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族長年過六十,留著稀疏的白鬍子。他是地主,也是村裡的仲裁者。村裡很少人和他沒有親戚關係,他的話就等於法律。今天晚上他宴請敢死隊和鄰村的長者。打從帝制時代起,他就不曾募集村民打過這樣的仗。這有如家族戰爭的前夕。他來到聚集的院落,歡迎隊長,並說:

「羅大哥呢?他怎麼不在這呢?」

有人回答說,曾在街上看到他。

「去找他來。」

「你最好還是請他來吧。」一個親戚說。

「好吧,拿我的名帖說我請他來。」

大家告訴老彭,羅大哥是村裡的英雄。據說他參加過南到山東,北到蒙古的戰役,當兵、當強盜很多回,簡直沒辦法區別他是哪一種人了。在曹錕的時代,他曾通過義和團朋友的推介,在軍中教武,至今他還自稱為教練。曹錕死後,軍隊四分五裂,羅大哥變成「紅槍會」的一位頭領,這是農夫對抗軍閥的自衛組織。他在「紅槍會」綽號「響尾蛇」,但是村民一向尊敬他,總是叫他「羅大哥」。據說他有一次在街上殺了一條狗,帶到客棧,逼掌櫃替他切片煮熟。那是一條小狗,他一餐就吃完了,不過村裡的少年都傳說他獨自吃下了一整隻大狗。

羅大哥不久就出現了,對於這項邀請非常高興。他的外衣搭在背上,露出光光的胸脯和膀子,他進入庭院,對大家微笑,也等大家還禮。他的褲管在腳跟紮緊,上部罩著寬寬的紅腰帶,緊緊綁在臀部上,完全是義和團的打扮。他走向族長,笑笑說:「你沒有忘記羅大哥。」

「我沒有忘。我看你不在,馬上派人找你。」

「但是你不需要我啊!日本龜已經困在甕裡了,你有三百人了。去抓甕中之龜嗎。他們逃得掉嗎?你為什麼還需要我呢?」

「當然需要。」老人說。

「我在街上看到四五十個帶大刀的夥伴。日本人最多隻有五十個。五十把大刀殺五十個日本人用得了多少時間?不是隻有一對一嗎?這樣才能過癮嗎?老羅可不過癮。」

院子裡的人大笑。

「日本人有手槍和機關槍,」隊長說,「你要不要步槍?」

「不,謝謝你。手槍也許管用,步槍肉搏時又有啥用呢?眼明手快,大刀方便多了。如果我的弟兄在這兒,十個人只要半頓飯的工夫就可以將他們全部解決。」

「好吧,你跟大刀隊去,」隊長說,「事後我答應送你一把好槍。」

「響尾蛇」聽過隊長的名聲,願意參加他的隊伍,就用綠林英雄的老話說:「好吧,既然上官大哥看得起我,我今天晚上要好好表現一下。」他對族長說:「老伯,準備三斤好酒,我親自把你侄女帶回來給你,否則我就不叫響尾蛇。不過有一個條件,擄來的牛肉罐頭都算我的,我老羅已有三個月沒嚐到牛肉了。今晚你燙好三斤酒,天亮前我就把你侄女帶回來,這樣公平吧?」

「如果你帶她回來,我可以給你十斤好酒。」老人回答說。

酒菜擺好,老彭、隊長和各村長者都在大廳裡用飯。年輕人部分在廳內吃,部分在院子裡吃,婦人則在廚房裡幫忙,屋內充滿緊張情緒,親戚們很少說話,只有各村長者、隊長和老彭開口。

「這要看我們用什麼戰略,」響尾蛇說,「敲鑼獵虎,還是貓捉老鼠計。有了三百個人,我們可以放火把他們逼出獸窩。」

「困難的是,」隊長說,「我們必須救女人。我們用大刀,開槍只是引日本人出來。我們不知道女人關在哪裡。」

「這很重要,」一個妻子被囚的年輕人說,「在黑暗裡我們不能誤殺了自己的女人。」

一個那天曾偷探敵營的十八歲少年說:「士兵都在以前是一所學校的大花園裡。我問一個自衛隊警察,他說女人鎖在那間大房子內。」

「救人比殺敵人更重要。」老彭指出說。

女人弄好飯菜也出來站在門邊,用心聽著。梅玲和一位少女站在一塊兒,她母親就是族長的侄女,也在被抓之列。聽說送去的女人只有一個閨女,其餘都是已婚的婦人。男人的臉色都很不耐煩,很緊張。只有響尾蛇喝了老酒,興高采烈的。他用手指敲桌面,開始唱一首北方哀調,是一句描寫三國時代關公出奔的戲曲中的片斷。

長空裡野雁聲聲啼

一顆心跳到眼角邊……

這是京腔,調子很高。響尾蛇正在唱英雄關公的曲調。他繃起面孔,眼睛轉來轉去,自己一面倒酒一面說話,一面斷斷續續唱著。

「我響尾蛇今晚有機會替國家和村裡服務,你們看日本兵還逃不逃得掉。我和你們談一筆生意,今天晚上打完後,春姑算我的。」

「沒有人敢和你爭。」有人說。

「這才對。沒有英雄,就沒有美人;沒有美人,也就沒有英雄。」

大家告訴老彭,春姑是一個寡婦的女兒。她是送給敵人的女眷中唯一的未嫁姑娘。她們母女一起被送去,一方面因為她和男人隨便慣了,一方面也因為這次打算用計,她們母女自願前往。她們獻出自己來救其他女人,村民對於寡婦母女的看法完全改變了。

「唱罵曹歌!」有人叫響尾蛇唱,觀眾一致贊成。他又倒了一杯酒,咳嗽幾聲,準備唱。

他一開始唱,臉色就變了。他是個十分不錯的唱戲者,開口罵奸相曹操,聲音起初帶有學者的韻味,後來愈唱愈緊湊,愈大聲,就露出自己的本音,他的拍子愈快,臉孔也漲紅了,眼睛也發出憤恨之光。

突然他打住說:「不,我不唱這個。」

他的眼睛掃瞄群眾。然後他開始唱「四郎探母」,是敘述一個流離的戰士探望久別的母親。大家都靜坐著,他唱到「喔,娘!」的時候,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放聲大哭,其他人也紛紛落淚。

然後族長起身叫大家集合。他轉向女人說:「我送他們出發就回來。整夜點著火,把一切準備妥當。叫醫生來,整夜在屋內等候。」

老彭要大家從廟裡出發。他們分成三組,帶槍的打頭陣,帶刀的是攻擊的主力,拿代用武器的人分別埋伏和增援。他們還派遣一個特別小組負責解救女人。

隊長走上廟宇的臺階,簡單指示幾個要項:

「記住三件事,」他說,「第一,要完全肅靜。如果我們還沒到就被敵人發現,我們就輸了。第二,緊跟著自己的隊伍。我會作訊號,你們再吶喊攻擊。第三,協助傷者撤退。混戰中若有疑問,就叫‘老鄉’,否則你們會殺錯自己人。」

天色完全暗了,開始飄著細雨。他們等了半個鐘頭,群眾開始不耐煩了,但是隊長堅持要等,因為他們得等到半夜敵人熟睡的時候才到達。大約十一點鐘,命令下達了,他們冒著細雨,沿著運河岸出發。

那天晚上全村沒有一個人睡覺。老彭陪族長和醫生坐了一整夜。大家勸梅玲和玉梅上床,村婦們則在廚房裡燒火。外面雨絲不斷。族長几次跑到其他人家去,看到燈火低燃,女人和大孩子們都熬夜等訊息,等男人回家。

五更天左右,第一批壯丁回來了,訊息在凌晨傳遍了全村。他們全身溼透了,又累又餓,鞋子也沾滿汙泥,但是臉上卻掛著笑容。

「怎麼樣?」

「全勝!日本兵一個也沒逃掉!」

「我們的婦女平安嗎?」

「全部平安,她們隨後面的人一起回來。」

然後他們的臉色暗下來,說他們村裡有兩個青年被殺,還有人受傷。

又有一批人慢慢回來,坐在地上。屋裡和庭院亂鬨鬨的,女人端出一盆熱水、麵條、蔥餃和一些高粱酒。男人們立刻談論,敘述他們的戰績,糾正或補充別人的說法,女人則擠過來聽,還問問親友的訊息。

日本人像網中魚,被逮了個正著。除了衛兵,他們全在一間大宅裡呼呼大睡,那兒本是一富人的住宅,後來改作學校。攻擊者撲到衛兵身上,默默地用大刀殺死他們,然後分幾個方向衝進屋裡。戰鬥七八分鐘就結束了。很多日本兵一醒就被幹掉了,連摸槍的時間都沒有。有些人跳出視窗,被村民奪來的機關槍射中了。有些人想遊過運河,卻被岸上的一組人打死。奉命救人的小組憑女人的尖叫聲找到了她們。除了春姑母女,她們都睡在一個房間的地板上。

響尾蛇四處搜尋,在暗夜裡呼叫春姑。她被找到時,她說一聽到槍聲,就拖著母親往外——越過牆頂,向邊門跑去。「我抓起一根長柄叉,也不曉得是哪來的。一個日本兵正向我衝過來。‘你這個王八蛋!’我說,‘今天看我的了。’我在暗夜裡亂刺一通,我想我叉中了他的咽喉。他像老鼠一般窒息了,呼呼直喘氣。我感到那老狗的鮮血噴到我身上。」

另外一個壯丁插嘴大叫大笑說:「是啊,忽然她罵我們:你們怎麼不告訴我你們要來?她說,我可以在裡面多殺幾個。」

這時候響尾蛇走進族長家,春姑母女跟在後面。他肩膀受傷紮起來,太陽穴也有一道傷口,被雨水衝乾淨了。

梅玲好奇地打量春姑。她是一個年方二十二三歲的少女,面色黝黑,不難看,但是隻穿了一件破舊的黑衣,衣服和手上都沾滿鮮血。

接著族長的侄女也跟她丈夫進來了。她女兒由廚房裡衝出來,伏在母親肩上痛哭。母親揉揉眼睛說:「沒想到我們母女還能再見面。」大家都很高興,族長也樂得發抖。

「老伯,我的十斤好酒呢?」響尾蛇叫道。

「別擔心!有一整罐哩!」老人說。

「就算我現在喝得下整罐,也要請大家。」響尾蛇大吼,「記住,我還要牛肉哩。」遇救的女人被帶進屋裡,她們說出這幾天的遭遇。

「春姑真勇敢,」其中一個說,「她咬了一個日本兵。」

「她用長柄叉殺掉一個。」響尾蛇說。

「是啊,」那個女人說,「不過我是指兩天前的一個晚上,有一個日本兵叫她替他洗腳的時候。」

「怎麼不呢?」春姑說,「想想我的心情,我跪在地上端著一盆熱水,那個日本兵大笑。我抬頭說:你笑什麼?那個日本兵用腳踢我的臉。我怒火中燒,我繼續幫那老狗洗腳,突然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就彎身咬他的小腿,他大叫一聲。但是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不會殺我,我知道,因為他要我陪他睡覺。他們的媳婦在家一定是跪下來替丈夫洗腳,再陪他們上床。咦,我是中國女人哪,如果他要我洗腳,他可得付出一番代價。」

隊長帶傷患回來,已經天亮了,醫生替他們洗傷口,敷上防毒的特殊藥石,然後用新鮮的藥草紮起來,他開了止血和強心的藥品給他們。兩位死者已經抬回家,大清早外面就聽見他們家屬的哭嚎。

隊長很累,把老彭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老彭則和梅玲、玉梅一起坐著,分享今夜的恐懼與歡樂。

最後他走向老彭說:「你看見我們的同胞如何自衛了吧。」

「萬一日本人發現是誰幹的,跑來報復呢?」

「那就全看命運了。不過我們今天晚上繳獲了不少武器和彈藥,還有兩挺機關槍。你和這兩位小姐必須休息休息,今天下午就動身。等日本兵來,這個村莊就不是樂土囉。」

下午隊長安排了兩頭毛驢和一位嚮導帶他們去楊村,送他們來的驢夫就回去了。

到了楊村,嚮導替他們找了一條小船,安排自衛隊警察的蒸汽艇替他們拖船,老彭付了五十元賄款。那天傍晚就到達天津。

兩天後,他們在報上看到他們歇腳的小村被燒的訊息,不知道族長一家、響尾蛇及他的心上人春姑,以及全村村民現在的遭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