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多保重。」梅玲輕聲說。但她已經知道自己決不能留下這位無助的少女。
第二天早晨,梅玲告訴老彭有關玉梅的事情,並介紹給他,他也視為理所當然,如果少女要跟他們走,不能拒絕幫她,他說他會向司令談。
午餐後,梅玲隨老彭去見那位軍官。
「我一直替你們注意這件事,」他說,「日本人沿著兩條鐵路正向南推進,兩條線路間有激烈的戰爭,日本兵也很多。整個地區都有我們組織的游擊隊。如果你一個人走倒十分簡單,但是帶著像這樣的年輕小姐——」軍官看看梅玲。
「是的,我負責她的安全。」老彭說。
「在鄭州附近會碰到真正的戰鬥,我想以下的火車也不可能讓平民使用。你何不走路到天津再乘船呢?現在那個方向日本兵很少,我可以安排騾子或草驢,還會給你我們地區的通行證,每一個重要的大站我們都能派嚮導給你。那條路安全多了,也快多了。」
軍官的口氣很誠懇。老彭看看梅玲,她曾告訴過他不願再進入淪陷區。「我不怕戰鬥,」梅玲說,「我們若不走天津,要多少時間?」
「誰知道?」老彭說,「對我,這無所謂,反正我要去內地。你不是希望能儘快到達嗎?」
梅玲點點頭。
「那我們就走天津吧,只要兩三天的時間。」
她的異議似乎被征服了,但是害他脫離原來的路線,她覺得不好意思。「我若不跟你一道,你要怎麼走法?」她問道。
「沿鐵路直抵漢口。我們的軍隊很快會撤出上海地區。但是現在帶你去上海是我的責任。」
「你能不能和他談談玉梅的事情?」梅玲低聲地說。
老彭又轉向軍官。「有一個女孩子想跟我們走,行嗎?」
「她叫什麼名字?」
「玉梅,她在這裡沒有朋友。」
軍官想了一會兒,「如果她叔叔回來,我該負責的。不過也許他死掉了。」
「拜託,毛司令。」梅玲開口說。
「毛同志。」軍官糾正她。
「毛同志,她病了,在這兒又不快樂。我又不能像這樣般把她丟在這。」梅玲央求道。但是軍官說:「我恐怕無法答應,她叔叔說不定會來找她。」
他們回來,把軍官的決定告訴玉梅。她痛哭失聲,聽說他們要去天津,她說她認得路,也許甚至還能看看她自己的村子。
「現在你的村子也許一個人都沒有了。」老彭說。
「沒關係。老爺,小姐,讓我跟隨你們到任何地方。」
老彭被她的眼淚感動了,就對她說:「跟我來見司令。如果你在他面前痛哭,也許他會答應。」
她再度哭求,軍官說:「你叔叔回來,我要怎麼說呢?」
玉梅停止哭泣,她用農婦下了決心的語氣說:「就算叔叔回來,他也無法養我。」
老彭把軍官拉到一旁,告訴他少女的情況:「她需要人照顧,否則她會絕望。」
「你從現在起要照顧她?」軍官問道。
「你若願意,我可以籤一張證明。」老彭說。
如此老彭簽了一張證明,玉梅也簽了一張,但由於她不會寫字,就握住筆在他們寫的名字外面畫了一個圓圈。
「這是對的,我想,」軍官說,「反正我們都是難民,有你照顧,算是她的幸運。更可能的,她叔叔已經死了。我只能給你們兩匹驢子,你們之中有人得走路。」
「我可以走,」玉梅說,此刻她的眼睛發亮,幾乎美極了。「讓我謝謝你。」
「明天天一亮我就替你安排嚮導和牲口。」軍官以結束一項會談的音調說。
梅玲和老彭出去散步,留下的玉梅雖然孤單卻很快樂,但是山風涼爽宜人。他們由廟門出去,沿著走道向前。
梅玲想起玉梅,就說:「我們不能留下她,她的遭遇曾經有千百位婦女碰到過。」
「我很高興你想帶走她,」老彭說,「我真的不瞭解你。」
「我們相互還沒足夠的認識,對不對?」梅玲體貼地笑笑說。
他的心智停頓片刻分析她。那夜博雅帶她來,她的美麗就曾令他有點眼花。但是老彭並不年輕,女性美對他來說是浮淺而遙遠的,以之作為保護的簾幕,使人看不到內在的自我。他認為第一次見面之後的頭幾天,正是美女最艱難的考驗。等我們挑剔些,不那麼專心欽慕一個美人,我們就會發現幾個小缺點,笑姿或習慣破壞最初完美的印象。我們通常在第三天就修正了一個女人的印象,在我們的天平上有些人降下一點,有些則升高一點。就是這種無心的親切,在時間中所顯露的片刻心境和表情,而非臉上的比例——決定了我們更喜歡一個女人,或是對她減少好感。梅玲隨他在這種山區旅行,身穿棉衣,已順利通過了這些考驗。她似乎爛漫天真,帶有放縱的意味。她不像良好出身女孩那樣保守,然而當她對玉梅說話時,聲音既熱情,嘹亮又溫柔,使得老彭喜歡她。他也感受到博雅說過的幻夢感。也許由於是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風兒將頭髮吹到她的臉上,她停下來整理。
「博雅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問道,把手滑入他手臂。她的聲音溫暖又親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告訴我說。」
「我想是吧。」
「你對他看法如何?」
「我想他有聰明的心智,遠超過一般人。」然後他又說,「可惜他和太太合不來。」
「她真該崇拜這種丈夫。」梅玲熱情地說。
「他有他的缺點。他對她不忠心,一個男人必須對妻子忠心。」
「我知道,他舅母羅娜告訴我了。但是通常這都怪妻子不好,你不以為嗎?」
老彭突然直言說:「你認為從他太太手中把他搶來對嗎?」
梅玲把手抽回去,「他告訴我你贊成。」她簡短地說。
「在這種情況下,我贊成。」他回答說,「否則,我不會負責照顧你。我是問你自己想過沒有,我們必須隨時確定自己的行為沒有錯,不是嗎?」
「做得對!」梅玲有點不耐煩說。「要做得對總是如此複雜。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做對了,人們說你錯。有時候你搞不清,就想做錯事來確定自己做得對。我從未對博雅說過這些。但是你很和善,我可以對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壞女人?」
這種問題既突然又意外,老彭稍停下來看她。
「怎麼?」他問道。
「因為博雅喜歡我,我就壞嗎?因為男人通常都喜歡我?」
「世界上沒有壞人,」老彭說,「沒有壞人,也沒有壞女人,我們不能亂評斷,你若把博雅從他太太那兒搶過來,我想大家會說你壞。」
梅玲現在覺得,如果有人瞭解她,那就是老彭。和他在一起,她覺得很自在,和博雅卻沒有這種感覺。博雅也許會批評她,老彭決不會。她想談話,然而內心卻感受到顫慄。
「我猜博雅和你談過我吧?」
「沒有——只說他讚賞你——非常地。」
「他說他讚賞我哪一點呢?」
「說你又甜蜜又純潔。」
她笑了:「我告訴他我結過婚了。」
梅玲引導老彭來到一個陰涼的角落,在路邊的一堆密林上。
「彭大叔,我們坐下來,」她敬愛地說,「在告訴他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你好心,你會了解的,我並不甜蜜,也不純潔。以前我不在乎自己是個怎樣的人,現在我在乎了——非常地。我擔心博雅也許會不諒解。我能告訴你嗎?」
「當然。」
她要求老彭坐下,他順從了。然後她自己坐在他旁邊的岩石上,遲疑地說:「我說話時候,你不要看我……你對一個曾經和好幾個男人同居過的女人有什麼看法?」
「咦,那要看情形而定。」老彭說。
「如果一個男士愛上一個女人,她以前又曾和別人同居過,會不會有什麼差別呢?」
「有些人不喜歡,你不能一概而論。」
「如果博雅知道我曾經和別人同居,你覺得他會有所不同嗎?」
老彭低著頭傾聽,只說:「你是指由於你以前的婚姻?」
「不,也不盡管我曾經做過人家的姘婦。」
她又停下來,偷看老彭嚴肅的面孔。然後她突然堅決地說出來:「是的,彭大叔,我做過姘婦。男人是否瞧不起姘婦?」她搖搖頭。「喔,女人都是,所有女人想正式結婚。但是有時候,她們做不到。我的第一次婚姻並不好,我只得逃走。我婆婆給了我六百元錢,叫我走。我怎麼辦呢?我帶了六百元到天津,在一家舞廳工作。我得賺錢生活,年輕女孩子做那種工作很自然又輕鬆。我對婚姻厭倦了,我有我的愛慕者,我很成功,也不去找其他的工作。我不必知道任何事,去學任何東西,只要年輕吸引人就行了,男人也只希望舞伴如此。我必須微笑,露出愉快的面孔——但那是工作的一部分。舞廳做事的女孩子就像一件公共的財產,誰買票,就得陪誰跳。跳舞對我來說很容易——她們都說我是好舞伴,我賺的錢是別的女孩子的兩倍……但是我討厭它。後來有人開始給我錢,送我禮物,然後勸我別跳舞,跟他同居。彭大叔,你會說這是錯誤的嗎?」
「我會說是很自然。」
「我以前厭惡幾類的男人,所以舞后我總想用刷子將自己刷乾淨。同時還有一些我必須聽的笨話!所以我就答應了。」
「你愛他嗎?」
「不,但是他快樂、清潔,我喜歡。我享受一種隱私感,彷彿我的身體又屬於自己了。就像一個假期,或一種昇華。他有求必應,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似乎富足快樂。我對他很好,直到他太太發現了他籤給我的支票。他只得離我而去。我不能告訴你那位太太對我說了什麼侮辱話。」
「那你怎麼辦呢?」
「喔,我得謀生活。事情接連發生,我始終很幸運。他們都很好,但是誰也不能娶我,他們都結過婚。不過一切都很容易,我有一段美好的時光。但是我始終不滿足,我開始想正式結婚。有些人曾帶我出去,有些人則否。男人會帶太太到任何地方,卻不肯帶情婦出去,儘管他們說有多愛她。有一天又突然覺得,情婦就像司機,太太卻像車主。誰不想佔有她所駕駛的汽車呢?我享受替男人買東西的樂趣,買襪子、手帕和領帶,想象自己正為丈夫買這些。然後我突然體會到他不是我丈夫,永遠不是我的。大家都說情婦的目的是要錢。但是所有男人都告訴我,他們愛情婦甚於太太,有時候情婦也比太太愛他們。我混淆了。太太一生受保護,分享丈夫的財產,卻不必工作來報答。情婦所得遠比太太少,卻被當做淘金女郎,也不管她多愛那個男人……」
她停口氣,看老彭沒說話,又接著說下去:「後來我有了孩子,看起來此刻將是永久性的了。我養育嬰兒,對自己說:‘這是一個家。我是母親,和別的母親完全一樣。’但是小傢伙兩個月就死了,於是我不在乎什麼了。我折磨自己,也折磨他……所以他也離開了我……你明白嗎,我也像其他女子一樣需要一個自己的家?我還年輕,我必須在不太遲的時候趁早找一個男人……我又有了一個機會,一個年輕人狂戀著我,他要娶我,也能使我快樂。但是他從小由父母訂了親。他把我的一切告訴父母,說要解除婚約,女方聽到這個訊息,他的未婚妻——一個很普通的少女——跟她母親一起來求我。如果我心狠一點,我可以達到願望和勝利。那個人要的是我,而不是她。但是那個女孩子看來如此可憐,她母親哭著說,他們家極有聲望,解除婚約會失面子。我屈服了,就叫我那年輕人去娶她。」
她又停下來看看老彭。
「現在你都知道了,會不會改變對我的觀感?」
「一點也不。你沒有親戚幫助你,勸告你嗎?」
「母親死後就沒了。告訴我,彭大叔,當一個女人全心愛上一個男子,她以前的事有沒有關係?」
老彭轉頭看她,看見她垂著臉,充滿溫柔的熱情,同情她,聲音很溫柔。
「一點也沒有關係。」他說。
「我想是沒有關係,我可以給博雅一份純稚、真實的愛。你瞭解一個女人的心思嗎?她愛的時候真想做任何事,捨出一切,以使對方快樂,那份愛還不夠嗎?」
「夠了。我瞭解你,因此博雅也會了解的。他父母死了,他又是心智獨立的人。我不認為他的親戚能夠影響他。最重要的是別叫他以為你是為財富而嫁他的。」
「他的財富?」梅玲十分詫異地甩甩頭,「誰說我要他的財富?」
「沒人說,但是人們也許會這麼說。」
「我何必在乎別人說什麼?」
「那就對了,」老彭說,露出鬆懈的笑容。「你們決不能互相猜忌,那可保證你們的愛情。梅玲,雖然你說了所有的事,我覺得你仍是一個年輕而純潔的女子。你還不知世事,我希望你永葆赤子之心。」
「我猜,」梅玲沉思說,「即使我們結婚之後人們也會談論的。我真討厭女人的閒話!」
「你不喜歡女人?」
「我自己是個女人。但是我真恨太太們!我見過幾位太太,看到她們邪惡的笑容以及她們看我的可怕眼神。除了她們有父母替她們找的配偶,我是和她們如此不同嗎?如果男女彼此相愛,要生活在一起,又關他人什麼事呢?」
「女人都不喜歡漂亮的女人,」老彭說。「但是你也得要看看社會的觀點。婚姻是戀愛,也是事業保障與生兒育女。太太們是以生意的眼光來看婚姻的。」
「我就恨這些,」梅玲熱烈地說,「難道沒有一個地方能讓相愛的男女單獨、快樂地在一起?」
「像一對鳥兒。」老彭評論道。
「是的,像一對鳥兒。為什麼女人都這麼小氣?」
「為什麼男人也這麼小氣?你還年輕,不知道男人對男人的殘酷。你不知道此刻內地有多少痛苦和悲劇存在。想想玉梅,誰害了她?一個男人,一個同類。但是我們可以稍微安慰她,讓她快樂些。」
老彭緩慢、悲傷的聲音以及他誠摯的音調提醒了梅玲,她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幸福。這裡有一個慷慨的靈魂,亦想到別人。
「難怪博雅如此佩服你,彭大叔。如果我們三人能繼續在一起,終身為友,那該多好。」
她站起身,他也站起來,她又把手滑入他的手臂裡。
「如果我失去博雅,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你想我該不該告訴他一切?」
「告訴他一切,他會諒解的。」
他們又走上人行道,老彭看到他的鞋帶鬆了,就弓身去綁。
「讓我來。」梅玲溫暖地說。她跪了下去,老彭看到她弓身在前,美麗的白指尖熟練地打一個結,又再牢牢地打了一個。
她站起來說:「我教你一個技巧,打好第一個結,抓住任何兩端再打一個結,就永遠不會鬆開了。」
「你如何學來的?」
「有一個男人打給我看過。」她滿臉通紅地答道。
老彭一本正經,有點困惑。儘管他持自由觀點,卻不再把梅玲當做良家少女了。當她弓身去系他的鞋帶,似乎也帶有感情。老彭是男人,他禁慾是歸因於忌諱和習慣,並非感官失靈。他從來不受人誘惑,因為他始終用籠統的眼光來看女人以保衛自己。但是梅玲已經向他開啟她身體的秘密,他無法再用籠統的眼光看她。她信任和親密的傾訴,使彼此更接近了。他忍不住想道:「難怪博雅愛上她,她好甜蜜,好熱情。」但是傳統對他有著壓力,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帶她去上海會見博雅。這種古老傳統的作風就是「朋友妻,不可欺」,他不能讓其他念頭進人腦海。所以他談到外在的事物。
「你騎過驢子沒有?」
「沒有,一定很好玩。」梅玲笑笑。
「喔,不會太難。我想我們要像農夫一樣出門。」
「玉梅可以幫大忙。萬一有人問我們,她會說到自己的村莊去。」
「是的,只要我們有機會解釋。你呢?」
「我們可以扮做她的親戚。你可以扮她父親,我扮姐姐。」
「那也不容易。誰一眼都可以看出,你不是鄉下人。你若不是女的,我會放心一點。」
「我可以改妝吧。」
「你的頭髮和臉蛋,我看沒有法子。」
「我有主意了。」梅玲歡呼道。「你扮做去天津的商人,我做你的兒子,玉梅當傭人。我把頭髮塞到北方的毛邊高帽裡,把耳罩拉低。也許你可以向這裡的男人要一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