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傳

中國傳奇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不錯,我們這裡有些中國女人。你喜歡漂亮的女人嗎?’白猿若不經意的問。

那個女人默默的望著我們,我們繼續往前走。‘中國女人的孩子長得要好看些,’白猿還繼續的接著說。‘你看,什麼也再沒有比得過漂亮的女人作妻子,更使我國的男人快樂了。我願意讓我的人民快快活活的。我的國裡什麼東西都有──魚、可獵的禽獸、雞、鴨、米。我們用不著錢,我也不向人民徵稅。他們撈著大魚,就吃大魚;撈著小魚,就吃小魚。如果你願意住到明天早晨,我以可帶你去看我們打魚的地方。我們就缺之鹽、女人──還缺乏刀。’

‘說缺乏女人是怎麼回事呢?我看見這兒女人很多呀。’將軍問道。我明白將軍正慎重的轉移話題。

‘不夠啊!我們有三百多男人,女人只有兩百多一點兒。你看,這肥沃的高原至少能養活一千多人呢,我願意看見這整個的國家,’他說著用手一揮,又說‘滿是人民,溧亮的人民,健壯的人民。我們的女人不夠。’

‘這是怎麼回事呢,’將軍驚問道。

‘我們這裡大概有三百女人,如果你連年老的也算在內的話。可是我不。因為女人只從十八歲到四十五歲之間才能生孩子。中國女人生得孩子很多,有一個我十年前帶回來的女人,她一連生了七個孩子,都長得很好。我不知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的女人只生兩三個孩子。我特別喜歡你們的女人。’

‘你怎麼弄來的呢?綁架她們嗎?’將軍的話鋒漸漸切題了。

‘不是綁架,我只是把她們帶回來的。如果別的人也能的話,他們也可以來把我們的女人帶回去。可是,讓他們試試看。’白猿停住話頭兒,笑了一下。‘你們的人們真可笑。我說這話休別見怪。你們男女全由父母作主締結婚姻,我真是莫名其妙。若不是我親自把新娘弄到屋裡來,我就不要她。’

‘那麼你覺得你們的辦法是比較好了?’

白猿很驚奇的看著將軍說:‘這樣多麼熱鬧有趣呀。比方,你看見一個姑娘,你喜愛她,你求父母設法,把她安安靜靜的弄到家來,新郎什麼事情都沒有,多麼沒意思!’

將軍覺得很煩,跟白猿辨論搶親,豈不是白費唇舌?

‘你用暴力把中國的女人搶來的嗎?你要知道,我們的政府是不許可的呀。’

白猿笑起來。好像中國政府準不準與他毫無關係一樣。

說到這裡,我們已經走到邱陵的頂上了。這個高原的形勢,在這裡可以一覽無餘。對岸草木的顏色與這邊濃淡不同,河道自然就可以看得出來,東西兩面河水,環繞高原奔流,而止於危巖之處,亦即西部北部石山開始之地。如果白猿真有意暗示我們他的地勢險要,無法攻取,他是如願以償了。

當天晚上,白猿設宴相待。席上有珍珠雞、野雉、最後是甲魚,他極某鄭重將事,身穿黃褐色的東腰緊身皮褂,外套漆紅的象皮坎肩兒,細塊兒皮子連綴起來,包裹兩臂。整個看來,形如鎧甲,確是刀箭不入。十二個人手執長槍,背牆而立。白猿的女人們,來來往往的往桌子上端菜。

我們不敢向村民打聽白猿的妻子,恐怕我們的任務被人識破。不過白猿一定也早已知道我們的來意了,雖然他還是殷殷勤勤的款待我們。全席由始至終,歐陽將軍是焦急萬分,白猿也彷彿顯出曾綁架將軍的妻子了。

突然間,我們聽見女人尖聲一叫,將軍聽出是他的妻子,立刻站起來。原來別的女人正忙的當兒,將軍夫人看到了逃跑的機會,剛一跑出來,又被別的女人拉了回去,她一看見丈夫,就跑到他懷裡,哭得好可憐。將軍極力安慰她,教她先要安靜,白猿只在一旁觀望。

‘這位夫人是我的妻子,’歐陽將軍說,靜待不測的來臨。

‘不,不是!’白猿假做吃驚說,‘這件事情不好辦哪。’

‘酋長,我來到貴處,像個朋友;我離開貴處,也要像個朋友。你一定要讓我把妻子帶回去。’

‘我既得之物,永不給人。你不能把她帶走,她就是我的。我不能退回,太不吉利。’

白猿的臉,突然顯得猙獰可怕,手按刀鞘。

‘衛士’他喊了一聲,衛士們立刻抽出了刀。

‘別忘記,我是你的客人,’歐陽將軍斬釘截鐵的說,眼睛盯著敵人,他知道對客人優禮,是土人們一條極嚴格的規矩。

白猿的手又垂了下來。他走到將軍跟前說:‘這件事情發生,我很抱歉。不過我在敞處統轄,正像將軍在貴處一樣,我勸你不要想把她搶回去。可是,你是個神箭手,是不是?’

‘馬馬虎虎吧,’將軍傲然說。

‘那麼,明天,依照我們的規矩,正正當當的解決這件事情吧。’他說著走近將軍夫人說:‘沒解決以前,你還是歸於我。’

夫人怕得顫抖,不知道將有什麼事情發生,將軍跟她說:‘這不致於像你看得那麼不得了,我總會想法子把你弄回去的。’

夫人由女人們拉了進去。後來氣氛一直很緊張,言談也很勉強。可是白猿的樣子好像良心上沒有什麼不安,言談舉動仍然像個正人君子一樣。我們當然知道土人搶親的風俗。

‘我這些女人弄來是給我自己的。’他解釋說:‘如果一年以後,一個女人不生孩子,我就把她送給別的男人。將軍,你知道我們的風俗吧?’

他還接著講解:在他們這些種族之中,姑娘們在每年一次的擇偶跳舞中挑選丈夫,選定之後,先同他到山裡去,住在一起,過了一年,生了孩子,才回孃家看父母,這時才算已經結婚了。如果不生孩子,婚姻算不成,明年新年跳舞,再挑選男人。這樣一直下去,一直到受孕,或是做了母親。

將軍倒吸了一口氣,‘若有女人不能生孩子呢?’

‘如果輪流掉換,很少不生孩子的,要是真不能生育,就沒有人要了。所以從另一方面看,使人家母子分離,就是犯罪。男女結婚,就是要孩子,丈夫根本算不了什麼。’他最後說,‘你看這裡這些女人都做了母親的,他們都很幸福。’

第二天,情人比賽的訊息發表。為了這個特別時機,白猿下令在比賽前先舉行一次擇偶跳舞。男女和孩子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在早晨,青年男女們,因為這個跳舞就要舉行了,喜歡得了不得,拋棄了工作,穿著過節的衣裳一同漫步。一場擇偶跳舞往往繼續到深夜,到了深夜,配偶已經選擇妥當,一對對離開舞場走到森林去,這場跳舞才算完畢。年輕的姑娘們得意洋洋的,成群結隊的漫步過去,東瞧西望,向青年男子微笑,費心考慮,究竟挑選那一個同過一夜呢。

大概四點鐘左右,比賽才開始,白猿和他的妻子孩子們一同出現,歐陽將軍夫人羞容滿面,也雜在裡頭,白猿身披象皮戰甲,狀如坎肩兒,洋洋得意。風吹日曬的臉上深紋在陽光中顯得很清楚,腰中的刀鞘裡伸出兩把刀柄,用白銀線纏著,用得久了,顯得很光滑。他興高采烈,儼如帝王。

跳舞開始得很隨便,秩序也不怎麼好,鼓手們敲蛇皮鼓,坐在場子中心,一根五十尺多高的旗杆的四周圍,另有兩個人吹長角。長約有五尺多長,狀如喇叭,吹長而低的調子,大概可聽半里遠。老頭兒們用槍在地上搗,姑娘們手拉手成個圈兒,圍繞著旗杆跳舞。繡得很講究的紅嫁帶,在身邊飄飄擺擺的不停。每個姑娘都有一條紅嫁帶,自己極盡工巧繡好的,母親們站在圈兒外看,青年男子站作一圈兒歡呼鼓掌。姑娘若看見自己喜愛的男子在他身旁轉過的時候,就同他招手。如果男人也喜歡她,就拉著她的帶子跟著她跳。一直調情,打趣,嬉笑,歌唱。這樣,成雙成對的越來越多,男人們在外圈兒跳舞,才拉著自己舞伴的紅帶子。

歐陽夫人在旁觀看,如痴如夢。歐陽將軍越來越不耐煩,白猿卻看得很高興,歡笑飲酒,一心無牽掛。因為事情落到最壞的地步,他不過失去一個妻子而已。

白猿後來對歐陽將軍說:‘我知道你是一員大將,我不願有點兒的不公平。讓我們遵照我國的古禮優者得勝。’

白猿同他的一個妻子借了一條帶子。用來說明比賽的方法。這個方法就是兩個男人爭一個女子的時候才用的。帶子有四五寸寬,上面繡著一條蛇,把這根帶子系在杆子頂上,誰的箭射得靠近蛇的眼,誰就要那個女人。

那根帶子現在已經系在杆子上頭在風裡懶洋洋的飄動,男人女人,孩子們,全都站在杆子四周圍,看這場熱鬧,這種比賽的確是千載難逢的。

‘你說怎麼樣,我們離一百步遠?’白猿問。

將軍遲疑了一下就答應了。這是個小目標,並且在天空中亂飄。射得中也可以說是辛運,也可以說是絕技。將軍把最好的弓箭拿了出來。群眾站在遠處,鼓不停的敲,氣氛緊張熱烈。歐陽夫人現在知道,他能否獲得自由,全看她丈夫的箭法了。他須要射三箭。

歐陽將軍是個老射手,曾在遠處射過飛鳥。但是烏總是一直向前飛的。他瞄準旗杆最近處那條蛇的頸部──嗖的一聲,由於長旗飄動,箭沒射中,飛到遠處去了。

‘你沒有仔細看看風啊!’白猿批評說,顯然愉快之至。

第二箭,運氣好些,箭射中帶子,貼近蛇的脖子。

白猿喊著:‘好哇!再射一箭。’

最後一箭完全沒中。

白猿現在邁步向前。把弓弦拉得當當的響,長弓在手裡好像小玩藝兒一樣。他心裡很高興,今天能和一位中國大將較量箭法。他先站穩著不動。箭在弦上,待機發射。側著頭,一會兒的工夫,全神貫注眼上,眼睛盯住目標。一看見長旗微微松垂的一霎,嗖的一聲,一箭射出,正中蛇頭。

人民歡呼雷動,鼓手擊鼓欲穿。降下旗來,仔細檢驗,箭已射中,無可置疑。歐陽將軍只好忍氣吞聲,夫人也淚流滿面。總算一場公平的比賽,只得接受裁判。

‘很抱歉!’白猿說:‘不過,你射得不錯。’

歐陽夫人大哭起來,離別的時候,慘不忍睹,將軍咬緊牙關,強作鎮定。

武器都放在洞外了,教我們回去的時候兒好揀起來拿走。白猿親自送到門口兒,拿一個古銅鼓送給將軍。

‘不要難過,將軍。明年你如果還願來,我很歡迎。那時候兒我的新妻子如果還沒有生孩子,我還願送給你。’

第二年,事情發生得很離奇,歐陽將軍再去探望他的夫人,他已經為白猿生了一個男孩子。他吃驚得是,她打扮得像土人一樣,兩臂提著嬰兒,很得意的教他看,將軍大發脾氣。

‘我相信我還能勸酋長放你隨我回去,’將軍向她說。

但是夫人很堅定。‘不必。你自己走吧。我離不開孩子。我是孩子的媽媽呀。’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留在這兒嗎?我想你不喜歡酋長。難道你喜歡他嗎?’

‘這個我不知道。他總是孩子的父親。你一個人回去吧。我在這兒過得很快樂。’

將軍聽到這種話,真是張口稱舌,不知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他想過來了,白猿的辦法原來並不像他想像得那麼愚蠢。白猿是勝過了他,這是毫無疑問的。他也知道是什麼綠故。

最後這一次羞辱,給他的打擊太大了。從此以後,他再沒有振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