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飽了,大家送她出門,要她把孩子送上來,丹妮會在邊門等他們。
他們每天這樣做,老彭也用同樣的方式接濟別人,難民都不知道別人吃過了,也不知救命恩人是誰。
丹妮每天盼博雅來,僅三天就不耐煩了,催老彭再去看他的親戚。但是老彭說,博雅一來,知道了地址,一定會趕來看她的。
這時候全上海都被孤軍營英勇抗敵的行為感動。雖然中國軍撤出了閘北,日本人佔領該區,第八十八師的五百多位弟兄在謝團長指揮下堅守蘇州河北岸的四行倉庫。英軍和美軍當局再三允諾讓他們到國際區避難,叫他們解除武裝渡河,這一群勇士卻堅守下去。日本人投手榴彈進屋,孤軍營就由視窗伏擊日本兵。那是一棟鋼筋混凝土的建築,又在鬧市區,難以使用大炮轟擊,日本人在附近屋頂上搭架,以便對它開火。
群眾卻由河岸的國際區這邊觀察雙方開火的情況,丹妮也和玉梅一起去看,卻正好看到一位中國女孩在槍林彈雨中沿河游去,把一面中國國旗送給孤軍營。少女回來的時候,旁觀者呼聲響徹雲霄。國旗升上了倉庫的屋頂,在藍天中隨風飄搖。一絲陽光穿透雲層,在紅底藍徽上映出一道金光,象徵著中國人民輝煌的勇氣。丹妮不覺流出淚來。
她被這面國旗感動,她為戴鋼盔的中國狙擊手和黑裙棕衣的女童軍感動,內心頗為同胞而驕傲,她慶幸自己逃出天津和北平。她比過去更愛中國了。
博雅還沒到,老彭也不耐煩了,距他們上次去柏林敦旅社,已經過了七天。他們自感和經亞、阿非他們不太熟,不好意思打擾,但是老彭打電話去那家旅館。
「不,博雅還沒回來。」
第二天他們又去找阿非,建議他們拍一份電報,那是十月三十日。阿非答應拍電報,但是軍事電訊優先,一般電報則要好多天。
丹妮每一個小時都在等迴音。這幾天下大雨,街上一片慘狀,難民來回奔跑找棲身之處,也有人站在外頭淋雨,使他們心情更糟。第四天北平拍來一份電報,說博雅夫婦在七日成行,大約十二日或十三日到上海,船期根本不確定。
上海戰況改變了。經過七十六天的英勇抵抗,中國軍隊已在二十七日放棄閘北。第二天早上敵人發現閘北一片火海,戰線已經轉移西郊。
但是十一月五日,日本兵在杭州灣的乍埔登陸,眼看就要切斷鐵路以及中國軍在杭州的右翼。日本兵向淞江進發。中國人必須建立新戰線,於太湖四周延伸到八十五里。到南京的交通更困難了。
老彭不知道如何是好。若他等到博雅來,或許內地的交通已全然斷絕,只能迂迴走南道,那對老彭的生活水準來說又嫌太貴了。戰局移向內地,他不想留在上海。
戰爭確實會帶來奇妙的改變。由於打仗,丹妮才離開天津舒適的生活,與老彭、玉梅湊在一起,而幾周前他們還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呢。老彭越看丹妮,愈覺得她可成為博雅的好妻子。她具有賢妻良母的一切小優點,她干涉他個人習慣的態度更顯得她是一個傾向正常的女子。她愛整潔,連同玉梅把他們的小房間弄得清爽宜人,與外邊紊亂的環境成對比。她們以主婦的智慧,將小東西塞起來,將包裹收好,沙發永遠乾乾淨淨,他忘記蓋的熱水瓶,丹妮總是把它蓋好。他一直相信她具有溫暖和熱情的本性,可當博雅的好情人。她說要和博雅找一個地方同住下來,兩人遺世獨立,而語調中充滿熱情,可見她是一位理想主義者。不過若是熱水瓶始終開著,或開罐器放錯地方,那麼世間一切理想主義都沒有用處。
他們只有一間兩張床的小房間。女人全賴床簾來遮掩自己,但是旅社為求通風都用現代鬆鬆的床簾,作用不大。只有晚上才互不相見,他們總是熄了燈才脫衣服,最窘的是玉梅。
白天老彭常出去,在街上瞎逛,他對衣食卻不注重,他的原則是餓了才吃,因為肚子不按時餓,三餐就沒有規律。有時他很晚才回家,丹妮問他吃過沒,他說吃過了,半小時後肚子餓了,才想起來還沒吃晚餐呢。
他只有早餐較定時,丹妮勸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並親自看他喝下去。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厭惡現代生活的誇張,但是他曾計劃要開乳酪場,又讀過不少資料,對牛奶頗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時桌上少不了牛奶。
「別忘了喝牛奶,」丹妮常說,「我們不知你一天吃什麼。」
老彭大笑:「我一天吃什麼?別傻了。我們吃得太多啦。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麼?我們的生活都不對。你若做粗活,幹得真餓了才吃,你什麼都吃,食物也消化進身體……」
但丹妮只關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動,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飯後用熱毛巾擦臉,又叫他站直,出門前要先刷刷長袍。
「你怎麼不戴我給你買的新帽子呢?」
「我從來不戴帽子。」
「但是也許會下雨,你會感冒的。」
「別擔心。我沒有帽子還不是活了一輩子。」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他好固執。」丹妮說。
不過事實上老彭已開始習慣他所謂女人的「暴政」。丹妮經常清理菸灰缸,對他是一種沉默的譴責。兩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鋪後才吃早飯視為是她們的天職。她們負責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頭幾天老彭說他會洗,但丹妮說這是女人的工作。
「我們年輕,你應該被服侍。」她補充說。
老彭很高興有人尊敬他年長,於是由長袍口袋裡掏出髒手帕來。
「只聞他的手帕,就知道頭一天吃什麼。」丹妮對玉梅笑著說。
「昨天他吃油條和燒餅——有油條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他是一個好人。」玉梅說。
「是啊,但卻很固執。我硬是沒法叫他去理髮。」
「你倆是好人。」玉梅說,「我有福氣碰到你們,你應該嫁一個好丈夫。」
「你馬上就會看到他了。」丹妮微笑著說。
「他很俊——又很有錢?」玉梅說道。
由於玉梅對她的婚事這麼關心,逗引了丹妮。玉梅是一位健壯的姑娘,膚色健康,當她談到婚姻時,兩頰要比以往更圓更紅了,她的眼睛也眯起來了。丹妮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證她生的孩子是中國人,她就不再擔心了。丹妮花了兩三元買鞋襪送給她,一時慷慨又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玉梅生活在從未有過的奢華當中,她對丹妮的用品卻非常好奇——她的面霜、現代胭脂,還有一件她初次看到非常困惑的東西——奶罩。
「這是幹什麼的?」她問道。
丹妮解釋得很詳細:「中國婦女多年來都像你一樣,將身子纏緊,不讓胸部露出來。」
「是啊!」玉梅說,「我娘說我們應該如此。」
「但是現在流行把胸部挺出來,又高又尖。」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遲疑了半晌,「男人似乎喜歡我們這樣,」她大膽地說下去,「所以我們就戴奶罩。」她有些詞窮地說。
「這真羞死人了。」玉梅大聲尖叫。她滿臉通紅,似乎羞愧欲死。「小姐,你是一個正經人哪。」
丹妮笑笑:「就連都市裡的淑女們現在也都穿呀。」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給玉梅拿到火爐上去烘。玉梅接過來,當做是最邪惡的東西,不安地看著。
「我們不能讓他看見。」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傾盆,老彭到傷兵療傷的小佛廟去幫忙。戰事此刻轉到上海西郊,佛門和尚都組織救護隊,自戰場上抬回傷兵。老彭下午回家,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了。
「衣服都溼透了,脫下來我替你烘乾。」丹妮道,「坐在火邊,以免得重感冒。」
她拉來一張椅子,奶罩還掛在椅背上。玉梅連忙抓起來,匆匆塞在枕頭下。「該死!」她自言自語。
老彭脫下長袍,丹妮摸了摸,發現雨水滲到夾棉裡。她拿一條毛巾,要他把頭髮擦乾,看他用洗臉毛巾擦腳,不覺嚇了一跳。
「你要上床暖一暖。」她說。
他乖乖上床,她替他塞好棉被。
「等雨停了,我就要走了。」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等博雅嗎?」丹妮驚訝地說。老彭似乎猜透她的心思,他慢慢地說:「你留在這兒等他,我不想困在上海,我在走之前會去看他的親戚,並要他來時務必和你聯絡。你和玉梅留在這兒,不會出事的。我會在漢口和你們碰面。」
丹妮知道老彭帶她來上海,已經離開了原有路線,不願再進一步麻煩他。
雨還在下,街上的難民都失蹤了,只有少數人在徘徊,無處可去,街道上都是溼的。老彭下床,站在窗前俯視著下面的大道,陷入回憶中。雨水打在窗框上,偶爾街車電線的火花會在他臉上發出紫色光芒,偶爾也會聽到喇叭聲。
「一個乾爽的床鋪。」他嘆口氣對自己說,然後轉身回到床上。女士們等他靜下來,才解衣就寢。
午夜裡,丹妮被臭蟲騷擾,她偷偷起床找手電筒。聲音吵醒了老彭,他本來就睡得不沉。
「怎麼啦?」他問。
「臭蟲。」她回答。
「開燈吧。用手電筒找不到的。」
「我怕燈火會打擾你。」
「別介意,我也醒了。」
她起身點了根菸,穿上夾袍滑下床,坐在沙發上。
「我想跟你談。」她說。她的雙腳用一件毛衣遮蓋住。
「你最好上床吧,不然你會受寒的。爐子已經熄了。」
「我想到一個辦法啦!」她說,「我今晚可睡沙發。」
她再度跳起身來,把被子和枕頭移到沙發上。玉梅在床上翻身說:「怎麼回事?」
「我要睡沙發,你睡你的。」
她躺在沙發上,蓋好棉被。身上仍穿著夾袍,沒扣,把枕頭靠起半躺著,可舒適地和老彭談話。
「你真的要走,不等他了?」她問道。
「是的。到漢口的鐵路已中斷了。多延誤一天,就愈不容易走了。」
「你答應我要向博雅解釋的。」她說。
「我很高興為你做,」他慢慢地說,「但是你能把告訴我的一切,也原本告訴他呀。你可以說得比我更清楚,我瞭解博雅,他會諒解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害怕的原因。我想你從未戀愛過。」
「我不知道。博雅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但他不甘寂寞和虛度光陰。他需要你這樣的妻子與他共相廝守,他會快樂……你留在這兒,能夠時就去漢口。我能否問你一件事?」
「什麼?」
「我曾仔細察看你,你是博雅的好女人,如果你倆一塊走,你有沒想過你要做什麼?」
「我從沒想過這一點。」
「為別人做點事,而不是為你自己。博雅很富有,可幫助戰爭的受難者、窮苦之人及無家可歸之人——你會贊成博雅這樣做吧?」
「當然。我想我的生活太自私了,不過我從未有機會呀。」
老彭慈愛地抬頭說:「博雅婚姻不幸福,因此對自己和一切都不快樂。他告訴我他無法想象他太太會隨他去內地。你知道我一向不同情自私的富人。說到他太太,這一點就夠了。博雅的問題就是他的婚姻。」
「你認為我可以幫助他?」丹妮問道。
「我是這麼認為,他需要你這種人,你可使他快樂。別忘記他很有錢,我相信你會幫他把錢花在正道上的,來幫助他人——這是富人花錢唯一的正道。」
「噢!我答應。」她大聲叫著,「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那將是我理想的生活。」她的聲音充滿熱誠,老彭很高興。
「來,手伸過來。」老彭說著。她由沙發上起身,伸出手去,老彭握住。
「我答應。」她又說一遍,坐在他的床邊上。
他握住她的小手:「你的腳會著涼的,把腳放在這兒。」他換一下睡姿,她就把腿伸到他的棉被下角。
「你知道我是在幫一個女人搶別人的丈夫,」他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老實說,是為了民眾。博雅是一個很不平凡的人,我看過太多,知道女人可造就男人,也可毀滅男人。女人不是塊寶,就是垃圾。你會使他幸福的,你會造就他的。」
「你能確定嗎?彭大叔。」丹妮顫抖地說。
「我能確定。」他回答說,「但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若非建立在愛人和助人的基礎上,就是自私的。丹妮,你已見過街上的難民,將他們乘上幾千萬倍,你就知道內地發生的情況了。這是有錢人最好的機會,有東西吃有地方住——這是無家可歸的人最大的願望。一個乾燥溫暖的床,還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但是給他們這些——便是至高的幸福。」
老彭說得很熱切,聲音平靜而誠懇,丹妮深深地感動了。
「大叔,你教了我許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想到自己,你真叫我慚愧。」
「我沒看錯你。」他說。
「我們去內地怎麼找你呢?」
「我要和難民沿河上行。我只能給你充福錢莊的地址,他們會轉信的。現在上床吧,你不去想臭蟲,臭蟲就不會打擾你了。」
「我現在不在乎臭蟲了。」她高興地說。
丹妮轉身熄了燈,摸回沙發上。她聽到他在暗處拍被子。
「彭大叔。」過了一會兒,她說。
「現在別說話。」
「我太高興了,你有沒有在廟裡禱告過?」
「我從來不禱告。」
「我希望你為我禱告。你讓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菩薩會保佑你的。現在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