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玉梅上床,說她有話和彭先生講,然後關了燈,到他房間。
他們東聊西扯了幾句,幾分鐘後她聽到玉梅的鼾聲。她開門看外邊,然後將門上鎖,關上天花板燈,只留下桌上的一盞燈。要老彭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
「我告訴你我不想來天津,」她開口說,「戰爭爆發後,我是從這兒逃走的,這就是何以我住在博雅家,因為我認識他舅母羅娜。我們是老朋友,我叫她替我保密。我在這兒很有名,決不能被人認出。」
「我想一定有些麻煩,你進來時很害怕。」
「的確有麻煩。我很怕日本人——和漢奸,他們認識我。」
「像你這樣年輕的小姐會捲入政治?」
「不。怎麼說我一定和政治有關呢?我告訴你,日本人到過博雅家之後,我就不能回去了,所以我必須和你一起走。我不能告訴博雅,怕他誤會。」
「你還沒有說是什麼麻煩。」
「我就告訴你。我和一個男人同居——以前我告訴過你。我們一塊相處了一年,我住在一間舒適的公寓裡,他是此地一家工廠的老闆,對我很好。他父親滿清時代做過道臺,在城裡有一些房子。他太太可能知道我,不過他不在乎,先帶我去戲院和飯館,再把我介紹給他的幾個朋友認識。有時候吃完飯,他也會帶朋友到我的公寓來。」
「盧溝橋戰爭爆發,他很擔心。他說日本人將佔領天津,他的工廠和財產全在中國城區內,他的事業會被毀。日本軍隊和軍需品由滿洲分海路和鐵路運進來。他對我說看起來是一場真正的大戰。他寢食難安,每次到我那兒都倦得要死。一星期之後,他來時顯得十分愉快,說一切都會好轉。你怎麼知道呢?我問他,但是他沒有告訴我。」
「於是他開始帶陌生人來我的住處,晚上就坐著聊天。我不喜歡這些朋友,也不知道他們的來頭。你知道有些人的面色猶如埋在土裡十年再挖出似的。有時我正好上床睡覺,但是不免聽到他們的談話,我很擔心。我開始懷疑他的朋友是漢奸,與日本人接觸。我問他為什麼不帶他們到他家去,他不回答我。我警告他提防這些朋友,他生氣了。他去北平一趟回來,開始提及皇軍。我問他什麼皇軍,他說:當然是日本皇軍哪。他說他們會給華北帶來和平與安全,也許這樣正好。我顯然極為驚訝,‘你別管這件事,’他說,‘我養你,花錢租這樣的公寓。我不希望你干涉我的事。’他的一個朋友是大連人,誇口說他認識某某日本將軍。那隻肥狗!他們叫他齊將軍……」
「你不是指齊燮元吧!」
梅玲說:「可不是嗎。」這是她強調一件肯定事物最愛用的詞語之一,「他有一對山羊眼,一撇髭鬚,面孔油光光的,連蒼蠅都沒法落上。」
老彭更吃驚了,大叫說:「什麼,你該不是說你和梁……同居過吧!」
梅玲點點頭。「你聽說過他?」
「聽說過。」老彭說,「原來你也卷在裡面!」
「讓我告訴你。電報和信件開始寄到我的名下,崔梅玲收。他叫我不要動它,但是我動了。我偷看了幾封,有一封是王克敏由香港寄來的。我再將信封粘好,晚上他來,我就對他說,‘你到底加入什麼勾當?你是在出賣我們的國家!’他又羞且怒,責備我偷拆他的信件。我很氣,所以就承認了。‘寄信用我的名字,對不對?’我說。一會兒之後,他軟化下來說:‘我需要你幫忙,如果這事成功了,我們會發財。我要娶你當太太,你一生可享受豪華的生活。你要有理智,中國決不可能抵抗日本,而日本人一定要借中國人來統治中國,這就是我們的工作目的。北平馬上要成立一新的華北漢人政府,我若和他們合作,說不定還能當天津市長哩。幫助中國人統治中國又有什麼不對呢!’他發誓絕不離開我,並使我非常快樂。‘你是出賣國家。’我說,‘你為什麼一定要拖我下水?’他說他不求我幫忙,只要我收下信件,不干涉他就行了。
「我決心離開他,但是我並未如此告訴他。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所以也就不再拆閱他的信件了。後來齊燮元親自帶他三十多歲的姨太太來。梁告訴我要對他好一點,他不久就要成為中國最大的人物了。齊儘量對我友善,我們四個人一起喝酒,他愈喝,愈是紅光滿面。齊特別對我說話。他說:‘等我當上中華共和國的總統,我們大家就不必擔心了。誰知道呢,也許滿洲國的皇帝會重登龍座,你會成為有頭銜的貴婦。我認識皇帝,我會想辦法的。’他雙眼眯起,想要笑,樣子比原先更醜了。看來彷彿他的身體已死,只剩眼睛發亮。我覺得他該躺在墳墓裡,懷疑何以他還在世上走來走去。那像一場瘋狂的夢……」
「你怎麼辦呢?」老彭問,他的眼睛堅固地凝視著這位少婦。
「我保持緘默,直到有一天——八月十四日——上海戰爭爆發,全國都在打仗,我的良知再也無法忍下去了。我收拾我的衣物和珠寶,不告而別,登記假名住進一家旅社,等船去上海。每天都有謀殺和投擲炸彈的事件,愛國志士想殺漢奸,漢奸想殺愛國志士。我們那家旅社有一位青年受傷,他的朋友來看他,我獲悉他們屬於一個鋤奸組織。我進屋去,沒告訴他們我是準,只把公寓的地址告訴他們,說上鎖的抽屜裡有重要檔案。他們問道,這是誰的地址?我說是一個名叫崔梅玲的女人的。那天晚上他們去突襲那家公寓,一定拿到了檔案,但是換了旅館,所以不知道他們做了些什麼。我仍在等船票,兩天後我看到報上一條新聞與我有關。上面說,某某的姨太太崔梅玲卷帶珠寶和鈔票潛逃,警察正在搜捕。那時我真的嚇慌了,因為日本人控制了全城和保安警察。我是用真名買船票,輪船要過兩天才開。所以就在那天晚上,我搭車到北平去……現在想起來還發抖。你摸我的手。」她熱情而親切地伸出雙手,老彭握住,上面冷汗淋漓。
「你是個勇敢的女孩。」他說。
「我一生都像這樣,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境。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姨太太,而且以為我席捲首飾潛逃。你曉得這種名聲有多壞!」
「警方和日本人可能是以為你拿了檔案,交給中國政府。」老彭停了半晌又補充說,看來很嚴肅,「他們會以為你知道他們一切的秘密。」
「可不是嗎?但願我知道。那些檔案對我們一定很有用,但是我對政治沒興趣。兩週後他們之間有一個人在上海被刺。他們也許以為是我協助了這件事。那些信件分別寄自北平、上海、香港,一定充滿有用的情報。但是我卻一無所知。」
「所以梁黨的人都知道崔梅玲的名字,」老彭說,「也許我們中國人也和漢奸一樣在找你。」
「我還沒想到這一點。我早該告訴那個我告知地址的人,說我就是崔梅玲本人。現在對任何人我要如何解釋呢?愛國志士也好,漢奸也好。」
「你太年輕,太單純,不該捲入政治陰謀。」
「可不是嗎。」她可憐兮兮地說。
老彭站起身,激動地踱來踱去。他點了一根菸,猛力吸著。
「從現在起,你對任何人都不是梅玲,即使連我和博雅也一樣。梅玲已經失蹤了,也許自殺了——她消逝了。你是彭小姐,你是我的侄女,你父親是我的哥哥,他在你十歲那年去世了……你叫什麼名字?」
突然地她把臉埋在手絹裡。
「我不是有意讓你傷心。」老彭說,手溫柔地放在她肩上。這樣一來更糟了,她像任何處於困境中的少女一樣痛苦。
「彭大叔,」梅玲揉著眼說,「我不知道怎麼辦……你明白這是多麼難以向博雅開口的故事,只要他了解,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你放心,」老彭說,「等我們在上海和博雅相遇,我會向他解釋整個經過。你並沒有做錯,你做了愛國的事,他會因此而佩服你。你們決不能彼此猜忌。」
他的聲音有著父性的慈愛,她一生還沒聽過這種聲音。
「我到他家,看到裡面安詳的氣氛,對我來說簡直像做夢——他的家人,他的祖先,他的大房子和老傢俱。我幻想自己若生長在這樣的家庭,有他這樣的父母和親友,不知道是何種樣子。花園充滿浪漫氣氛。當我第一次和他做愛時,我告訴自己是一文不值。我希望給他一份純潔的愛,於是我恨我自己。我告訴自己,成為孤兒錯不在我,但是我決不能告訴他整個故事。我曾告訴過他我的第一次婚姻——就再也不能多說。他並沒有嫌棄我,說他愛的是我這個人。哎,真的——男人真的不在乎這些嗎?」
「是的,是真的。」老彭柔聲說,「在愛情的眼光裡,你仍是純潔天真的。我是一個佛教徒,你聽過佛教名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前的事情都不重要,世上誰沒有罪孽呢?佛家說‘普渡眾生’。每一個人都有慧心,躺在那兒被慾念矇蔽,卻沒有消失。那是智慧的種子,像泥中的白蓮,出汙泥而不染。」
「你是佛教徒?」她詫異地問道。
「可以說我是,也可以說不是。我並不研談佛教哲理。我研究過世上的主要宗教,它們的目標全都相同——講慈悲,解放人類的苦難,也就是我的宗教。為什麼觀音叫做‘救苦救難的慈悲娘娘’呢?我們若顯出慈悲心,我們就是觀音的一部分了。所以你要帶玉梅走,我很高興。那就是慧心,你的心是溫暖的。」
「我希望博雅是佛教徒——像你這種佛教徒。」
「他很聰明,但是‘慧心’是不同的東西,那是體諒和溫情……當我出生時點了一盞燈,但是始終在那兒……別擔心,我會替你找博雅談……你今晚上哪裡去了?」
「我只出去散散步,忍不住到街角去看看我住過的舊公寓。窗內沒有燈。從那次突襲後,房子一定廢棄了。我一轉身,發現有人在黑暗中注視我。我害怕,拔腳就跑——一直跑到大街上。」
她站起身,拿起熱水瓶,泡了一碗杏仁露給他,輕輕攪幾下。他吃完把碗擱在桌上,白色的乳液沾在他鬍鬚上,他用手去擦,但是梅玲去擰了一條熱毛巾給他。
「有你這樣的侄女侍候也不錯。」老彭說,「你太寵我了。」
「你得替我取一個名字。」梅玲在他身邊坐下來。
「你建議取什麼名……」
梅玲想起童年的小名「蓮兒」,但這是她希望留給博雅單獨叫的暱名。
「我希望新名字和我爸媽取的名字儘可能差遠一點,以前別人沒用過的名字。」
他們建議了幾個名字,不是太文雅就是太通俗了,有些好名字又似乎和她不稱。
最後老彭說:「我想到了。‘丹’是一個好字,那是你胎記的顏色,你名字就叫丹妮。」
「丹妮——丹妮。」梅玲說,「蠻好聽的。」
於是第二天早上他們要玉梅叫她丹妮小姐,五天後他們到達上海,她開始以老彭的侄女,丹妮之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