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香雲有滿肚子嘲弄和尚的故事,一面說一面笑。主題不外乎出名的聖男聖女,尤其是道家人物和聖潔的寡婦,最後總有一個震撼人心的高xdx潮。

其中一個故事提到一位新寡的年輕媳婦兒。她婆婆曾接受皇帝親頒的貞節牌坊,年輕的媳婦問她怎麼辦到的。婆婆拿出一袋磨光發亮的銅錢給她看。「怎麼?」媳婦問道。「喔,」老寡婦說,「你公公死後。我晚上睡不著,為了使腦子純淨,我拿出這袋銅錢,熄了燈,丟在地板上。我必須摸黑在地板上找,一共一百枚哩。等全部找到,我又累又困,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頭十年我每天都這麼做,我就這樣保住了我的貞節。」

另一個故事提到一個聖潔可風的方丈。他一生忠於信仰,如今正奄奄一息。廟裡的兄弟們問他死前有什麼願望。「這些年來我一直過著嚴格的宗教生活,」他說,「我從來沒有看過裸體。這是我唯一的遺憾,如果我能看到女人的身子,就死而無憾了。」他們對他聖潔的生活覺得很吃驚。「你最後的願望將會實現,」兄弟們說,「我們會帶一個脫得精光的女子到你面前,讓你看一看,讓你的靈魂能夠平安離去。」於是他們由城中帶回一個妓女,剝光衣服,送去給方丈看。方丈一心望著她叉開的大腿,終於失望地說,「她身上也沒有什麼尼姑缺少的新鮮玩意兒嘛。她們都是一樣的。」

有時候博雅憶起他在北平老彭家讀到的佛經中阿難陀、摩登伽女和文殊師利菩薩的故事,總覺得他是阿難,丹妮是妓女摩登伽的女兒昆伽蒂,好友老彭就像打破阿難愛情符咒的文殊師利菩薩。

一月中旬左右羅娜一家人來到上海,因為馮舅公確定那兒戰事已結束。博雅問羅娜崔梅玲的一切。她從來沒聽說過檔案被搜的事,既不替她辯護,也沒有多說什麼。親友的輿論似乎不利梅玲,博雅默默在心裡想念她。「無論如何,」他自忖道,「我已經扼殺了她對我的愛情。」

凱男看見丈夫現在和以前不同,又告訴她現在沒有女人了,心裡非常高興。她發現上海很迷人,因為她漸漸認識了幾位貴婦,覺得結交摩登、說英語的銀行家、百貨公司經理的太太和千金真是一大榮幸。這些貴婦瑣碎的閒話,她們對自己的專心,對戰爭的漠視,以及她們對中國生活的無知,使博雅大為意外,極為惱火。有些人從未聽過英文報上不登的中國文化和政治領袖的名字。她們自封在這封閉、舒適的世界裡,這世界離好萊塢、紐約或許要比南京更接近。這是一個自足的世界,摩登、繁華,充滿法式的餐廳和冷氣的戲院,私家車和鄉村俱樂部。

凱男多次要引丈夫進入這個世界,都白費心機,終於放棄了,她走她的路,他也過他自己的日子。他正在留一撇整齊的鬍鬚,像照片中的父親一樣,同時忙著交朋友。他常常帶回一些地圖和巨冊,晚上潛心研讀。不久他開始說他準備去內陸。

「你正在想念漢口的某一個人?」凱男問他。

「別傻了,」他說,「我要走向更深的內地。」

他要和一個他在凱男宴會中遇到的陳工程師同行。他在大學就認識陳先生,但是他由美國拿到工程學位之後,彼此一直沒有見面。陳先生被認命為一個政府委員會中的分子,要將公路延伸至內地。隨著這個委員會旅行,博雅可以享受特別的汽車和賓館,這些正是當地旅客的一大難題。為滿足他「戰略家」的特殊興趣,他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親自遍察內地的陸地、河流與地形。任命這個委員會正表示中國打算在內地發展基地,若不如此根本不可能進一步抗戰。自從南京淪陷後,這是他聽到有希望的訊息。通過朋友的引薦,他給自己弄到「專家」的派令,只因為他曾經和「北京地學探勘所」有過關係。歷史方面他更熟悉;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是他最喜歡的著作,自從他對戰略發生了興趣,他便不斷重讀《三國志》,研究歷史上著名的戰役。

派令來了,他拿給太太看,她終於相信了他。

「你怎麼走法?」

「一路向西南走。會有一個道路網連線桂林、衡陽、昆明、重慶,以貴陽為中心。」

「貴陽在哪裡?」

博雅看看她,覺得很好玩。「那是貴州省的省會。你是大學畢業生,居然沒聽過?」

「我小時候在學校讀過。你怎麼能指望我記得呢?」

「你知道緬甸在哪裡吧,我想?」

「我不知道——知道,我知道它在中南半島最南端。」

「喔,它靠近中南半島,卻不在中南半島內。不過,你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別這麼刻薄嘛。誰在乎緬甸發生什麼事呢,離我們幾千里遠?」

這實在很氣人,後來博雅又試試其他的女親戚。只有寶芬知道貴陽在哪兒。暗香什麼都不知道,羅娜還以為緬甸是「西藏東邊的某一塊地方」呢。

「不管你們知不知道緬甸的位置,它對中國在這場戰爭中的存亡將具有極大的意義。」他曾對凱男說過這句話,後來又對她們說,他發現她們也一樣困惑不解。「我們要建一條路通到緬甸。」

「為什麼?」羅娜問道。

「因為我們將需要一道後門。」

「但是港口很多呀。我們不是由香港和廣州得到補給嗎?」

「整個中國海岸遲早要被封鎖,廣州也許會封閉。」

「你瘋了。」

「有一個人沒瘋,他想法和我一樣。」

「誰?」

「蔣委員長本人。他下令築一條路,延伸兩千公里,連線緬甸和重慶。」

「等路築好,戰爭早已打完囉。」馮旦說。

「要不要我把故事說給你聽?一位美國工程師告訴蔣委員長,在這麼困難的地帶築路,要五年才能完成。蔣委員長叫來一箇中國工程師,命令他一年築好。工程師目瞪口呆,但是蔣委員長說:‘你聽到我的命令了。一年之內。’‘是的,大人,是的,大人。’工程師說著,鞠躬告退。聽起來很離譜,不是嗎?不過這是我所聽過的最好的訊息。這表示我們計劃打好幾年。」

「好幾年!」羅娜驚叫說。

「不錯,好幾年。你們這些貴婦坐在這兒的時候,正有人在做長遠的戰略打算,使長期抗戰能夠如願。聽起來像神話,卻是千真萬確的。你說我們自廣州得到補給。補給品如何送到漢口呢?」

「當然是由鐵路嘛。」

「你們知道誰建粵漢鐵路,什麼時候建的?」

沒有一個人知道。

「噢,蔣委員長下令日夜趕築成的,工人晚上點火把照明工作,剛好趕上戰時用。他預料上海會失守,別人都沒有想到。如果蔣先生沒有料到海岸封鎖,沒築粵漢鐵路和杭州到長沙的鐵路,我們現在又如何能得到補給呢?現在他已經想到緬甸公路了。」

博雅說出他的論點,女士們都以佩服的眼光看著他。

「你打算做什麼?」

「喔,我被看成地學專家。陳先生和我一起去。」

「你要遠走緬甸?」羅娜問道。

「也許不會,整個西南道路網正在籌劃中,我將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去看。」

他說出一大堆省名和都市,太太們完全陌生,只知道這些地方都在西南。他說他要先去湖南的衡陽,但不走海路,他的工程師朋友寧可沿橫跨三省的杭州長沙鐵路西行,那條路也是戰爭前一年完成的。

他全心注意他的新興趣,這件工作深合他的心意。使他有機會熟悉中國地勢,而且他喜歡旅行,又很高興能間接參與戰爭。探勘任務不必死守辦公室的例行規則,他最受不了那一套了;他可以走遍各地,獲知戰事的整個進展。他對各省山川河流的知識頗豐,使陳先生和同行的廣東籍工程師梅先生大為驚訝。陳先生最遠只到過漢口,梅先生也只知道廣東和廣西兩省。廣東姓氏其實該念成「梅」,他卻都念成「莫」音。

二月初,博雅要隨陳先生和梅先生出發,再度去信給丹妮之後,他始終焦急地等待她解釋的信函。但是成行之日已確定,他不能再等了。他來向阿非等人告別,他說他行蹤不定,但是信件可以由長沙的「國立公路協會」代轉。

他走後三天,老彭的電報來了。阿非拆開,只見是一份平安抵達的訊息,就夾在一封信裡寄給博雅。兩週後,丹妮的長信來了。凱男正好到柏林敦旅館來看寶芬,看到這封信是漢口寄來的,就說:「給我,我來轉寄。」雖然信封上有私函等字眼,她卻覺得她有權拆閱。

丹妮在信中大訴衷曲,半敘述半解說,充滿個人的思想感情,悔恨和自責,寫得又真誠又親密。文體平易熱情。她只怪自己,並說出她在舞廳看到博雅後的憤怒和失望,以及她焚燒綢布誓言的經過。她要他原諒她,最後加上愛情的誓語,署名:「你的愛人蓮兒上」。

凱男一方面氣憤,一方面又高興信件落在她手中,現在她知道博雅生活的秘密了。便得意洋洋寫一封刻薄的信件給丹妮,用下流的言詞來侮辱她,勸她結束這段韻事,因為她丈夫早已將這件事忘得精光。

博雅取道寧波,很久才銜接上鐵路線,所以三週後才來到衡陽。衡陽是湖南南部的小城市,位在五嶽之一的衡山南方,它具有重大的戰略價值,是軍事上堅強的據點,跨騎粵漢鐵路,敵人根本進不來。這裡有一個軍事總部和一個飛機場,千千萬萬計程車兵使這座城市變成一個大軍營。

博雅很高興改變了環境,和男人為伍,又有新工作,又可追覽高山的風景,他再度快樂起來。雖然他離漢口三百多里,他卻覺得和丹妮很接近,而且再度得到自由,可以談戀愛了。他在長沙收到轉來的電報,舊戀史又在心中翻騰不已。他想搭車去漢口,但是要請假,而且三天內又要動身去桂林。身為工程師,他半歸「軍事委員會」管轄,必須遵守軍事紀律。委員會首領目前正在桂林等他們,他是留美國的工程師,曾協助完成衡陽長沙鐵路,費時極短,他對探勘團的指示就等於命令。

所以他拍了一份熱情的電報給老彭和丹妮,告訴他們正在做什麼,然後還寫了一封信給她。

第二天他收到她拍來的電報,說她很高興得到他的訊息,並問他有沒有收到她寄往上海的長信。她說,他若沒收到,請他一定要愛她原諒她,這裡她解釋了一切,是命運給他們帶來這麼多煩惱。她熱切地問他能否去看她,並要求他確實的地址,使彼此的信件不至耽誤,她求他儘可能多寄長信給她,直到重逢為止。

為慶祝佛誕,博雅隨朋友們去參觀南嶽的嶽神廟。他們遇上了一次空襲,有五十名佛教香客死於路上。第三天,他們動身了,一週後他在邵陽收到丹妮的第一封信:

親愛的博雅兄:

我說不出此刻是多麼歡喜。你從衡陽拍來的電報,直到彭大叔拿給我,我才相信。彭大叔說:「他來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博雅,命運對我們太殘酷了;造物主將人當玩偶來戲弄。

漫長的兩個月中,我等待你的來信,卻音訊渺茫。你沒寫信給我,總覺得你看不起我,或者你的女親戚們說我的壞話。我眼前的世界裂得粉碎。我像一個走長路的過客,想進入一戶人家的花園,園門卻在眼前關閉了。想想我看到你走出舞廳不理我,心中是什麼滋味!世界在我周圍攤倒了。頭幾天我恨你——是的,我恨你。但是我從來沒有叫你「豬」;是玉梅那個傻丫頭!不過現在我很快樂,你又離我很近,我要每天寫信給你,至少儘量多寫。玉梅正在笑我,不過我不在乎——至少玉梅這樣想,她生你的氣,現在還氣呢——但是我要再做傻瓜。噢,博雅,我願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就算我雙腳走出泡來,雙手爬得流血,也在所不惜。我知道你是我的生命;我願意做你的妻子、情人或姘婦,只要能接近你就行,我對自己好吃驚,我以為自己恨你,沒有你也能活下去。但是現在你的一封電報就改變了一切。只覺得你離我不遠,使我又恢復了生命。我不得不告訴你,三天前我收到你太太的一封信,我寄給你的信在她手中,她寫信來羞辱我。現在我們得面對一切了,她有權憤怒,因為我那封信就和現在這封差不多。我願意對你攤開我的靈魂,就像我曾心甘情願攤開我的肉體一樣。你不肯聽我的過去,你錯了。你不知道我的過去,怎麼能瞭解我呢?你不知道我曾陷入深淵,怎能明白你對我之重要?一個女孩出生,十七歲就成了孤兒。她漂離了「良家」社會,被男人的慾望打來打去。那個女孩子沒有權利生活、戀愛,沒有權利找一個丈夫,擁有自己的家嗎?我需要家庭、幸福與一位不輕視我,不把我當玩偶,能完全諒解我的丈夫,我特別是想得到同胞的尊重。於是你來到我的生命中。你能怪我愛你嗎?我要你愛我,你也確實愛著我。後來的事情太令人不解,但是我要拋到腦後,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絕不再懷疑你。我現在很快樂,和老彭在這兒,住在武昌城外洪山斜坡頂的一棟房子內,照顧十幾位難民。玉梅的孩子出生了,但是她殺了他,因為鄰居都說他是日本小孩。老彭改變了我,還教我不少佛教的東西。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快樂了,我很高興你正為中國從事有用的工作。無論是什麼工作,請把一切說給我聽。你什麼時候到漢口來?

這封信已夠長了,我還沒告訴你,和我同居的漢奸是怎麼回事。他一切電報和信函都用我的名字收件,但是我不知他發出的信件也用我的名字。我發現他的行為,就離開了他,是我提供情報,他們才能突擊那個地方,老彭知道一切。老彭瘦多了。獻上滿紙情意。

妹蓮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