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不了手。」她快活地說。
「我寧可手爛掉,也捨不得打。」
「噢,博雅,你是我的愛人,對不對?是的,我要告訴你……」
「我不要聽。既然彼此相愛,於我又有何異呢?」
「不過我一定要告訴你一切。」
「等以後吧,如果你願意,等我們結婚後再說,我不在乎。」
「真的沒關係?」
「沒半點關係。」
「噢,博雅,我誤會了你……但是我現在一定要告訴你,我當過——姘婦。我離開丈夫後,曾和——好些人同居過……我覺得配不上你。我一想到你,就自慚形穢。我恨自己無法像其他女孩,給你一份純潔的愛情。我暗想,我若嫁給你,你的家人和朋友會怎樣批評我們,我會拖累你……」
「蓮兒,別傻裡傻氣亂想了。我何必在乎別人的說法呢?你從不要我說出過去的一切,我為何要你說?我一生中有過不少女人,你一生中也有過男人。你當過別人的姘婦,我養過別的女人。是不是我該說出和誰同居過?」
「不,以後吧,等結婚以後。」丹妮重複他的話說。她自在多了,就繼續說下去:「很怪,是不是?姘婦受人嘲笑,養姘婦的男人卻不會,為什麼呢?」
「誰也不知道。」
「誰能改變這種情形呢?」
「誰也不能。」
她掏出手帕,博雅接過,幫她擦眼淚。
「噢,博雅,如果我沒碰到你,」她說,「我想我永遠結不了婚。」然後她快活地說:「我們今天能不能共度黃昏,我要儘量讓你快樂。」
「我答應到旅社和我的親人一塊吃飯。」
「你不能說有事回不去嗎?」
「不,不成……可以,我要,我一定要!」他站起來,匆忙下樓打電話。
他剛出去,玉梅就回來了。
「小姐,」她說,「你哭啦?怎麼回事?」
「我太高興了。」
「但是,他已經結婚了?」
「是的。不過,玉梅!別多問,如果有人問你,你得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小姐。」
博雅回來了,高興地說他已告訴叔叔,他飯後直接回太太孃家去,要凱男自己僱車回去。
他們走出去,玉梅問:「你們要上哪去?」
「你不要多問,」丹妮柔聲說,「你自己吃飯,我馬上回來。」
玉梅又微笑臉紅了。
博雅帶丹妮去另一家旅社。
他們十點返回張華山旅社,玉梅看到丹妮的眼睛閃亮,臉上又美又安詳,正是相思債已了的表現。
第二天丹妮坐在梳妝檯前梳頭,玉梅發現她對鏡良久,就上前去看她的紅痣。
「顏色沒有變嘛。」玉梅說。
「當然沒變,」丹妮說,「這是天生的胎痣。」
然而丹妮臉上失去了平靜,呈現出思慕與渴望的表情。丹妮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部分自我。
接下來一個星期是丹妮最快樂的日子,博雅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也很快樂。因為他的親人已知道她的住地,他勸她搬進跑馬場附近一家旅社的套房,幾天後他也就近在另一家旅社租了間房間。他們每天至少見一次面,不過有玉梅礙手礙腳,他們有時候到他的房裡去會面,他們已視那兒為秘密幽會場所。有時候他過來待一個下午,有時候整個晚上都在。如果他早上也能來聊天,她最高興,因為那樣一天她就能見他兩次面了。
博雅是位慷慨的情人,禮物送得很大方。他對女人的服飾挺感興趣的,最喜歡到雅姿路的大店替她買漂亮的晚禮服,她根本穿不了那麼多。他們很少一塊外出。丹妮只帶來幾件最好的衣服,她常常一個人上街買料子。但是博雅也給她買,總不忘買花邊來搭配。有一件灰絨細料配上他精選的淡紫色花邊,效果好極了。他天生喜歡珠寶飾物,若他需要去工作,他會成為傑出的服裝設計家。他對女裝自有一套理論,精於分辨色調和衣料的觸覺感,對劣等貨色他看都不看一眼,如同好廚師絕不用壞肉般;只有最好的纖維能不變形,同時又能襯托出女性的身材與儀態,這樣衣服和體態才能融合成完美的整體,衣服借體態生姿,身材也借服裝產生美感——兩者雖不相同卻不可分。衣料要好的,但珠寶等飾物僅用來增加效果,不一定要很值錢。相反的,丹妮卻只愛真的珠寶,特別是喜歡玉。但博雅的費心讓她喜悅,她也就大方地接受了。
她沒有機會像照顧老彭般照料博雅的生活。博雅什麼都有,他個人的服飾幾乎完美無缺。她和他深交些,就不再那麼怕失去他了,但是她也開始熟悉他的脾氣和心情,有時候他天真熱情,使彼此很親密。有時候他的心靈似乎又容不下她,這時她會靜坐好些鐘頭,他卻躺在床上或沙發上看書。「關掉收音機,好不好?」他說著,她就關掉了。他書讀得很多,桌上總堆滿新書和雜誌。偶爾他會要一杯茶,她就起身端給他,他甚至不看一眼。
「我可以走了嗎?」
「不,我需要你。」
「但是你正在忙呀。」
「不錯。我只要你坐在那兒,留在房間內。」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留在房裡又有何用呢?」
他甚至都沒搭腔,繼續看書,她還是留下來了。
有時候他的腦子沒想其他的事,彼此就瘋上一陣。他會咬下幾口乾肫,要她自他嘴裡咬出,他會把她的烏髮攏在後面,雙手捧著她滿月般的臉蛋,輕輕撫摸她。她要等待這些時刻,也就忍受著他靜不理人的情境,這是女人愛一個男人所須付出的代價。
她有些遺憾自己不像妻子般照顧他;他的衣服燙得筆挺,皮鞋總是雪亮,襪子沒有破洞,紐扣縫得很牢,領帶配得很高雅,就連買手帕送他也無意義,他的手帕太多了,又永遠是乾淨的。但是偶爾他也會要她綁襪帶,繫鞋帶,打領結,穿皮帶,他則如孩子般撫摸她。
有一次她發現他的臉需要重修一遍,就叫他躺在床上,替他抹上面霜,用她柔軟的手指愛憐地搽勻,然後悠閒地替他刮臉,直到他的臉孔光光滑滑的,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在上面揉來揉去。然後她坐在床邊,抓起他的手摸他自己的面頰說:「怎麼樣?」
「你是一流的理髮師。」
他把她拉過來,用臉去揉她的臉:「刮完臉,按摩一下。」她開始用嫩頰輕輕搓他的臉,最後竟倒在他的胸膛上睡著了。
博雅是個戰略家,具有完美的線條和形體感。他那套女性身材的妙論令她覺得很有趣。有一次他們談到圖畫仕女像中的「美人肩」,由頸部慢慢下斜,而非方方直直的。博雅說丹妮唯一的缺點就是站得太直了,缺少一副「美人肩」。丹妮說削肩才不美呢。
「你不懂,」博雅說,「我不是說你應該駝背,而是肩膀應該微向前傾,這就是我所謂的圓削肩,和背部的弧度相吻合。女人整個身體都是曲線,自然而然地交織在一起。背部的第一個弧度自頸部開始,第二個由腰線開始。這些弧度漸漸消失,與前面腹部的弧線融成一體。矮小的女人身體一切弧度以肚臍為支點,高個子的女人重心則略往下移,在道家所謂的丹田的區域內。」
「西方女人肩膀都是方方的。」丹妮辯解著。
「這話不假。我真的覺得我可以當一流的設計家——別笑。服裝設計是一門藝術,最高的造形藝術,以線條和形體成為基礎,並和雕刻有關——只是雕刻家用泥土,服裝設計卻面對活生生的血肉和天賦的形體。真正的服裝設計家是不能以報酬來衡量的。他不能替體態不迷人的女子做衣服,就像真正的畫家不能畫沒有趣味的面孔一樣。有時候我在街上看到一位女孩,就會說:‘嘿,我真想替她設計衣裳。’理想的身體很罕見,除了兩肩,你已接近完美了。」
「但是現代都流行這種肩膀。」丹妮更感興趣說。
「錯了,我說給你聽。女性美恰如書法,不是美在靜態的比例,而是美在動態的韻味。太豐滿的女人或許很肉感,卻失去了活動的暗示,太結實的身子更完全破壞了這種感覺。我看到一個女人輕移蓮步,款擺前進,我就知道她有美好的身材。凱男走路、站姿實在可怕極了。你見過西方最好的雕像吧,肩膀總是圓的,不是方的。肩膀的弧線由頸部微微下斜,和背部曲線完全融合在一起……現在向下彎,輕輕的……記住微妙的曲線由肚臍開始,在頸上的背部放鬆……哪,這就完美無缺了……別拉得太緊。四邊移動,向旁邊、向前和向後移動,只記住中心就成了。」
「你不是拿我當模特兒來實習吧?」丹妮輕鬆地說。
「不,你具有完美柔和的韻味,所以我才不願意看到大且方的肩兒來破壞這份韻味呢。不過,噢,蓮兒,你真是十全十美。」
在博雅眼中,她確實是一個完美的愛人。他對她細緻的服侍甚表滿意,她卻不十分滿足。她和別的男人同居時,只要能獲得博雅所給的一半就夠了。現在這種愛情遊戲已嫌不足,這種愛情也不符合她的理想。旅館小弟已認識她了,當她離開博雅房間時,他們會跟她道晚安,叫她「姑娘」,這是旅館對應召女郎的稱謂,她不喜歡那調兒。
博雅對肉體的愛情十分滿意,也很喜歡如此的安排。他絕口不談離婚的事,她也不提。她是女人,她想的不只是感官的滿足,她想要一個永久的家,一種生活理想,甚至是一群孩子。他討論戰事,但只是偶爾心血來潮,不只是對她這樣說,他對誰都會這樣說,他眼中的愛情與他們的愛情毫無關係。
她好多次提起他們的計劃與未來。她結結巴巴地向他暗示老彭說過的至為高尚的戰區工作,但是博雅不感興趣,他甚至不贊成她帶玉梅來,因為玉梅是他倆調情的障礙,使他不能在她房內與她幽會。玉梅初自鄉下來,天真未泯,對誰都一樣,尚未學會都市傭人待主人的禮貌,既多嘴又好奇。
丹妮熱切地描述老彭在街上給難民食物,最後卻不得不逃走保命的情景。
「他就是這樣,」博雅毫不在乎地說,「你總不會叫我分饅頭給難民吧?告訴你,我喜歡老彭。但是我希望不要提起他。」
丹妮覺得他提到老友,似有自責的意味,也就不再多說了。
但是她的不滿十分嚴重。她又過著姘婦的生活——變成她自己所謂的「私家司機」而非「開車的主人」。她第二次拜訪博雅的女親戚也失敗了。
「我已經見過她們。為什麼不能以老彭侄女或你的朋友身份去看望她們呢?」
最後博雅答應帶她去,她還買了幾樣禮物給孩子們。阿非和經亞不在家,寶芬和暗香的態度完全變了。她進屋的時候,連宛若的眼光也不一樣;臉上表情充滿遲疑與矛盾。
「我碰到彭小姐,」博雅說,「叫她一起來。她說她要再看看你們和孩子。」
「我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寶芬客氣而冷淡地說,「叫彭小姐還是崔小姐?」
「就叫我丹妮好了。我帶了幾樣小東西給孩子們。來,宛若,這是給你的。」
宛若上前,丹妮握住她的手說:「叫我丹妮姐姐好了。」
宛若和一個「逃妾」——一位神秘人物,她知道,因為大人說過這些字眼——握手,感到很困惑,很難為情。但是她說:「謝謝你,丹妮姐。」然後笑了笑。
然後丹妮又分給每個小孩一包禮物。做母親的人一再說她不該花錢買東西,暗示禮物是她強送的,並不受歡迎。
「既然丹妮姐帶來了,就收下吧,謝謝她。」寶芬對她女兒說。丹妮羨慕她,希望自己也能雍容華貴,高高在上。
「孩子們一直談起你,」暗香稍微熱情地說,「你可別把她們寵壞了。」
丹妮想和太太們說話,但是小孩圍著她,要她再談談旅途和游擊隊的故事。暗香靜靜地聽著,寶芬則和博雅在說話。丹妮感受得到她早就熟悉了的「妻子的眼光」,她對孩子們說故事的時候,她們眼角偶爾投來專注的一瞥。沒有人對她特別誠懇。博雅說要走,她就隨他告辭了,感到她此行簡直是自貶身價,她對自己常聽聞的大家庭幻想也破滅不少。最糟糕的是博雅對這一點似乎渾然不覺。
他提議到外邊吃飯跳舞。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一起出來過,怕他太太的親戚看見。有一次他要她同上夜總會,她拒絕了。但是今天她倒沒有異議。
他們到一棟面對跑馬場的大廈二樓舞廳去。雖然有戰爭,這兒反倒較平常熱鬧。整個上海都因有錢的難民而大發利市,東西貴了,店卻不愁無人上門。
他們在幽暗的舞廳側面佔了一個臺子。一隊菲律賓爵士樂團正演奏著,各色霓虹燈掩入嵌線內,中間有一個多面的大玻璃球,不斷轉動,在舞池中的男女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彩。五六十位舞女與兩三位白俄婦人坐在內列,或與男伴婆娑起舞。白俄婦女衣著及動作較為放蕩,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音樂每隔一小段就停一次,好讓舞廳儘量多賣些票。這群人和艾道爾第七街上的飢餓難民有如天淵之別。上海有兩種面貌,一個是貧民世界,他們四處遊蕩,在垃圾桶中找東西吃(華公日報的一位通訊員曾氣沖沖地為餓犬在街頭流浪、找垃圾桶而抗議,但是她信裡沒有提到難民)。另一個是錦衣玉食的上海,得意洋洋,連世故都談不上,正在享受著外國租界內的假安全,猜測著戰爭的期限和中國貨幣未來的力量。而且上海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那天蘇州捱了七百顆炸彈,敵人愈走愈遠了。
丹妮很沮喪,過了一會兒就說要走了。
「咦,你今兒個是怎麼啦?」博雅問她。「來,我們跳舞。我從來沒有和你共舞呢。」
丹妮服從地站起身來,撐著博雅的臂膀。樂隊正在演奏一曲藍調,燈光轉換成淡紫色。他們在弱光下慢慢跳著,她的臉貼在他的胸上。她跳得好極了,只有舞技高超者才能跟得如此恰到好處。
他們回到座位上,兩人又快活起來,
白色的燈光扭亮了,觀眾都看看大廳,彼此看看。屋內很暖和,有幾位舞女還用手帕扇涼。
一位穿西裝的胖子向博雅直揮手。
「他是誰啊?」丹妮問道。
「我在北平認識的一位醫生。他正要開一家藥店,進口爪哇奎寧,賣給中國軍隊。很高明的賺錢主意,對嗎?」博雅說話口氣有些輕蔑。
「我們也學到了一些經驗,不是嗎?」她回答說。「我看到報上說政府要招志願醫生。軍隊需要許多醫生,他們為什麼不去呢?」
「好醫生已經去了。」博雅說。「這是志願的事情,要由個人來決定的。」
探戈開始了,只有兩對下去跳。其中一對是胖胖的俄國婦人和一個年方二十的中國瘦小子,他穿著晚宴服,油頭粉面,驕傲而熟練地在觀眾面前表演。
下一支曲子丹妮和博雅也下去跳了。他們跳舞時,他看到她跟人微笑打招呼,發現一個內排的舞女正在看他們。那個女子身穿白衣,面孔豐滿,嘴唇搽了厚厚的唇膏。她看起來比丹妮大幾歲。
「那是誰?」博雅問她。
「我的一個朋友。我在天津當舞女時認識的。」
一曲終了,丹妮去找那個女孩子,邀她來他們的臺子上坐,介紹說博雅是姚先生,她名叫香雲,她是這個地方的舞女。
兩個女人談笑,博雅打量香雲。她看起來二十歲上下,其實也許已三十二歲了,具有成熟女子的風韻。雖然她衣著入時,但從她拿煙的方法和一些文靜的舉止,他判斷她是舊社會出身的。她的頭髮梳成舊式的圓髻,直接向後攏,編成低低的髮辮,細心地盤在頭後——這種髮型通常得梳上一兩個小時,髮髻上插著兩朵小小的茉莉花。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好像沒睡夠的樣子。太陽穴下方的頰肉遮蓋了她頗高的顴骨。
博雅對她蠻感興趣,就說:「這兒好悶熱,我們請她到我們房間,你們再痛快地聊一下如何?」
博雅替香雲買了十元的舞票,她就可脫身了,於是三人來到他的旅社。香雲叫老友「梅玲」,他們說她現在已改名「丹妮」。她低聲告訴丹妮上海小報上刊登的事,丹妮說她是逃走的,但事實經過並不正確。「姚先生全知道了。」她說。
「姚先生,」香雲說,「她一向很幸運。她輕輕鬆鬆地變成紅牌舞女。當然那時候她很年輕,不過這些年來她仍然一樣漂亮。我這種人只好留在老窩裡,我有什麼指望呢?我馬上要成半老徐娘啦。」
「別瞧不起自己嘛。」丹妮說。
「她該會有好福氣的。我在舞廳看到你時,還以為你不會認我呢?」她半對博雅半對丹妮地說。
博雅看看她的腳。她穿著特製的摩登皮鞋,但是腳背很彎,腳型很小,一看就知道小時候曾纏過腳。
「時代變嘍,」香雲繼續用飽經世故的口吻說,「你想我要能當姨太太,我會拒絕嗎?但是一切都變了。我小時候女人家不是這樣的。賣唱的傳統變了——甚至慢慢消失了。現在很多賣唱的藝人都轉到舞廳來工作。十年前,賣唱的女人公開和陌生人跳舞,真要羞死了。但是我們又有什麼法子呢?女學生和我們競爭。現代女人都公開出來,賣唱的藝人又有何不成呢?以前良家婦女是一種,姘婦和名妓是一種,如今太太們照樣會穿和玩,跟姘婦競爭。」
「你覺得不應該嗎?」博雅笑著說。
「應該,但是最壞的是她們現在也不讓丈夫養姘婦了。加上又有許多女學生吸引走了年輕的男士,一切就愈來愈難嘍。太太和姘婦競爭,姘婦又和女學生競爭。快渲成割喉的競賽了。以前一位小姐和某一位男士發生關係,他非得娶她不成,現在卻不必了。」
「你覺得男人和一個女人發生關係,就應該娶她嗎?」博雅問道。丹妮很快瞥了他一眼。
香雲說:「不管如何,總是你們男人佔上風。世界一片紊亂,為什麼?不就是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嗎?女孩子長大不結婚會有麻煩,男孩子長大不結婚也會有麻煩。只有男人得到女人,女人得到男人,世界上才能平安無事。……但是一切都愈來愈複雜了。就連良家女也嫁不出去——我們更甭提了!你以前看過老處女沒有?現在到處都是。哪一個女人不想有個男伴,完成終身大事?」
香雲粗聲大笑,博雅也隨著微笑。她停了半晌又說:「老實說,我有點倦了。我知道我不漂亮,我若當正房,可以容得下情婦;我若是情婦,可以容得下正房。說什麼這應不了的。」
博雅靜靜打量香雲。他喜歡這女人的單純動物觀,尤其她說現代的妻子會穿會玩,同姘婦競爭,他更覺得有意思。他注意到她舉手拍拍頭髮,只有舊式的女子才這麼做。現在她靈巧地彈彈手指,每彈一下就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以前常看到我珊瑚姑姑這般彈手指兒。」博雅說。
香雲大笑:「七八年以前,我還是個剪短指甲,學時髦的女生,後來我在電影中看到西方女人留著指甲。你想,好萊塢做的事情哪一樣中國的時髦女子不會做?依我看,東方、西方——都差不多。你去看電影,就會發現西方女人也和中國婦女一樣,辛辛苦苦要保住她們的男人,事情永遠差不多。你看到最後男女相聚,你才會覺得好過些,知道世上又天下太平了。」
他們聊到十一點左右,香雲說她得走了。
「我不打攪你們,讓你們單獨聚聚。」她說:「不過,梅玲,你該替我介紹一位像姚少爺這樣好的朋友。你住在哪呢?」
丹妮將地址寫給她。
香雲走後,博雅說:「這個女人蠻有趣的。不過我還以為你不想讓人知道你的地址呢。」
「喔,告訴她不會有危險的。」
「我只是考慮你的安全。至於我自己,我願意進一步認識她,你不介意吧?」
「才不介意呢。她已告訴了你一些男人永遠不會了解的事。博雅,我信任你。」
「你信任以前同居的男人嗎?」
「那不一樣……博雅,我要和你談談,我並不在乎你要怎樣安置你的太太。但是我們要經常在一塊,是嗎?」
「當然。」他熱情地說。
出乎博雅的意料之外,她拿出兩塊紅綢布來。
「我們要寫下永遠相愛的誓言。我留一塊,你留一塊,」她說,「這將是我畢生的財富。」
她坐下來寫,博雅幫她磨墨。那是契約式的正式誓言,先寫出兩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然後說姚博雅與崔蓮兒愛情將會永遠,如比翼鳥般,他們的愛情海枯石爛永不變,且鄭重地簽名為記。
「除非有證人,這還不算合法的。」博雅簽名後說。她提到玉梅,他說應由律師來作證,一兩天內他將帶律師來房裡,在他們面前簽名。於是丹妮拿起那塊紅綢布,與他吻別,返回自己的旅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