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我這種處境的女孩子最難了,總有事情不對勁,我真怕女人。」

木蘭露出打哈哈的笑容:「任何戀愛中的女子都怕別的女人。」

「是的,不過我說的不止這些。我是指女人的社會偏見,她們老是害得我發抖。我知道我不是一般人眼中的好女人,我年輕時曾做過傻事。」

「人在年輕的時候大多會做些傻事,」木蘭說,「等你在平靜的老年回憶起來,才能自覺年輕、有精神。我現在四十多歲了,我但願自己曾犯下更多年輕的錯誤,留待日後回憶。」

丹妮對木蘭唇邊古怪的笑容覺得很意外,也很好玩。

「但是你與眾不同!」她幾近抗議地說,「你有那樣的家庭。」

「我並不如你想象中那樣特殊。我也有風流韻事——壓抑的韻事。那時候總是如此。」

她慈祥地看看丹妮。「彭小姐,你有愛心,很大的愛心。」

丹妮抬眼看她。「請叫我丹妮。你是第一個對我沒偏見的人。」

「見了你怎麼會有呢?我喜歡有精神,有浪漫情操的女孩子,她們不尋常,不完全是規規矩矩的女子,我想這一點是父親遺傳的。」

「我在你們北平的祖祠裡看到了你父親的遺像。」

「是的。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也是一個道教徒。道家是不會有社會偏見的,我由父親那兒學到不少東西。」

「你們有一個很不平凡的家庭,你和博雅具有同樣的心靈氣息,也許就是這一點吸引了我。」

「是的,我們家有一種浪漫的性情——只有我妹妹莫愁例外。」

對丹妮來說,這個發現比她到姚家做客更重要。在北平她見過「親王園」,愛慕不已,但是現在她由木蘭身上看到了姚家女兒和姚家本身的精神。她離開木蘭家之前,還聽到木蘭同意博雅娶她。

「博雅其他親戚會怎麼說呢?」她問道。

「博雅很獨立。其他人沒話可說,他只聽我的。」木蘭笑笑說。

丹妮來到老彭的旅館,精神很愉快。一群人看電影還沒有回來,侍者認出她是老彭的常客,準她進人他房間。她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為發現木蘭而欣喜若狂,也為一家人對她這麼好而非常快樂。這和傳統的歧視、男人間接的侮辱和她熟悉已久的「妻子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敬愛木蘭。但是有兩件秘密她不能也不會告訴木蘭,一件是她懷孕的事,另一件是老彭的情形。

她一想到老彭,不禁滿懷溫柔,為他難過。這個心胸偉大的男子現在無疑正大大方方地退到局外,就像當初博雅還沒來信時他會無私地建議保護她的名節一般。他甚至沒有暗示他是自我犧牲,但是她知道。她要如何回報他無言的善意呢?是不是她太相信他對女人的抵抗力,以及這些年他與女人的隔離?是不是她太熱情,她該不該繼續對他熱情呢?她熱烈希望她婚後老彭還能成為家中的一員,她始終希望如此。

不久她聽到金福和玉梅的笑聲,他們隨老彭一起進來。

為了讓玉梅和金福享受一個假日,大夥兒到飯店去吃晚餐。他們點了漢口聞名的炸辣椒和蒸龜肉。

老彭聽到幾則戰爭的訊息。山東省臺兒莊東面的臨沂有一場大勝仗,街上賣的號外登著李宗仁報捷的電文。

「你真要去北方?」丹妮問道。

「是的,裘奶奶大約一週後動身。她要到黃河北岸的冀豫交界處去。但是徐州附近將有一場激戰,等我隨裘奶奶去看過游擊隊,我就乘隴海鐵路到那兒。」

「博雅來時,你回不回來?他五月會到。」

「我想會吧。」

「彭大叔,你一定要回來,請記住你離開我們到南京的時候我們所遭到的煩惱。你需要見博雅,一定有事情發生的。」她不能把心裡的話完全說出來,說婚禮必須儘快舉行,有尷尬的事情必須解釋,還要安排離婚。她需要他幫忙,而且希望他參加她的婚禮。

「當然我會參加你的婚禮。」老彭彷彿已讀出她眼中的憂慮,連忙說。

她用深懷感激的憐憫的表情抬頭看他,就像鍍金菩薩俯視他。

樓上有頓足聲和粗魯的喧笑聲。老彭抬頭看天花板,不覺笑出來。

「你記得響尾蛇吧?」

「當然記得。」丹妮說。

「響尾蛇就住樓上,今天下午我們在樓梯上遇到他。」

「你會認不出他來的,」玉梅插嘴說。「他穿著全套制服,還帶了一根大藤杖。彭大叔聽出了他的聲音。」

「他說他告假出來,不過沒有人知道。」老彭說。「他現在也算軍官了,還像以前一樣愛擺架子,穿著軍服像孔雀似的,後面跟著一個小兵,把侍者支來支去。他在走廊上告訴我一個故事,存心讓大家聽到。玉梅,你來說。」

玉梅巴不得馬上說那個故事。「沒有人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他是軍官了,我看得出來。他說敵人回來燒河西務村莊後,他帶一隊年輕人加入游擊隊。他說他們攻擊一座日軍佔領的城市,他把敵人當豬來殺。日軍反擊,他衝出重圍,又用大刀單手殺了三四十個。但是他沒有回到同志身邊。‘我需要休息一下,’他說,‘過了幾天我的部下以為我死了,以為我被殺了。被殺?羅大哥會這麼容易被人殺掉?我只是跑到自己愛去的地方,一週後我回去,發現部下正為我弔喪?有蠟燭,還有宰好的豬羊。我走進去說:嗬,弟兄們,你們在這邊幹什麼?羅大哥活生生地在你們身邊哩。同志大叫,大眾兒真正飽餐一頓。’他現在跟裘奶奶的兒子裘東在一起。他們的隊員增加到五千人,遍佈河北、河南、山西邊界的八個地方。」

「難以置信!」老彭說。「他今天下午喝醉了,你聽他在房間裡大叫大鬧的,我不知道他的錢是哪裡來的。不過他真是一個好戰士。」

說來難以相信,木蘭由漢口拍出電報後,陳三就在山西東部的山區裡收到了這一封有關他母親的電文。幾天後回電來了,說他非常高興,急著見他老母親,以補償他不孝的罪過。他說他立刻帶環兒動身,「星夜」趕來,不過他們目前在山西、河北交界的娘子關附近,通訊不佳,敵兵又多,也許要十一二天才能到達鐵路線上。但是他們會日夜趕路。

收到電文,木蘭傳話到老彭的旅館。這是他動身北上的前夕,丹妮和女友秋蝴、段雯特地來給他餞行。

「萬一難民屋需要用錢,銀行有一個賬戶隨時可以提款。」老彭對丹妮說。

「秋蝴和段小姐,你們一要儘量多來看她,陪她。」他已經對她們說過四五遍了。

「一定要寫信給我,」丹妮說,「我會掛念你。」

「我會的。」他的聲音有點悲哀。「不過明天不必麻煩來送我了。我要跟裘奶奶一家人走,他們會好好照顧我。」

但是第二天她們都到車站去,連王大娘也去了,她說她不能讓大恩人冷冷清清地離開,她代表全體難民。

一大群熱鬧的民眾趕來看裘奶奶。學生和其他團體的代表帶了一批批棉鞋、棉衣給游擊隊,交給她帶去。丹妮第一次看到這位老太太。她年過六十,看起來就像一般的鄉下婦人,但是她笑容滿面,聲音也帶有年輕人的朝氣。丹妮被引到她兒子面前,她和正要上前線的麗仁小姐握手,心裡十分感動。

還有響尾蛇,他穿著制服站在月臺上,嘴裡叼著雪茄,手上還握一根藤杖,對每一個人鞠躬,很高興這麼多人來給他送行。

一支學生軍樂隊吹起一支曲子,氣氛充滿興奮。有人要裘奶奶講幾句話。她走上月臺,響尾蛇五尺十寸的身軀傲然立在她矮小的身畔,飲下大家對他們愛國行為及服務鄉里所表示的敬意。「游擊隊之母」說道:

「同胞兄弟姐妹們,我是一個鄉下老太婆,什麼都不懂。我不認得字,也不會寫字。我只知道日本要毀滅我們的國家,我們必須和日本打仗。我知道所有人民都應該愛國,我只是盡我鄉下婦女的本分。我丈夫太老了,但是我的兒子和兩個女兒都參加了戰鬥。我們東北有一句俗話:‘拆屋滅鼠,大幹。’我還有一個兒子;他太小了,只有十四歲,否則他也會跟我去。我對你們的禮物很感激。蔣委員長給了我一千塊錢,如果我們還需要錢或衣服,我再回來向你們要。」

這一段簡單的話由這位晚年還上前線的土老太太用愉快、勇敢的口氣說出來,不免令聽者十分感動,也使有些人羞愧萬分。等她說完,一個少女領袖帶頭為裘奶奶和游擊隊歡呼,接著又高呼中國勝利,「游擊隊之母」對大家微笑點頭,就轉身上車。

響尾蛇被撇在月臺上,看了看觀眾,然後清清嗓子說,「小弟我也不會讀書不會寫字……呃哼!小弟羅大哥,小弟……」

但是他的聲音被騷亂淹沒了,圍著平臺的群眾已漸漸走開。老彭說,裘奶奶的兒子強迫響尾蛇離開漢口,因為他亂找藉口為游擊隊籌錢,又行為不檢,亂搞女人。

汽笛響了,老彭和大家握手。他兩頰溼溼發亮,高大彎曲的身子猛跨上車廂,沒有回頭。

火車慢慢開出車站,老彭的臉在一扇窗邊出現了。丹妮跟著車廂走,然後狂奔,兩眼淚光閃閃……

儘管有玉梅等人作伴,丹妮卻突然覺得自己孤單單一個人,肩上負有照顧難民的重擔。他們回到旅社,收拾老彭留下的幾本書和一些衣物,然後她叫秋蝴負責帶大夥兒回家,就跑去看木蘭。

木蘭全家都在,她把彭先生和「游擊隊之母」離開的訊息告訴大家。

她臨走的時候,木蘭要蓀亞陪她,還叫女兒阿眉一起去。於是丹妮隨蓀亞和阿眉走出來。在渡船上他們聽到一群女孩子大唱「中國不會亡」,丹妮剛剛在車站看到那一幕,如今聽到這首曲調和「中國不會亡」的字眼一遍遍出現,脊椎骨不禁一陣顫慄。

她發現蓀亞愉快又隨和,她和害羞、敏感的阿眉也談得很高興。她帶他們去看「抹刀春」,那兒離難民屋只有一里路。這是三國的關公——中國最受歡迎的民族英雄,被奉為戰神——磨他那把「青龍偃月刀」的地方,附近有一間關公廟。

他們到家,秋蝴迎上來說:「蘋蘋病況加重了。」

「打針沒有一點效嗎?」丹妮憂心忡忡地問道。

「我只給她打葡萄糖。有一種美國新藥,但是一針要二十塊錢左右。」

「別管價錢了。我們一定要弄到。」

她們進去看小病人,蓀亞和阿眉也跟進去。她父親古先生坐在床邊,顯得又邋遢又可憐。那孩子雙臂和雙腿都瘦得像衰老的病人,但是面孔卻更靈氣了。

「秋蝴姐姐,」她父親說,「救我孩子一命。我們不能送她進醫院嗎?」

秋蝴搖搖頭:「她根本不該移動。醫院也不如這兒安靜、有條理,傷兵擠到極點。我可以每天來看她,有一種好藥,非常貴,不過觀音姐姐說她要出錢。」

做父親的人看看丹妮,眼中充滿無言的感激。

「自從我們出來後,這孩子吃了不少苦。我已失去她哥哥,你一定要救她。」

蘋蘋對客人微笑。丹妮走近她,用白如洋蔥的纖細指頭抓起她枯瘦的小手。小手軟綿綿地擱在丹妮的手掌中。

「你要不要再捏我?」丹妮問她。蘋蘋已漸漸把丹妮當做母親來看待。她常常玩弄丹妮手臂上的鐲子,凝視那翠綠晶瑩的光澤。有一次丹妮和她父親說話,蘋蘋捏她的手腕,丹妮也沒有反對。於是這變成孩子的一種遊戲,也變成丹妮討她歡心的一種簡單的辦法。蘋蘋伸手摸鐲子,想再捏丹妮,笑得很開心。但是現在她的手指沒有力氣了。

「用力捏。」

「我沒有辦法。」她的小手指鬆下來,一動也不動。

「老實告訴我,我會不會死?」

「老實說,你不會。秋蝴姐姐要給你一種新藥,就像魔術似的,是美國來的。」

「一定很貴。」

「是很貴。所以一定很好。」

「要多少錢?」

「一針要二十塊左右。」

「那一定是很好的藥。」小孩靜靜說。「但是我們買不起。」

「你千萬別擔心。我會替你出錢。我會花一切代價把蘋蘋醫好。你希望病好,對不對?」

「是的,我希望病好,長大像你一樣,」小孩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我讀到課本第八冊就停下來了。我看過我哥哥留在家裡的第九冊和第十冊中的圖畫。他對我說過幾個故事,但是我要自己讀。觀音姐姐,等我長大,有很多事要做哩。」

「現在你不能說太多的話。」丹妮柔聲對她耳語。

「不,我得把心中的話告訴你。觀音姐姐,你答應戰爭結束後要到我家。我已經想好選單了,有醉蟹和我們靖江的燒酒,我要把最大的雞殺來請你。我知道要請你坐哪個位子,還有我父親,翩仔和我哥哥——如果我們能找到他的話。方桌上要擺五個位子,不過我要跟你同坐一邊。我要穿上紅衣服,頭上帶一朵茉莉花來招待你。我們坐著看日落,那邊日落向來很壯觀的。」

這孩子突然有力氣說出一堆話,因為這些事情早就藏在她心中了,現在她直喘氣,靈秀的雙眼活生生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情景。

「我要來吃你的大餐,不過你得靜靜休養,明天美國的新藥就來了。」

「你先替我出錢,因為我要活下去。等我長大再還你。我會還的。」

丹妮用力咬嘴唇。

「你哭了,」小孩說。「你為什麼哭,觀音姐姐?」

丹妮拭淚微笑:「因為我愛你,替你高興。新藥對你一定有好處。」

「我已經把要做的事情告訴你了,現在我要睡啦。」

蘋蘋合上雙眼。她的大眼睛張開時,似乎佔據了整個臉部,別的地方都看不見了。但是現在她那又尖又挺的鼻子高高立在蒼黃的臉頰上,正大聲吸進維持生命火花的氣息。有一次她咳得很痛苦,大眼睛張開了。丹妮俯身拍拍她,用手把她的眼睛合起來。

第二天秋蝴帶來七千裡外飄洋過海運來的新藥,那個國家蘋蘋只在學校聽過哩。藥效像魔術似的,三天後她胃口大有進步,也不像從前那麼疲倦,那麼衰弱,力氣開始慢慢恢復了。

老彭走後第七天,日軍再度轟炸漢口及武昌。自上次漢口空襲後,已經一個多月了。在中國抗戰史上,三月二十七日的漢口空襲只是幾千次空襲之一。博雅的統計表也許會記上「空襲:第三百二十九次」或「第五百六十一次」,但是人事卻不像統計那麼簡單。

這次空襲雖然稀鬆平常,也許大多數漢口市民都已經忘記了,但是對丹妮、老彭和博雅的一生卻造成極大的轉變。人生複雜得不可思議。幾個大阪製造的炸彈,用美國石油飛運,落在武昌的一堆岩石上,卻深深影響了一個目前還在五百里外河南省的中年人和一個千里外昆明途中的青年,我們以後就明白了。

三月那一天,幾個小孩進來報告說,河岸上升起警告訊號,不久一聲長長的警報證實了他們的話,大家照例準備進入後面的林子。蘋蘋的父親向來最先帶孩子跑開。

「蘋蘋怎麼辦?」他問秋蝴。

「她不能移動。」

她父親雖然很緊張,卻決定留下來陪他生病的女兒。

兩點左右,七十架敵機分幾陣來襲。高射炮不斷向空中開火,飛機便維持四千米以上的高度,在漢口和武昌投下幾百炸彈,擊中南湖、徐家坪和俞家頭區,炸燬房屋,也炸死不少人。離得很近,整個房子都震動了。

有一次炸彈落在洪山坡下五十碼的地方,窗上的玻璃也震得粉碎,爆炸力很強,有一個大岩石裂開了,一塊四、五十磅重的裂片飛起來擊中屋頂的一角,落在裡面的右院內。

蘋蘋縮在床上,她父親用手捂住她的耳朵,這時候石塊穿透屋頂,把灰泥震開來,空氣中充滿厚厚、窒人的塵土。

憑著本能的反應,古先生把女兒抱進懷裡,衝過落下屋椽的濃密的塵土,來到露天中,往樹林子奔去。他跑上東邊的石階,兩腿搖晃,摔了一跤,身體跌在女兒身上,但他的雙臂仍然緊抱著她。他慢慢站起來,把小孩抱進樹林裡。

空中仍掛著一股泥塵,大部分是由炸彈降落的地點升起來的,另外一小股則來自屋頂。

「怎麼啦?」大家喊道。

古先生癱軟的雙臂抱著生病的孩子,邊走邊晃,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大家一片沉默。

「蘋蘋受傷啦?」丹妮勉強裝出鎮定的口吻說。

「沒有。」他把孩子放在地上,因為害怕和用力而一直喘氣。他臉色變白,但是孩子的臉更白,只是毫無動靜。秋蝴上前摸她的手。孩子眼睛嚇得睜大起來。秋蝴和丹妮坐在草地上,儘量安慰她。

「翩仔呢?」蘋蘋問起她弟弟。

「他很平安。」大家告訴她。

飛機還在頭上咆哮,附近的高射炮使空中充滿連續的砰砰聲,在山谷中迴響。沒有人敢動。現在古先生說話了。「砰的一聲,有東西打到我們的房子上,屋頂落下來,我抱起蘋蘋,拔腿就跑。」

這時王大娘鼓起勇氣進屋瞧瞧,回來說只有幾個屋椽落下來,一塊像男人帽子般大的岩石落在院子裡,把石板敲裂,地上佈滿灰塵和碎玻璃。

「幸虧沒有人受傷。」她說。

大家坐下來等了一個鐘頭,丹妮握住蘋蘋的小手。突然蘋蘋開始咳嗽,一絲鮮血由嘴角滲出來,沾紅了草地。然後她躺回去,大聲呼吸。

飛機走後,解除警報響了,古先生實在軟弱無力,就說:「我不敢再抱她了。」

於是秋蝴和玉梅抬起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斜坡,回到蘋蘋的父親床上。

大家的心還撲通撲通亂跳,屋裡有一種緊張的氣氛。蘋蘋現在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矇矓睡去,失去了知覺。

丹妮和秋蝴陪蘋蘋的父親坐著,希望她能靜靜睡一會,但是她的小手不斷扭來扭去,眼睛又張開來。

「爹,我現在要離開你了,我剛剛看到我哥哥。我知道……」

但是她還沒說完,一股鮮血就湧出來,滲出她的嘴角,把被單都染紅了。她想坐起來咳嗽,但是渾身無力,只好讓人扶起來。過了一會兒她身體又鬆弛了,大家輕輕地把她放回床上。她一動也不動,淚水由緊閉的雙眼流了出來。

那天下午就一直這樣。丹妮坐守了幾個非常痛苦的時辰,面對死亡卻不肯承認。孩子的扭動偶爾停一刻鐘,又重新開始。秋蝴給她服下一點嗎啡,翩仔被帶出屋外,他們三個人靜靜坐著凝視睡著的孩子沉默、動人的生死掙扎。

天黑了,晚餐時分暮色漸濃,孩子醒了一次,問道:「為什麼這麼黑?」於是他們多點了幾根蠟燭,好照亮房間。

現在丹妮看到她嘴巴動了,她想說話。丹妮把蠟焰貼近她的小臉,她眼睛張開,但是眼中的光芒卻很遙遠、很神秘。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來,眼睛掃視這一群人。

「這些人在這裡幹什麼?我們家不在這兒,在長江下游……別哭,觀音姐姐。等戰爭過去,我們都要回家。我還要學第九冊哩。」

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再睜開來,這次她似乎認得他們,心智也似乎清楚些。她對父親說:「爹,我現在要離開你了,別替我流淚,照顧翩仔。他呢?」

秋蝴去找她弟弟,等他進來,蘋蘋伸手抓他的小手。

「要做好孩子,弟弟。」她說。「觀音姐姐會教你乘法表。」

翩仔站著不動,也沒有說話,還不懂死亡是怎麼回事。然後她要大家再點些蠟燭。

「觀音姐姐,讓我看看你的臉。」

小孩看看她,笑一笑,然後又閉上眼說:「姐姐,你很美。」

一道血絲不斷沿著嘴角流出來,但是很稀薄,分量也很少,她已不再有感覺了。幾分鐘後,她停止了呼吸。她的小生命像小小的燭光忽明忽滅,終於熄掉了。一條白手帕掛在窗邊,臨風搖擺。蘋蘋已進入永恆。

丹妮慢慢放開孩子的小手,哀痛太深,竟然流不出淚來。因為她一直和她這樣接近,知道這孩子打算做的許多事情,那些奇怪的小事,比如繼續上學啦,在靖江老家招待丹妮啦,如今她沒有完成夙願,也永遠不可能完成了。她的死在她眼中就像一朵花被無情的暴風雨摧殘,或者像一個未完成的夢境突然消失。因為蘋蘋也是風雨中的一片樹葉,在世上旅程中小小年紀就被風颳落,現在單獨飄走了,甚至飄得有些快活。她是如此充滿希望,渴望美,如此喜歡玩這個遊戲。路人會踩踏它,清道夫會把它掃開,卻不知道它會包含這麼多的美、勇氣以及對生命法則的敬意。

「可憐的孩子,我們離家後,她吃了不少苦,都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父親說著,聲淚俱下。丹妮再也忍不住了,也隨她父親放聲大哭。

天已經黑了,王大娘進來說,她願意下山到城裡去買棺材。她父親一文不名,一切開銷必須由丹妮的荷包裡掏出來。於是王大娘進城,金福提著燈籠一起去,九點回來,說棺材第二天早晨會送到。蘋蘋沒有新衣裳,大家替她梳洗一番,穿上原來的衣服,一套褪了色的藍上衣和褲子,不過王大娘還替她插上她最愛的茉莉花。蠟燭點起來,屋裡有弔喪聲,但是翩仔還不懂得哭呢。她父親坐了半夜,丹妮因為傷心而疲倦萬分,就和秋蝴一起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棺木送到了。幾個村民自願在屋後不遠的地方掘一個墳墓。丹妮把蘋蘋帶出來的那本破舊、卷角的第八冊課本和她們玩翻線絞的那條細繩放在棺材裡,明亮的旭日譏諷地照在墓前的一群人身上。女人們看到丹妮哭得比小孩的父親還厲害,也不禁流下淚來,哭泣是會傳染的,所以雖然沒有什麼儀式,這個小孩卻受到了朋友和鄰居熱情的獻禮。王大娘的鄰居說:「這孩子死了值得,有這麼多人為她流淚。觀音姐姐真是好心人。」

葬禮在十點前完成,但是丹妮一整天都無精打采地坐著,把別的事情都拋到腦後,就連落石壓壞的房間也亂糟糟沒有整理。

「如果她睡在她父親房裡,不睡東邊那個房間,若不會受到驚嚇,也不會死。」丹妮躺在床上,還在思考。

「別再傷心啦,」玉梅說,「誰知道,石頭會打中那個房間?」

不過事情往往很巧,每個小事件都受到千百種前因的影響。佛家「業」論的創始人一定早已看出遙遠的事件間具有因果關係。如果老彭不走,蘋蘋就不會搬到那房間,而老彭的遠行又受很多因素的影響,包括丹妮懷孕、許婚,因此影響了他們彼此的關係。但是說得更簡單些,如果和她素昧平生的隔海帝國夢想家不發動這場戰爭,蘋蘋就不會死,如果蘋蘋不死,丹妮後來也許不會到前線去。

老彭說得對。那天報上說一百多個人被炸死,還有一百六十個人受傷。但是災禍的數字毫無意義。蘋蘋還不包括在那些受難者之中呢。戰爭的禍害不能用統計名詞、死亡數目和炸燬財物的價值來衡量。蘋蘋的死使戰爭賠償顯得荒謬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