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這樣,丹妮。」他說。
但是她用哀怨,幾近痛苦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我們別再裝了。你躲開我,因為你要自我犧牲,讓博雅娶我,你在折磨你自己。那天晚上我看你一個人喝得爛醉……從那夜開始我一刻都沒有平靜過。彭大叔,告訴我你愛我。」
「為什麼你要我這樣說呢?」
「因為我現在知道自己愛的是你。你曾答應做我的丈夫,我曾答應做你的妻子。後來我們收到博雅的音訊,你就逃開躲起來。你錯了,你現在正折磨我哩。」
老彭愣住了。但是她沒有注意。「我真傻。我以為我愛博雅。」
「你當然愛他,你就要嫁給他了。」
「丹妮,」老彭聲音顫抖地說,「我承認為你痛苦過。但是你又能教我如何呢?你為我難過,因為你看到我吃苦,但是,我曾想忘掉你,卻辦不到……不過一個月後你就是博雅的妻子了。忘掉此刻的傻話,你不瞭解自己,你會為現在說的話而後悔。」
「喔,彭,」丹妮說,「我不是說傻話。我知道自己愛的是你。」
「不行,博雅是我的朋友。你們倆都年輕,他愛你,他完全瞭解你。」
「但是我並不完全瞭解他。我完全瞭解你,喔,彭,吃飯前我站在那兒看窗外,一切全明白了。博雅愛的是我的肉體。我知道他對我的期望。但是我不能再做他的姘婦了。我可以看見自己嫁給他的情形,雖然結了婚,我仍然只是他的情婦,供他享樂,屈從他的意願。不,我對自己說,他愛的是梅玲,也將永遠是梅玲。在你眼中我是丹妮。是你創造了丹妮——我的名字和我的靈魂。你看不出我變了嗎?你不知道我該愛的是你?」
說完這些話,她把頭伏在床上哭起來。
「你使我很為難。我臥病在床,你千萬別乘機哄我。」老彭語氣堅決,但卻伸手去摸她散在棉被上的頭髮。
她抬頭慢慢說,表情顯得又高貴又疏遠。「你不知道我站在窗前幹什麼。你曾和我談過頓悟及覺醒,我描述給你聽。我望著暮色中的屋頂,但是心思卻飄得很遠很遠。我想起蘋蘋和陳三他孃的死。突然一切都在我眼前融化,變得空虛起來。蘋蘋、陳三他娘、博雅、我自己和凱男的形象都不再是個人,我們似乎融入——一個生死圈中。禪宗的頓悟不就是如此嗎?說也奇怪,我的精神提升起來,充滿幸福——發自內在。從現在起,我能忍受一切變故了。」
老彭沉默了半晌。他們的手慢慢相接,老彭抓著她的小手好一會兒。丹妮彎身吻他的大手,滴了他一手的眼淚。
「喔,彭,我愛你,救救我吧,別讓我嫁博雅,別生我的氣。」
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眉毛深鎖,似乎覺得自己進退兩難很可笑。「丹妮,我沒有生氣。不過你得了解我比你更為難,博雅是我的朋友,我不許你這樣。你一定要嫁給他,我不准你考慮你對我的這份情感。」
她熱淚盈眶:「但是我愛你。喔,彭,我愛你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你說愛不是罪惡。」
「但是這不一樣,別傻了。你一直真心愛博雅,他的電報由衡陽拍來時,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現在你體內又有他的孩子。這是不行的。」他的聲音很嚴肅。
「可以,喔,我求你,你明白我體內有他的孩子,你還好心說要娶我。現在你仍然可以這麼做。」
「不過那是說他萬一變心的時候,現在他要來娶你了。」
「他也許會變心,」她驚歎道,「為什麼我就不該變?他懷疑我,你從來不懷疑我。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決定來找你,你的信和他的信同一天到達,我發現自己先拆你的信——這是一瞬間隨意的選擇——但是我一發現,我知道自己對你比對他愛得更真。讀完他和你的信,我知道原因了。他的腦袋、他的思想離我千里遠。他的信特別缺少溫暖,全是談他自己的活動。當然他是在說我們的國家,但是我需要一些切身的東西。你不談自己,卻談我,談玉梅,談秋蝴,談蘋蘋,甚至談月娥。你說我冷落了月娥——一個和任何人相同的靈魂。你知道我聽你的話,和月娥交朋友,覺得很快樂,只因為是你要我做的。博雅怎麼能瞭解這些呢?你談到我們洪山的難民屋,使我覺得它很溫暖、很可愛,給我一種親切和參與的感覺。木蘭說她已經一步步安排婚禮。我嚇慌了。所以我不得不來看你。」
「丹妮,」他微露倦容說,「仔細聽我說。我知道你愛博雅,等你見了他,你也會知道。那時你就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了。你的煩惱是怕恢復從前的身份——怕再當崔梅玲。但是你現在是丹妮,也可以永遠做丹妮。我若幫過你什麼忙。那就是教你這樣做。你曾訓練自己的腦子忘掉博雅。等你嫁了他,你也可以訓練自己忘掉——你對我的愛。你現在夠堅強了——不但能維持自我,甚至也能領導博雅,帶他前進。」
丹妮沒有聽見他的話,她又俯身哭泣,把頭趴在床上。
「太遲了。」老彭堅定地說。
「不遲。你不能把我趕離開你身邊。我們回去,我會坦白告訴他我愛你,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容許我愛你,我會承擔一切譴責。」
「不行——」老彭堅持說。
丹妮看出自己無法改變他的心意,又俯身痛哭。
「別哭,丹妮。」他說,但是他聲音顫抖,用手輕拍她的頭部。
她抬頭看見他的面孔溼淋淋的。就抬起一雙哀怨的眼睛看著他說:「我知道我們彼此相愛。我們別拒絕這份愛情。」
她跪地的身子站了起來,坐在床上,面孔貼近他。突然側身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別生我的氣。」她退開說。
丹妮和老彭的問題沒有什麼結果。丹妮硬要表明愛意,把一切說開,老彭則不肯放棄原則。
她表面上聽他的話,一心等見過博雅再說,她相信自己可以說服他。她已經甩掉「大叔」二字,只叫他「彭」。不過分開表明彼此秘密的情感卻使一切自在多了,他們繼續以忠實老友的姿態相處。
丹妮留下來,告訴段小姐她過幾天等彭先生復原能旅行的時候再去徐州找她們。三天後,兩個人搭上火車,四月二十五日抵達徐州。所有旅舍的房間都被值勤的軍官和公務員住滿了。段小姐她們住在徐州女師,經過特別的安排,彭先生也分配到一個房間,學校學生早就搬走了,丹妮則和蔣夫人的戰區服務隊住在一起。
磚質校舍不算大,卻有一個可愛的花園,種滿果樹和盛開的花朵。有幾個女孩子到臺兒莊附近的災區去過,由炸燬的村莊帶回十五六個孤兒,還帶回一肚子她們在路上看到、聽到的故事。
不過最精彩的卻是廣西女兵親口說的故事,她們有一部分住在女師。這五百位女兵上個月曾通過漢口,也參加了臺兒莊之役。她們穿著正規軍的灰色軍服,敵人很難看出她們是女兵。但是肉搏戰一開始,她們的叫聲馬上被人聽出來。肉搏的肌力比不上男人,半數女兵被一個日本騎兵旅消滅。從此女子兵團就解散了,不許參加戰鬥,但是剩下來的人留在前線,制服保留,從事其他的戰地工作,抬傷兵,在鄉村做戰地宣傳。
丹妮急欲知道博雅到漢口的訊息,就拍了一份電報給木蘭,把他們在徐州的地址告訴她。兩天後,丹妮意外地收到博雅本人的電報,他聽木蘭的話,已經由重慶飛到漢口。
「你看他急忙趕回來和你結婚。」老彭告訴丹妮。
第二天又有一封電報拍給老彭和丹妮,叫他們在徐州等他,他一兩天就動身來看他們。兩個人都明白,博雅是戰略分析家,不會不來看戰場,何況他們倆又在這兒。
博雅到漢口,立刻去看木蘭,住在她家。他聽到不少丹妮在難民屋工作的情形,阿通和阿眉告訴他慶祝臺兒莊大捷那夜丹妮等人的打扮,他大笑不已。阿非已和凱男商討離婚等事宜,他也聽說了。木蘭偷偷告訴他,丹妮懷了身孕。
「如果是男孩子,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性曾孫。我弟弟阿非只有女兒。我們可以使婚姻合法,但要這麼年輕的女孩守寡實在很難,一切須得由她來抉擇。不過就算她寧願保持自由之身,我也會好好供養那個孩子。」
老彭想了良久,然後說:「如果她同意,最好讓小孩姓姚。我們可以安排一項簡單儀式,叫她當著親友面前和博雅的靈位成親。不過我們當然不能替她做主,叫她守寡。等她好一點再說吧,跟她暗示一下,看她的反應如何。」
「如果她同意,就要趕快辦。我們得把葬禮甚至訃聞耽擱一下,因為通知上得印上寡婦和親族的名字。」
第二天丹妮的神智清醒多了,不過人還躺在床上,軟弱無力。木蘭對她說:
「丹妮,我必須和你談談。博雅死了,我們必須替你和孩子著想。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使婚姻完全地合法。若是男孩,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孫,姚家會以你為榮,我也很榮幸與你結成親戚,若如此,我們就得在訃聞上印你的名字,不過你若寧願維持自由身,我們還是很樂意供養博雅的孩子。想一想再通知我,好好想清楚,等你決定了,就選擇戴孝髮結的顏色,我就明白了。」
丹妮躺在床上,神情迷亂一言不發。姚家花園的大門為她開放,木蘭也站在那兒迎接她。過了一會兒她說,「讓我和彭先生談談。」
丹妮慢慢伸出手,把老彭的大手緊緊握住,兩人靜默了一分鐘。她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全都凝聚在那短短的一刻裡。那一刻她覺得她需得兩個人所有的力量才能做個重大的決定,而這個決心又確定了很多事——她對博雅的舊情和對眼前男子至愛的矛盾。她對死者的義務,她與生者未來的計劃,以及她對尚未誕生者所負的責任。
老彭先開口:「丹妮,你真苦命。你知道我唯一的興趣就是幫助你,為你盡最大的力量。我們完全誤解了博雅。他的愛是真誠無私的至愛,他為愛犧牲而死……」
聽到這句話,丹妮淚流滿面。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丹妮,現在你很難思考,我仍然願意娶你。但是現在我們應該為他的小孩著想,他並沒有配不上你。你若願意做他的寡婦,婚事可以在訃聞發出前生效,這個經驗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但若你真的明瞭佛道,你應該會有力量忍受今後的一切。」
「但是你呢?」丹妮軟弱地說。
「我會撐下去。想想你在鄭州旅館裡的領悟,要勇敢,丹妮!不久你就會有了孩子,他會充實你的人生。一心替別人工作,你就會找到高於個人悲傷的大幸福。」
「我還能參加你的工作嗎?」
「為什麼不行呢?經過這一回,你我必須努力去找尋更高的幸福。」
次日上午木蘭看到丹妮發上的藍結換成了白色,知道丹妮已下了決心。他們匆匆準備,婚禮要在第三天舉行。
為了使場面隆重,老彭特地請董先生來主持。董先生當時正在漢口訪問,老彭知道他也是佛教紅十字會的董事。時間急迫,「召靈」儀式必須在葬禮前舉行。選定吉辰是傍晚六點。廳上掛了兩個白燈籠,上面用藍色寫著「姚」字,靈牌聖龕前點了兩根白燭。聖龕上是博雅的放大相片,四周繞著白綢的絲帶。
在司儀的引導下,董先生面向東南而立,隨後祈禱,在靈牌上點一個硃紅印。點完之後,司儀宣佈第二道儀式,叫人將靈牌放入聖龕。然後司儀請新娘出來,丹妮走出東廂,由玉梅扶持,身披白孝服,眼神黯然,面孔蒼白悲悽,有如一株映雪的梨花,慢慢走到聖龕前。依照木蘭所提的古禮,她對博雅的靈位鞠躬兩次,木蘭收養的一名孤兒替代神靈,替已故的新郎回鞠了兩個躬。簡單的儀式就告完成。
董先生在結婚證書上蓋印之前,先含著莊重的微笑對新娘說:「我解過不少秘密,只有你成功地避過了我。我以為你一直在北平呢,如今我在這兒找到你了。恭喜。」
玉梅堅持要出席婚禮,就應邀擔任證婚人之一,另外還有老彭、木蘭和蓀亞。她在證書上自己的姓名上頭劃個圈,一顆顆熱淚奪眶而出。丹妮痛哭失聲。
六月時節,丹妮返抵洪山,繼續從事難民屋的老工作,一身白衣,為夫服孝。姚家決定給凱男五萬塊,現在丹妮有足夠的資金開展工作了。
時間一月一月地過去了。丹妮逐漸恢復了元氣。分娩時刻將臨,她下山住在木蘭家。九月一日,敵軍正向漢口進逼之際,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同時甜甜已光榮地取代了蘋蘋在丹妮心中的地位,他哥哥也設法來洪山與大家團聚。洪山的難民屋一片安詳。老彭和丹妮在共同的奉獻中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
博雅的墳墓和山近在咫尺,墓誌銘是丹妮選的,老彭也表贊同。那是佛教名言,而且是全世界通行的聖經詩句:
為友捨命,人間大愛莫過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