些兵正開往什麼地方去。上了點兒年紀的女人,都出來倚牆立看,年輕的都在門裡的竹簾後面。竹簾這東西很巧妙,站在裡頭,可以看得見外頭,外頭可看不見裡頭。

剛才美華跑出了竹簾去,立在他們家牆的石臺上,看來非常顯眼,一隊兵在前面走,哨官身材高大,一個人在後跟著,眼睛直掃街上站著的年輕婦女。在十幾步之外,他就看見了美華。他經過的時候,美華那個肉皮兒長得像桃花一樣的姑娘,向他微微一笑。他瞧著走了過去。後來,又回頭望了一下美華那美麗的臉。

這一支隊伍就是蘇州南方三十里開來的,要消滅藏匿在一帶青山裡的土匪,因為這幫匪人在鄰近縣份搶劫,近來越鬧越兇。韓莊這個小鎮,供給這支軍隊住所,的確不容易,有幾個寺院可供住宿,不過軍官們總要住在老百姓家裡,至少,晚上要有個舒服的床睡呀。

那個隊長也有住在老百姓家的意恩。所以他回頭望望,看看美華,同時認清了那所房子,這樣,也不見得算是非禮。他把兵們的住處分配妥當之後,當天下午就來到美華的家裡,問一下他是不是可以打擾他們些日子。這一家有兩個寡婦,一個是美華的祖母,一個是美華的母親,可是這個隊長並不知道。他這樣說明來意;這次剿匪,大概要兩個月,不過大多的時候他不在家,在鎮上的日子,她們家若能給他個睡覺的地方,他就很感激了。雙方互道姓名之後,他很驚訝,原來這一家連一個男人也沒有。

當時美華也在家,很急切,一意盼望祖母和母親答應下來。老太太一臉縐紋,六十來歲,頭上戴著黑絨箍頭兒。母親文太太,身材高,有點兒削瘦,還是個漂亮的女人呢;三十五歲上下年紀,鼻子端正,特別顯得高一點兒,小小的靈巧的嘴,除去顯得比女兒美華成熟,嫻雅之外,簡直就像女兒一樣,還有,她青春的活潑減弱了一點兒,感情的火焰壓低了一些,火焰並沒有消失,而是在嚴密的抑制之下,而且火力還很充足。臉上看來一片冰霜,一點兒不動感情。隊長一見她臉上顫動了一絲微笑,雙唇隨又緊繃起來。她那智慧流盼的目光裡,隊長總覺得有一種值得探索的奧秘。

這三代女人的家裡若容一個男人來住下,的確有點兒不尋常,可是看了看這個青年軍官,隨便哪個女人的心裡也不好意思拒絕。隊長身材修長,寬肩膊兒,五官端正,漆黑的頭髮很密茂碩。他既不是軍中常見的那種粗魯不文,吐沫滿嘴,高聲叫罵,作威作福的人;也不是拘束呆板,官氣十足的人。他是北洋武備學堂出身的談吐文雅,舉止高尚,名叫李松。

‘吃飯不敢麻煩太太小姐了,我就要一張床,一個地方洗澡,偶爾喝杯茶就好了。’

‘我們可以給您住這個房子,您委屈一點兒吧,只要不嫌棄,什麼時候在鎮上,什麼時候就來住了我們很歡迎。’

房子的確破舊,還有點兒黑暗。傢俱倒很講究,只是沒擺設什麼東西,因為常常擦,木頭已經褪了顏色。屋子也很乾淨,很整齊。她們給隊長在前廳裡放了一張床。美華和媽媽睡在裡院,有老太太在一塊兒,免得人家說閒話。

兩個寡婦見了隊長,立刻覺得美華和他很匹配,美華的年歲也該定婚,也該出嫁了。美華長得美貌出眾,鼻子端正像母親,雙眸流盼也像母親,只是沒母親的典雅風韻。有很多人愛她,她自己也知道。不過文家男人不旺,陰盛陽衰,人家都心存疑懼。文家已經有了兩個寡婦,祖父和父親都是婚後不久死的。既然這樣有了兩次,當然就會有三次,娶了美華的人一定會尋短見,會橫死的。又因為文家除了這所宅子,再也沒有什麼產業,人家也覺得沒有什麼貪圖。青年男子喜愛美華,可是一提到親事,父母總是都反對。現在美華已經出落成一個豐滿嬌媚的大姑娘,還是沒有人過問。

李松來了之後,這個三代女人的家裡,起了很大的變化。李松對美華大獻殷勤,很高興在她們女人堆裡混。對老太太謙恭有禮,對文太太他是一副雄偉英俊的態挺。他很健談,表現得特別輕鬆愉快,風趣娛人。這當然也因為他正有所戀。他來了,這個寡婦的家裡添了男人的聲音,添了嘹亮的笑聲,這種聲音,她們已經多年沒聽過了。她們當然盼望他永遠在她們家裡住下去。

一天,他從營裡回來,看見文太太正在內廳裡。內廳裡有一個小書架,上頭放著種種的經書文集,有的是木板的大本,裝著褪色藍布套,不像是女人讀的。還有些坊間陋本的小說,戲本,兒童用的書,一些平平無奇的書。李鬆手指這些書對文太太說,‘您很有些書哇。’

‘您願看就隨便看,這是先夫留下的。’

‘那些孩子們唸的教是誰呢?’在沒有孩子的人家,有些孩子們唸的書,真想不到。

文太太臉上有點兒發紅。‘我書念得不多。我教些小孩子和姑娘們。’

的確不錯,有一本女兒經,幾本女誡──這是漢朝女史學家班昭作的,還有幾本司馬光作的治家格言,全是用來教姑娘們唸的。

‘太太就指望著教書過日子嗎?真想不到。我剛才還納悶兒你們婆媳怎麼過呢。’

文太太笑了,‘噢,一個人總得想法子過的。婆婆和我年輕的時候兒,我們總是繡花兒。現在,我就在家教書,姑娘們來來去去的,上課也不太靠常,有的上幾個月,有的上一年的光景。人家都願教姑娘跟我來唸書,都知道我教她們進德修身,將來好出嫁,做個好媳婦兒。’

李松開啟了一大套,是朱子語錄,儒家喜歡唸的書,比另外那些書都深奧。文太太說,‘這是先夫的。不是我們女人唸的。我和您說過,我沒念過多少書,女人唸書,只要懂點兒大道理就夠了,像怎麼樣做母親,怎榛樣做妻子,怎球樣做姐妹,做兒媳婦;還有孝道、順從、貞節,這些個道理。’

‘我相信您教的姑娘們,這些個道理,一定懂得很透澈。文先生一定是個飽學醇儒了。’

這些話文太太聽來一定很難過,她沒有說什麼。她說話總是謙恭又驕傲。她的容貌仍然是年輕輕的,態度總是和藹可親。李松覺得她非常惹人愛。雖然他正和文太太的女兒美華相戀,他也看得出來,母親比女兒更嫻雅,有堅忍力,飽經憂患,因為人生的經驗豐富,更能欣賞,更能在比較精美的事物上求得滿足,就像她這麼滿足的過日子一樣。這時候李松還不知道這兩位寡婦在文家族裡有優越的地位。也不知道族人正進行給她們修個貞節牌坊呢。

李松由村城回來之後,發現文家房後有一個菜園子,由廚房進去。一天早晨,美華出去買東西了,所以李松沒有看見她。

雖然他心裡想的是美華,他問了一下老太太在什麼地方呢。

文太太說,‘老太太在後面菜園子裡呢。’

以文家的宅子大小看起來,那個菜園子算是夠大的。園子裡有幾棵梨樹,幾叢花木,幾畦白菜,幾畦青蔥,還有些別的青菜。園子四面圍著是鄰家的牆,只有東邊有個旁門,通著外面一條小巷。靠著旁門,有一間屋子,看來好像一間門房,再往前一點兒,有一個雞窩。這時老太太正坐在一個木頭椅子上曬太陽。文太太穿著一身青,整整齊齊的,兩鬢的頭髮留得很往上,正是入時的式樣。她和李松在園子裡走了一下。臉上一副既謙遜又驕傲的樣子。極其神秘,非常可愛。眼睛裡流露著溫柔的光芒。她自己一定很相信,她只要想再嫁人,隨時都可以的。

‘太太自己種這個菜園子嗎?’

‘不是,老張種。’

‘老張是誰呀?’

‘他是我們的種園子的。我們有瓜,白菜要賣的時候,老張就出去賣錢回來,為人極其老實可靠。’文太太說到這裡,用手指著那間門房說,‘他就住在那兒。’

老張這時正好從旁門進來。因為正是夏天,他光著脊樑。在太陽底下,他那紫糖色的腱子直閃亮,大概四十上下年紀,辮子照著時行的樣式在頭上盤成個圈兒。臉上一團的老實忠厚。不論在什麼地方,這種模樣兒都討人喜歡的,尤其是臉上無憂無慮的,肉皮兒又新鮮,又結實。

文太太把老張介紹給李隊長。老張走到圍著欄杆的水井邊,打上一桶水來,拿了一個瓢,舀起水來喝了幾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上洗了洗手,舉止簡單省事,自然可愛。他喝水的時候,太陽照著他那乾淨健美的肌肉,這時,隊長看見文太太,敏感的嘴唇兒微微的顫動。

文太太說,‘我們家若是沒有老張,我不知道該怎麼好。他不要工錢。他家裡沒有人,用不著養家,只要有飯吃,有地方睡,就行了。他說他不知道有什麼花錢的地方兒。他媽在世的時候兒,總是和我們一塊兒過。老張真是個孝子。現在他就是一個人,沒有親戚。像老張這麼幹淨,這麼老實,這麼勤謹的人,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去年我給他做了一件襖,說了半天,他才肯要。他給我們家做的活多,得的益處少。’

晚飯以後,李松又回到菜園子裡,老張正修理雞窩呢。李松張羅著要幫忙。以後李松想到雞窩和文太太的將來,其間的關係竟會那麼大,極細微的事情在人生裡也會那麼重要,想來真是有趣。

李松和老張談起文太太來。

老張多嘴多舌的,他說,‘我們太太真了不起,若不是太太,我媽老來也不會那麼享福。他們說,文太傅正張羅著給老太太和太太修一坐貞節牌坊呢。老太太是二十歲死的男人,她就是那麼一個兒子,娶了我們太太。那是多年以前了。我聽說,那是一天早晨。大爺正在梳頭,就倒在地下死了。所以太太十八歲就守了寡,那時候兒太太正懷著孕。生下來是個姑娘。您一定也憐惜太太,那麼個年輕輕的女人就守了寡。除非她要個兒子,才能有點兒過頭兒,兒子大了也好頂門戶兒過日子啊,可是太太不肯要,太太真苦哇,老太太要給太太抱個兒子,好繼承文家的香菸。我想,生兒養女真是半點兒不由人。有的人家,人丁興旺,一連就生六七個兒子,有的子息半點兒也沒有。人都說她們不利男人,沒有一家願把兒子過給他們。所以我們太太就一直守著這個姑娘過。美華現在長大了,出落得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看著她長大的呀。您幹什麼不娶了她呢。只要能養活她,她準是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好太太。’

老張言談舉動那麼單純,李松微微笑了一下。美華的嬌媚,當然用不看老張說。

‘那貞節牌坊是怎麼回事呢?’

‘您不知道嗎?就是胡家有個貞節牌坊,文家的當家子都很眼氣,他們給當家子文太傅寫信,說明這兩位太太的情形。老太太守寡大概有四十年了。她們說文太傅要上奏摺,請皇上下旨意修一個貞節牌坊,旌表她們婆媳二人呢?’

‘真的嗎?’

‘隊長,我幹什麼跟您開玩笑?這是開玩笑的事嗎?一個女人受皇上旌表,這怎麼能當笑話說呢?人家說,皇上一準修這個牌坊,就賞給一千兩銀子呢。那麼一來,她們不就富了嗎,不就受人家尊敬了嗎?老太太和太太真是配得上。我們太太又年輕,又俊俏,好些男人都願娶他呢。為了老婆婆,要向老婆婆盡孝道,太太寧願留在文家,不願再往前走一步,省得留下老太太沒人伺候。就憑這一宗,您怎麼能不敬慕人家呢?就為的是這個,才要立個貞節牌坊。太太只等美華嫁了人,有了兒子,就能繼承文家的香菸了。太太真是了不起啊!’

李隊長還是來來往往的。追美華倒比追土匪更起勁。以前別的女人愛他,都沒有現在美華愛他愛個這麼熱,李松現在已經入了迷,美華愛李松並不隱蹣,一直告訴了他愛李松那些地方,為什麼愛他,別的姑娘這麼樣,李松會疑惑有什麼圈套兒,但是美華一心痴戀著他,他覺得真是喜出望外。美華的脾性是稚氣,活潑,有時候兒是頑皮淘氣,可是不失天真自然。因此,李松越發迷戀她。

由於美華的樣子,李松也越來越拘束,越拘束越明顯。他們倆相愛,老太太和太太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李松正是二十七歲,尚未娶妻。老太太已經認定這是天作的良緣了。

文家一切都小心,免得鬧出什麼越禮的事情,祖母睡在西屋,太太和姑娘睡在裡院的東屋。晚飯一吃完,裡院的門就上了閂,太太特別小心,把屋門也上了閂。其實她只是欺騙自己一個人,因為李松有時候住在營裡,好和美華在外頭相會。有時候美華下午不見了,家裡吃過了晚飯她才回來。這種情形常常趕巧是她們以為李松不在鎮上的日子。

有一回,晚飯後過了兩個鐘頭,美華才回來。那正是七月間,天很長,那一天,李松,美華順著一條往鎮外的大道走,後來走到一條小路上去,小路環繞著一個池塘,一路之上,樹蔭掩映,小路一直通一座林木蔥蘢的山坡。那個下午,天氣晴朗,晌午熱得像火盆兒,下午漸漸清涼了,微風宜人,自松林裡飄來。林下的岩石上,苔蘚滋生,青翠照眼。

池塘周圍,綠草茸茸,再遠去便是一帶湖水。有李松在身邊,美華覺得日子過得快樂極了。兩個人已經山盟海誓,相愛終身。美華告訴李松,她母親當年多麼漂亮,多少男人託人提親,母親都拒絕了。美華還說,‘我若是媽,早就再嫁了。’美華說這種話,松真沒有想到。

李松問美華說,‘有這樣的媽媽你當然很高興了?’

‘當然,不過我以為一個女人應當有個家,有個男人,不應當像媽媽這樣,也許我聽得假道學太多了,我真厭煩那一套。’

美華正年輕,祖母和媽媽的坤德懿範,還關不住她的少女春情。

李松又說,‘賢德的女人就是照著那一套道理過日子的。’

美華精神很興奮。立刻回答說‘你覺得一個姑娘家生來幹什麼呀?就是出嫁,有個家庭,生孩子。還不就是這個?媽那麼早死了丈夫,過到現在,真是不容易,何況我們家還這麼窮,你說,我怎麼能不敬重媽呢?可是──’

‘可是什麼?

‘覺得貞節牌坊真是無聊。’

李松大笑。

‘我這些年大了幾歲,才想到媽媽的為人。媽心高好強,自律很嚴,做一個貞節的寡婦真有一種高貴感,我想媽很受人尊敬。可是,我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我說這些話。’

李松問到文姓族人給她祖母和母親立貞節牌坊的事。

‘我也為媽媽高興。咱們結婚之後,自然就不住在這兒了。祖母身體這麼軟弱,媽有了一千兩銀子,一個人怎麼過呢?往後,一滴點兒指望也沒有,再過二十年光榮的監牢日子,又孤獨,又淒涼,死了成個老屍首才算完,受人尊敬,又該怎麼樣?’

李松聽著很有趣。你怎麼能說一個熱愛人生的少女這個想法不對呢?兩個寡婦家沒有愛情的生活,美華已經體驗到了,已經從旁看得清清楚楚。她這番話的意思,大概自己也知道。

忽然看見太陽落在山後了。美華說,‘嘿,李松,我得趕緊跑了。還不知道天已這慶晚了呢!’

李松下一次離開文家的那幾天,文家鬧了一件事。文太太聽見鄰居們說,李松和美華這對情侶給人家看見了,一次在城裡,一次在城西通往山坡的路上。媽媽什麼事情也不放鬆的。文太太盤問美華,美華淚眼汪汪的承認過錯,還說隊長答應娶她。文太太怒氣衝衝的。

‘真沒想到我的女兒給文家這麼丟臉,你祖母和我早成了地方的模範,你糟蹋了文家的名聲。街坊鄰居若知道這件醜事,真不知道該怎麼拍著手兒稱願呢!我的女兒呀!’

美華擦了擦眼淚,向媽媽說,‘我不害臊。我愛他有什麼丟臉的,我已經到了嫁人的歲數兒。您若嫌他不好,給我再找個好的,再給我找一個!我年輕輕的,不能糟蹋在這沒有愛情的家裡。媽媽您呢,我看這麼些年您老是過這份空空洞洞的日子,您自己還說這叫什麼貞節居孀,我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文太太聽了,張口結舌,這樣出乎意料,簡直喘不上氣兒來。想不到自己的女兒對自己這麼衝撞。頭直髮暈,氣喘喘的說‘你滿嘴亂說什麼,死丫頭’

美華又說,‘媽,您為什麼不改嫁呢?您現在還這麼年輕。’

‘雷劈了你的狗舌頭!胡說八道!’

美華的話誰也說不出來,只有孩子才能說得出這種語,這麼坦白直率,這麼痛快。可是美華根本不知道這話多麼傷媽媽的心,把媽的心刺得多麼深,這話使媽媽多麼想不到。媽媽再嫁人這種想法,真是可怕,真使人吃驚,是多麼想不到的事啊。文太太又說,‘我教訓了你這麼多年,你就一點兒廉恥也沒有嗎?’

文太太實在忍耐不住了,號啕大哭起來,哭得真可憐。說來也怪,有時候一言半語,一兩個字眼兒,力量竟會大得厲害,過去那長長的十九年文太太忍住的苦處,那種無法告人的苦處,都在這又鹼又苦的眼淚裡哭出來了。什麼苦處自己沒受過呢?現在自己親生的女兒倒來笑話自己,笑話自己犧牲剋制的日子,那種犧牲剋制,只有自己才知道。從小姑娘的日子起,文太太就沒有聽說誰對居孀有什麼不贊成,這就分明像不贊成老天爺一樣。再嫁人這個想頭,不但是無法想像,在那些漫長的年月裡,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過,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即使有再嫁人的心,也早就狠狠的扔到九霄雲外去了。簡直壓根兒就沒有想過──直到現在。

文太太不再罵女兒了。自己軟成了一團兒,怪可憐的。美華嚇得不得了,再沒敢說什麼。文太太聽了女兒這幾句諷刺的話,也確是心服口服。美華說寡婦的日子太空洞,真是千真萬確。文太太兩手捂著臉,伏在桌子上一直哭,心裡飄飄悠悠的。美華和隊長的美滿快樂才是真正的幸福,誰也不能不信。自己年輕輕的時候兒若也遇見這麼個年輕輕的………心裡亂糟糟的。

文太太打定主意,等隊長回來再說。心想他現在一定在城裡頭,摸不定美華會去警告他,沒準兒會跟他一塊兒逃走呢。於是把美華鎖在屋子裡。

三天以後,李松回來了。文太太一個人向他打招呼,搭拉著個臉。

‘美華呢?’

‘她很好,在裡頭呢。’

‘怎麼不出來?’

‘我等了你好幾天,這件事情得說一說。’文太太聲音冰冷,嘴唇繃得緊緊的。‘我還以為你在城裡等著她,八成兒還納悶兒為什麼不去跟你幽會吧?’

李松問,‘什麼幽會,今天早晨我才回來的。’

‘不用裝不知道,我什麼都明白了。’

文太太的聲音裡,有一種按制之下的女人的憤怒,李松從來沒有聽見過,可是語氣仍然是又謙恭又驕傲。這種謙恭驕傲兼而有之的語氣,平常聽著多麼惹人愛呀。

李松一言不發。這時候兒,聽見屋子後頭有美華的聲音,美華在後頭瘋狂的喊叫,‘放我出去,我在這兒哪。李松!快救我,李松!放我出去!’她發聲大哭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李松喊著跑進去。聽見美華在屋裡一邊在鎖著的門上亂撞,一邊大哭,哭得真可憐。

文太太跟著出屋裡,祖母也從自己的屋裡走出來,慢慢走到隊長跟前說,‘你是不是要娶她?’

李松驚疑之下,低下了頭,他現在完全明白了,美華還在裡頭喊,‘李松,李松,放我出去!’

李松向老太太說,‘當然我要娶她。您現在開開門,我跟她說幾句話。’

一開門美華跑了出來,一直跑到李松的懷裡,哭著說,‘帶我走吧!李松,帶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