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們起得很早,在廟門口聚集。嚮導和兩頭驢子已站在廟牆下。軍官和老彭說話,梅玲和玉梅走出來,玉梅一手提她的行李,一手拿自己的鋪蓋,他們看到梅玲戴著毛邊帽,耳罩低嚴在雙耳後面,不覺笑出聲來,她沒有化妝,但是皮膚仍然很光滑,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似的,灰棉袍男女通用,但是她豐滿的臀部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尤其她又站得直挺挺的。
「我看起來如何?」她微笑著問大家。
「像富家的兒子麼?」老彭說,「我想你可以混得過去。」
玉梅忙著把東西放在一頭驢背上,她的臂腿都屬於鄉下勞動婦女的一型,結實、黝黑而堅硬,她幫忙用繩子捆行李,動作也很快。
軍官向老彭指引道路:「走山路到夏宮的壽山,別往城市走,一直向東,在大學附近穿過鐵路,在碼頭鎮過夜,離開夏宮後,一路都是平地,很好走,這段路日本人不多。但是一靠近河西務,就要小心些了。嚮導會帶你去見我們的同志。但是你必須一路和我們自己人在一起。」然後他要嚮導帶回河西務同志的口信。「如果是急信,就接力傳回來。」他又說。
「什麼接力?」老彭問道。
「我們有一套完整的信差系統。一件訊息可在二十四小時內傳到五十里,一根特殊的棍子會隨口信送出,指明訊息應該在某時刻到達某一地點,通常都做得到,村民自動逐城傳過去。」
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大家扶梅玲爬到那頭沒有裝貨的驢背上。老彭和玉梅走路,後者帶了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的衣服和梳子,除了破舊的被褥,這是她唯一的財產了。
他們開始走下了石階。驢子在路滑的石道上挑路走。梅玲覺得驢背扭來扭去,有些害怕,身子愈來愈往前傾,最後整個人趴在驢的雙肩上。
「喔,我要摔下來了。」她大叫說。
她穿了腿鞘,不過現在她腿露了出來。
「石頭路上驢子不會滑跤的,」老彭說,「不過你得往後坐——並且要把身子遮好。」
梅玲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把棉袍遮好。
道路一山連一山,放眼望去盡是高大的山脊,驢夫照例是最好的夥伴,他們快快活活聊天,又能對一切玩笑置之,他們的事業就是趕驢子,賺一頓飽飯,到達某一個目的地,接受來臨的一切,晴雨不改。他們的肌肉和驢腿一樣走慣了山路,像岩石一樣的健康、堅硬而黝黑,也像一切靠陽光和空氣滋長萬物,充滿了生機。刮傷或瘀傷會自然痊癒。他們隨驢子前進,足尖開展,穩穩地踏在岩石上。他們的生活像西山一樣貧窮,憂慮也不比山中的樹木多。
「西山很大。」梅玲驚歎說。她在平地生長,只見過孤零零的小山。
「你以前沒見過大山嗎,姑娘?」驢夫問她。
「沒有。」
驢夫和嚮導不覺嘻嘻笑起來。
「你見過大山嗎,玉梅?」梅玲問道。
「還有更大的,在長城附近。」
玉梅和驢夫一樣,現在正得其所哉。她開始把梅玲當做新潮派的女學生之一,那些人的言語態度她都無法瞭解,但是第一次攜手散步後,她發現梅玲比較像她以前見過的太太小姐們。她羨慕梅玲的毯子、手提箱、梳子和精巧的玩意兒,現在她以身邊的行李為榮,也以東西的主人為榮。她在驢子身旁疾行,專心看護行李,不讓東西滑下來,掛在驢子身旁的橘紅色黑條毯子似乎深深迷住了她。梅玲看到她沉默又羨慕地注視著那條毯子,不時用手輕摸兩下,喃喃自語一番。充滿砂礫和岩石的路似乎一點也難不住她。她以自在、快活的步子行進,又快又穩,不斷就近和驢夫講話。以鄉下姑娘來說,她不算難看,只是牙齒沒長好,不能完全被嘴唇包住。她的頭髮梳成一箇舊式的圓髻。梅玲騎著驢,想到她的情況,就問她:「你能跟得上嗎?」「這不算什麼,」玉梅答道,「如果有扁擔,我還能扛行李哩。在軍中我得背鋪蓋走。」然後她開始聊起來。「小姐,我是鄉下女孩,我不懂廟裡的那些女學生。我叫李小姐‘小姐’,她很生氣,不准我這樣叫。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我能瞭解你,但不能瞭解她們。她們講的簡直像外國話。我說‘老婆’她們都笑我,我問她們該怎麼說,她們說一個人的太太要稱為‘妻’。我說我從來沒聽過,她們說是我不識字的關係。我說‘老婆’有什麼不對,她們說這樣是瞧不起女人。我說‘太太’呢,她們說的我根本聽不懂,一直說我‘封建’。‘封建’是什麼?」
梅玲無法向她說明「封」就是「潘國制度」,只說是「保守」或「老派」。
「那她們為什麼不說‘老派’呢?鄭大哥和他太太在那兒的時候,我叫他鄭大哥,叫他太太鄭大嫂,她們說我不應這樣叫,要叫他‘同志’。我不明白我們農家的話有什麼不對。大家都是叔叔、嬸嬸、大哥、大嫂——全世界都像一家人。鄭大嫂走後,我就沒有一個人可談了。我是聽你叫那位先生‘彭大叔’,我才敢叫你‘小姐’。」
「你知道,」後面的驢夫表示意見說,「現在他們叫年輕的女孩子‘先生’。連女人也可以叫‘先生’了。」
「我就這麼說嘛,」玉梅又說,「我說女孩子‘出嫁’,她們說這樣也不對。我說‘杯子破了’,她們說‘杯子被人打破了’。我說杯子破了就是破了嘛,她們說了一些我不懂的話,又說外國人對‘破了’和‘被人打破’分得很清楚,我生氣了,就說我何必管外國人說什麼呢!我一輩子都說‘杯子破了’,如果她們不喜歡中國話,她們可以不說。我再也不敢和她們說中國話了。」老彭很感興趣,就問她:「她們教你‘出嫁’要改用什麼?」
「李小姐說,我應該說‘結婚’。我問她理由,她說現在男女平等,我說‘出嫁’就表示男女不平等,是女人嫁出去,我應該說‘結婚’,表示男女結合。她們之間和我老是談‘女權’,‘女權’是什麼?」
「女人的權利——和男人平等。」梅玲解釋說。
「她們也這樣告訴我,我以為‘拳’是‘拳頭’哩,我就說:在鄉下,你不必談起女人的拳頭。我們鄉下女人的拳頭向來很大,可決定我們和男人不平等。」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笑了,包括嚮導和驢夫,笑得最厲害的是老彭和梅玲。
「你和她們在一起多久了?沒來這兒之前你在什麼地方?」梅玲問她。
「我們一直跟游擊隊走,三週前我叔叔才跟孫將軍的志願兵到南部去打仗。我替士兵燒飯、縫衣服。」
「其他女人也跟你在一起?」
「那可不?誰還有家,女人既不能留在村子裡,而沒有女人也就不成家了。日本人一來,女人就先走。如果日本人過去了,男人就來叫女人回家,如果日本兵把家燒了,男人就來參加女人的行列。」
「你是說難民還是講游擊隊?」
「沒有不同啦,」玉梅說,「難民和游擊隊都是被逐出家園的人,如果他們能打仗,就算游擊隊。他們不想走遠,誰不想重返自己的田園呢?有辦法的人用武力保衛家鄉,婦女和老人都跟他們走,等他們必須逃命,他們就變成難民了……我們怎能生活在如此般的世界裡?如果他們回來了,往往發現家園被燒,牛、雞、豬全不見了,只有老狗還在。我們經過昌平的時候,看見路上佈滿雞毛、雞爪和雞頭,不小心還會踩到內臟。還有家畜的屍體、豬腳、羊頭,有一次我看到一頭牛的頭部和肩膀——真怕人——血肉都發臭了。日本人吃不下整隻家畜,就丟在路上——簡直濫殺濫糟蹋嘛。如果肉還沒臭,是好肉,我們會切下來煮。你想我們鄉下人的感受?那是我們的雞、豬,他們不是——偷我們的嗎?有些農夫被迫將未熟的穀物割下來,因為田裡是藏槍手的好地方,然後等他們毀了作物,日本兵就把他們槍殺。喔!如果我們活不下去,誰不加入游擊隊呢?」
「嗬!」有一個驢夫說,「由這兒到天津,整個鄉下都充滿我們的自衛團體——我不知道有幾萬人。有些團體比較大,像孫殿英的游擊隊,裘奶奶的組織和八路軍——這些裝備比較好。還有些留在村子裡,有槍的人就拿槍出來當義勇兵。現在誰不恨日本人?嗒——嗒嗒!」他鞭打著毛驢。
現在他們走出一個山頭,再度能夠看到北平的原野和城牆。天上雲層密佈,不過遠處的城市那一邊卻有太陽照耀著。他們看到五里外的夏宮,還有一道綠水環繞著柳樹間的鄉村。遠處的北平像一座公園,蓋滿翠綠、奼紫和金黃的顏色,宮殿和塔樓的屋頂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梅玲跳下來看手錶,才十點鐘。玉梅由驢背上拿出自己的被褥,鋪在一塊岩石上,對老彭和梅玲說:「老爺、小姐,你們若不嫌髒,就坐在這上面。對你們來說石頭是太硬了。」
「我們沒關係。」老彭說。
玉梅失望地收起被褥。
「看那邊,」老彭指著城市說,「發光的圓屋頂,那就是天壇。」
梅玲靜坐著,睜大眼睛看遠方。她這樣坐了幾分鐘,直到嚮導來叫大家出發。
老彭扶她起來,平靜地說:「博雅沒事啦。」
梅玲抬眼看他,為他已看透自己的心事而發窘。
他們下山後,路很好走,只在通清華的林蔭道上看見幾個傀儡警察。他們吃了一頓麥餅和麵條當午餐,就橫過鐵路,向通州的方向走。梅玲不時跳下驢背,改用步行。他們來到碼頭鎮一家農舍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一個游擊隊領袖的家,他曾在軍中當過上尉,大家還叫他「隊長」。他在河西務戰役中斷了一條手臂,奉命在家鄉地區組織游擊隊。驢夫把行李卸下,將毛驢拴在院子裡,就到一家酒店去用餐。老彭、梅玲和玉梅都累了,一鍋紅糖煮蕃薯也只有餓著的人才能吃得津津有味。主人現在是農夫打扮,人很誠懇,坐下陪他們喝上一杯。他姓上官,是罕有的名姓,他說他是上官雲祥將軍的親戚。他談起附近的情形,對河西務之役津津樂道,那次有兩旅中國兵被炮火和炸彈消滅了。美女當前,他似乎比平常更愛講話。梅玲已經把帽子脫下,烏溜溜的捲髮披落肩上,雙眼在模糊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慘啊!真慘!」他說。「沒看過那一仗的人搞不懂我們怎麼那麼容易地就失守了。他們應該看看我軍的屍體,成百成千堆在河岸上。這種戰爭還能叫失守嗎?我們輸了城池,但可沒輸這一仗。敵人的卡車、坦克和步兵連穿過河西務。我們得堅守河西務,好保衛公路。我們只有兩旅人,後援又斷了。我們明知會輸,還是打下去。敵人轟大炮,鐵鳥也在空中飛翔。炮彈太密了,躲都沒有用。沒有一個人退縮。兩個鐘頭後一旅全軍覆沒,後來另一旅也完蛋了。如果這還不算打仗,我簡直不知道打仗是什麼了。你能說我們失守嗎?我們的弟兄硬是不肯逃。我從未看過一天死那麼多人。冠縣也一樣。整營人死光了,卻沒有一個人逃走,真是血肉敵鋼鐵。你還能說我們軍隊沒有盡力打嗎?」
現場並沒有人說士兵不盡全力打,但是隊長繼續反駁他想象中的苛責。
「我們擋住了敵軍的側翼,使涿州的我軍能夠安全撤退。我昏迷不醒一段時間,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我掙出同伴的屍體堆,一路由戰場爬回來。」
第三天,嚮導奉命回去,驢夫也不肯再走了。「河西務是壞地方——日本兵太多啦,」有一個驢夫說,「我靠這頭畜生維生。萬一日本兵或保安隊把它收去,我怎麼辦呢?我該向誰去討價錢?」但是老彭答應給驢夫每人五塊錢,看在這筆大錢的份上他們同意走到河西務。隊長說他們可以在午飯後再出發,而且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他竟說要陪他們走。
「你們若有錢,我可以安排保安隊一路送你們到天津。」他說。
「怎麼可能呢?」梅玲問道。
隊長大笑說:「他們只要錢。你們可以搭他們的船直下大運河,不必走路。」
「那你又何必親自來呢?你不能派一個嚮導跟我們走嗎?」
「我要去辦事。你們若有興趣,好戲在後頭哩。」
「你是說打日本人?」梅玲問他。
「還有誰呢?」隊長懷著高興、不要命的表情,用正要說出大秘密的得意口吻說。「我們要去救幾個女人。」
「什麼女人?」
「中國女人哪。還會有誰?離這邊三十里有一個村莊。日本兵抓了十個女人,用鐵線穿住她們的耳朵,排成一串,帶出村子。過去在這條路上,村民常玩一種把戲:散漫的日本兵會到村子裡要女人。村民交出幾個婦女,帶敵人進屋,等他們汙辱我們的婦女,我們的年輕男人就奪槍殺死他們。所以他們不敢再這樣了……喔,這次這十個女人被帶出村子,三天前架到日本軍營去,她們的丈夫和她們都很害怕。村裡的族長來看我,要求槍支。我問他們日本兵有多少,他們說一兩百人左右。我叫他們靜候觀望,昨天他們報告說,有連兵向南遷,女人還在那裡,留下五六十個日本兵。你們今天晚上會看到一些行動,一種流血的行動,旅長的侄女也在裡面哩。」
他說話當兒,梅玲的臉色紅一陣子,玉梅咒罵說:「鬼子他孃的!」
「但是日本兵不會再回來嗎?」老彭問他。
「會,」隊長靜靜說,「他們會燒村子。不過這是戰地的生活。你若不殺敵人,敵人就會殺你,到了這一地步,誰還有時間考慮後果呢?」
老彭關心他所照顧的兩個女人。
「你們會平安無事,」隊長說,「戰場距村莊有十五里。只需等我們的人回來,聽聽訊息,然後趕快上路。兩位小姐應該好好改妝一下。」
「我不改妝。」玉梅說。
午餐後,他們馬上出發,穿過無垠的玉米、小麥田和泥土屋,傍晚到達那個小村子。
四處鬧鬨鬨的,鄰近的村莊集結來三百個男人。大家都拿著木棍、鐵鉗、長柄叉和斧頭。大約有三十個人帶了大刀,是二十九軍撤退時留下的。他們正站在刀石附近磨刀子,磨刀工大吼說:「白刀進,紅刀出。來,我免費替大家磨。」有幾個拿大刀的人臂上掛著「敢死隊」的字樣。老彭聽說這些人大都是被俘女人的丈夫、兄弟和兒子,還有幾位志願軍。有十來個人穿著日本兵身上剝下來的沙棕色制服。十五六個青年攜帶步槍,包括有老式的滑膛槍。
隊長走過街道,民眾一陣歡呼,他比別人高出一個頭,左邊空蕩蕩的袖子一路攏來攏去。他召集各村兵勇的負責人,叫大家到廟場集合,集結在一起。然後他隨敢死隊到王旅長家,敢死隊青年大都是族長的孫兒或侄孫。一行人在大庭院裡解散聊天,梅玲和玉梅則被帶到屋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