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你啊?我已經有了,有了這兩樣,你就不會再冷了。」
「噢!彭大叔,你很會設想。穿上這些東西,我看起來一定像一個農婦了。」
「你現在最好穿上。」
梅玲很想穿上,但她還躺在床上,「把棉袍給我。」梅玲說。老彭遞給她後,她拉上床簾,在床上開始穿衣服。她穿上了襪子,再穿腿鞘。發現沒有褲子可以系腿鞘的繩子,因為她身穿西褲呀。
「哇,很好也很暖和。」
「女人為什麼只穿絲襪,把小腿露在外面著涼呢?」老彭說。
「我現在必須寫一張條子給博雅了」,她說,「我應該如何寫才能使他安心呢?」
「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我無法提供你意見。」
她在桌邊坐了數分鐘,寫完字條:
博雅兄:
發生意外,我只有不告而別實在無可奈何,請別誤會。旅程上需要爬山涉水,但是那些只會增加我到上海見你的信心。我在你家打擾了一個月,代我謝謝你羅娜舅媽等人,彭君是一個質樸的君子,把我當親人對待。我想他是柳下惠。情長紙短。請保重身體,直到我們再見。
妹蓮兒上
梅玲拿給老彭看。當他看她的文字比一般大學生寫得還好,很驚訝的樣子。體裁屬文言文,和現在這條不一樣。看到他被稱為「彭君」,又比喻為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笑了。
「我不值得你這樣說。」老彭說。
「這是博雅對你的評價。」梅玲答說。
新買這些東西,他們需要一個籃子來放才行。等一切辦好,他們就去吃晚飯了,再回到旅館。老彭在七點左右到城門去觀看一番,聽說日本兵已經走了。
「我覺得很奇怪,下身從沒被包得這麼厚重。」她現在的絲袍上被罩了件灰色棉袍,看起來很像一個單純的貧家女。
黃包車在泥沼的街道上發出吱嘎的響聲。八點左右,他們到了城門邊,內門的衛兵已撤走了,他們在黑夜中穿過一道六、七十尺的通道,走過被封的半圓形空間,他們看見五六個衛兵在外門值勤。
其中一個衛兵上來問話:「這麼晚了你們去哪?」
「我們要趕路到城外的鄉下去。」
衛兵手執手電筒照照老彭,又照了照行李和梅玲。
「你們今天早上來過嗎?」
老彭不知如何回答,又說:「你可搜查行李,我們是趕路。」
衛兵又照了一會兒他們的面孔,而後說:「你得等一分鐘!」他走開了,足足過了五分鐘才慢慢由內門出來,手上拿著一個柳條籃子,重重地放在踏腳板上。
「一些白米和蔬菜,是為你的朋友準備的,」這衛兵說,「沒關係了,前面沒有軍人。」
老彭謝過以後,黃包車就通過城門。很快地他發現四周果然沒有軍人,他用手試摸著籃子裡的東西,他碰到一些捲心菜葉。想抬起來,卻發現籃子有七八十磅重。他使勁地抬到座位上,黃包車斜向一邊。他又將手指伸進籃內,摸到一包子彈。這籃子一定是游擊隊今早沒有成功出城而留下來的,或是有人傳話說他要來。
「籃子裡是什麼?」梅玲由另一輛車上問。
「白米。」老彭說,「這衛兵認識我。」他不敢說,怕車伕聽到。
道路又黑又不平坦,車杆上的燈影又映出車伕凌亂的腳步。雖然緩步慢行,黃包車還是晃來晃去,沒有風,但晚秋的空氣卻冷得刺骨。梅玲呼吸到鄉下新鮮空氣,像鮮麻一樣又幹淨又衛生,夾雜著植物的芳香和遠方木柴的燒焦味,偶爾又摻雜著溼泥和家畜糞便的異味,在黑暗中更加顯著。在暗淡的星光下梅玲也可看到高高的柳樹、農舍和西山稜線的黑影,她往後躺,抬眼看見空中閃爍的星星,這是她在城裡很少能看到的。今夜特別怪,又很刺激,也很美,她不瞭解為什麼山邊稜線這樣遠。她發現到了鄉野的魅力。
「真好!」她感嘆地說。
「什麼真好?」老彭在她身後問。
「鄉村、土地、山丘、星星,和晚上的新鮮空氣……」
「我還以為你不喜愛哩。」他只是說了一句。
「為什麼?」梅玲有點傷心地說。
「你們這些住在都市的有錢貴婦。」
「我不是貴婦。」
「可是博雅告訴我你結婚了。」
「我雖然結過婚,但我離開了他。」
「你們離婚了?」
「不,沒有,他也沒休掉我,我跑了……以後我再跟你說。」
梅玲還得轉過頭來說,說話很不方便。車伕都在注意聽,老彭可以聽見他們呼吸的聲音。照顧梅玲的責任突然落在他身上,他覺得很困擾,但也只好擔當了,他和梅玲漸漸熟了,梅玲也深深讓他百思不解。
他知道博雅為何迷戀她。他成熟的眼光可以看出來,她外表雖天真,但在她內心深處卻不盡然。他看過很多男男女女,也聽過不少的羅曼史,他認為青年男女似乎充滿了慾望和熱情。愛情總帶著可憐的意味——情感越偉大,故事越悲慘。因此他對戀愛中的男女特別和氣。當他看到梅玲衣冠不整的樣子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自然地避開了她,不是因為他對女性沒有興趣,而是他身為男人的自然反應。他的腦子把女性的魅力和五官的慾望歸為一類,他所能看到的是抽象女性,而不是眼前可愛的少女。少女是渴望與情感的化身,女人的眼睛和聲音是外在的表現,當他看到梅玲的眼睛和悅耳的聲音,不知不覺中感到憐憫,可憐這一雙眼睛和嗓音控制了她必須遭到的劫運。
他們靜靜地走了一會兒,然後聽到前面有急促的的腳步和熱鬧的聲音。老彭用手電筒照了照看了看究竟。一群士兵似乎向他們走來,然而燈光太暗,看不清楚。
腳步聲更近了,他們是敵還是友呢?這裡是日軍的佔領區呀。
「也許是我們的人要進城突擊了。」梅玲說。
「讓我們抱最好的希望、最壞的準備吧。」老彭說,「別怕,輕鬆點。」但他也在擔心車上的一籃炸藥。
士兵現在已離他們十碼之遠了。有兩個人掏出左輪槍。「誰在那邊?」一個大叫著。
「我們是過路的人。」老彭答道。那人說的是中國話,他鬆了一口氣。
出乎意料之外,他現在看到一個身穿黑袍,帶著鋼盔,眼睛和鬍鬚一看便知是外國人的人。
老彭下了車說:「我們是中國人。」
「你們去哪裡?」
「到山裡去。」
「口令。」
「趕路。」
聽到這話,士兵收回了左輪槍。
「同志。」他們幾乎大叫起來,他們有六個士兵,除了那個外國人,只有兩人有武器,穿軍服。
「這外國人是誰?」老彭說道。
「他是義大利神父,我們要送他回城。」
那位神父看起來很疲勞,他也會說中文,只有外國人擁有的重音。「我是中國人的朋友,我們都是好兄弟,我們也是上帝的子民。」
他的嘴很小,看起來很健談。他提到「上帝的子民」又帶著外國口音,士兵們都笑了,連車伕也一起大笑了,清脆的笑聲在夜間的鄉村裡顯得十分清楚。
「他不是壞人,我們捉到他是在一個廟裡面,」首領說,「他似乎受過不少教育。我們要和外國人交朋友,所以送他到城門去。」
「離前面的村莊還有多遠?」
「只有一里。」
老彭把首領帶到車邊,叫他提起竹籃,那個人立刻明白。
「我們要到村長家過夜,」老彭說,「我不能自己提去,你們回來時能否順便帶走?」
「可以,我們也要停在那裡。」
士兵繼續向前面城區走去,他們穿過一個石頭橋,進了村莊,四處都安靜了。他們到了大土院,認出了門楣上的字,就開始敲。
一個老人來開門,他姓李,他是這村莊最年長的人,他正等著歡迎老彭,土炕也燒熱了。
車子走了,老彭和梅玲被帶進屋裡。房裡空空的。
「敵人把能帶的都帶走了,」老人解釋說,「不能拿的也被燒燬破壞了。」一盞油燈放在桌上,那張桌子好像是用殘骸做的。房間一邊是寬寬的土炕,冬天由外面燃燒,上面放著粗粗的舊褥和舊被子。
「你們今晚睡在這邊,雖不舒適,但很暖和的。」
老人大概六十歲左右,黝黑的雙手及面孔,下巴留著稀疏的鬍子。他從大土罐裡倒出茶來,拿給客人。
「他是你女兒?」老人問。
老彭說,她是他的侄女,然後問:「這裡安全嗎?」
「喔,現在十分安全,日本兵已經向南方走了,在一個月前,他們曾經過這裡,我們現在有人保護。這不仍是中國人的地方嗎?我們的村民已經回來了,我還有兩個兒子在山裡。」
牆上掛著一管獵槍,老彭指著說:「你打獵嗎?」
老人笑著說:「年輕時打過,不過九月七日我用那支槍殺過一個日本人。」
時候不早了,他們打算休息。梅玲睡在大炕的一側,老彭睡中央,老人睡另一側。黑夜中兩個男人談得很投機。
梅玲躺著想一些事,和過去二十四小時所發生的一些事情,她合衣躺著,只脫下鞋子,她現在覺得很暖和,就在夜裡起來把腿鞘和襪子都脫掉了。她在城外一個村子裡,而博雅卻在舒服的家中。很難想起博雅,因為四周太新奇了,她感覺好遠好遠。但是她知道離北平牆僅幾里路的地方——氣氛全不一樣了。今晚在路上看到的一些事都具有振奮人心的感覺,車伕、軍人、外國神父,以及黑夜中他們所發出的清脆笑聲,都和城市裡熟悉的低語笑聲、躲藏,以及恐懼一切不一樣。她又想起了天空中一大片閃爍的星星和西山綿延的稜線。每件事在這兒都是偉大的、強壯的、自由自在的,就像在黑夜中他們所發出的笑聲。
她蜷縮在毛毯內,把臀部四周小心地蓋好,免得碰到硬的土炕。老彭正問老人如何生活,老人回答說,這邊的人都吃蔬菜過活,肉類很貴,家禽、肥豬也被殺完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養小雞、小豬等……
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當士兵們從外頭回來也回到院子來睡時,她睡得很熟,以至於連他們的聲音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