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你們走了以後,我們會怎麼樣呢?」她問博雅,博雅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抽菸鬥。「北平會怎麼樣?你想這次戰爭會打多久?」

「一兩年,也許三年,誰知道!」他回答道。

「兩三年!」羅娜呼道,「你想我們能打那麼久嗎?」

「當然可以。」他說著,心裡也沒有多大的把握。

「但是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呢?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這次絕不像一九三二年上海之役那麼短。你最好有習以為常這個想法。」

「你該不是說我們要關在這裡聽兩三年的槍聲吧?」

「你若要中國贏,就必須如此期盼,我們的游擊隊不會讓他們歇息的。」

「如果打那麼久,我們還是搬到上海去住比較好,我們可以留在國際住宅區。」

「現在上海打得更厲害,炸得更兇。」博雅輕笑幾聲說。

「我們怎麼辦?」羅娜心慌意亂地說。

「別搞錯了,這是長期的戰爭。一九三二年是十九軍在打,現在是全國作戰。這不是上海或北平的問題,也不是那裡比較安全的問題,沒有一個地方是絕對安全的。誰知道上海會有什麼結果?戰爭會延到內地去,我們都會變成難民。我們會如何?這座園子會如何?誰也猜不到。北平將和滿洲一樣安全,這裡名叫‘淪陷區’。你必須決定是要繼續生活,還是隻求活下去,待在這個淪陷區市難以忍受的氣氛中——還是變成內地的難民。」

「我想沒有這麼嚴重吧,」羅娜沮喪地說,「我們還是到上海去,我想梅玲是難民,不得不來這裡,我們現在自己也要變成難民了。」

「梅玲是難民?」博雅說。

「她在我們家避難。」羅娜回答說。

梅玲獨自坐在椅子上,望著羅娜微笑,嘴巴仍然漫不經心地吃瓜子。

「我也要去上海。」馮健想起梅玲要去那兒,就說。

「這樣對你也許好一點,」博雅認真地說,「我們正看到北平一天天腐敗,我想一個人再忍下去,就要麻木了,不過也不能永遠這樣。我們的同胞陰沉沉的,敵人也陰沉沉的。我們的同胞覺得命中註定不能屈服,日本人覺得註定要征服我們,他們自覺已經攻下這座城市,可以用槍桿來統治,心裡卻老大不痛快。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快活?他們害怕了,任何靠槍桿自衛的人都難免要害怕。面對手槍很可怕,你一刻都不能放鬆。」

馮旦插嘴了:「但是英國人用槍桿統治印度已經不止一百年了。」

「你誤會了,」博雅說,「英國人是靠他們的魔力來統治印度。」

「什麼魔力?」馮旦詫異地說。

「憑他們的瀟灑大方。」博雅向他挑戰說。

「你歪曲事實,」馮旦說,「印度人怎麼會在乎英國人的風采?他們對英國人的怨恨,不下於韓國人對日本人。」

「是啊,他們恨英國人,也尊敬英國人——或者不如說,他們怕他們。那就是他們的魔力,一種天生主人的魔力,你也可以說是毒蛇的魔力,自信、自重、穿自己服裝、吃自己食物、說自己語言,而且希望別人也說英語的魔力。別忘啦,英國人在全印度的駐軍只等於日本徵服小小的韓國四十年後在韓國駐軍的人數。你想少數英國男女住在印度的前哨村落,怎麼不會被土著殺掉呢?不是靠槍桿和飛機,是靠他們的英國太陽帽、短褲、堅固的絨線襪、夏布女裝和曲棍球比賽,靠他們對傭人講話的那副自然的主人腔。我說過,毒蛇魔力。想想日本人用自然的主人腔對中國傭人說話吧,他們只會擺架子,打你的耳光。他們一喝醉,就出盡別的民族絕不會出的洋相。我告訴你,他們一生在恐懼中度日,怕他們的警察,他們的軍隊。你把他們放在外國,突然要他們裝出主人的舉止,他們硬是辦不到。他們一喝醉,一切壓抑的恐懼都流露出來了。日本人沒有英國人的魅力,他們不可能文雅,所以他們註定要失敗。」

「你喜歡上海的英國人嗎?」馮旦憤慨地說。

「我喜歡,」博雅說,「我尊敬他們的民族,我討厭他們的外國政策,但是喜歡他們個人。」

「在上海只有買辦喜歡他們。」

「但是上海的買辦喜不喜歡日本人呢?差別就在這裡,這就是讓屬員喜歡你的訣竅。不過我是指一般的英國人。」博雅受了留英的叔叔阿非影響,很崇拜英國人。阿非和所有留英的學生一樣,對英國忠心耿耿,常對博雅談起他們的勇氣、他們的人道、他們對朋友的忠心以及他們的自信,自信最容易吸引博雅這類人物。他繼續說:「到上海去看看英國人,看街上的人民對他們有什麼感想。大家都敬重他們,怕他們,對不對?英國官員對老太太、小狗或小孩都一樣和氣,日本人不可能低頭對小狗或小孩表示好感,因為怕失去尊嚴。」

大家都注意聽,博雅又說:「我有時候替那些日本小店東難過。他們好溫和、好文靜、好馴服,他們只想討生活。但是他們走到哪裡,軍隊和警察就跟到哪裡,還有浪人,日本社會的渣滓。軍官威嚇浪人,剝削他們,靠鴉片的利潤來自肥——這是軍制的一部分。浪人恨軍方發鴉片執照時的威嚇、紅帶子和勒索,但是卻不得不靠他們保護。文靜的商人只想為妻子兒女討一份生活,對兩者都恨之入骨,因為中國人再也不肯進他們店裡買東西了。東城小學附近一家文具店的日本店東去找那個小學的中國校長,求他叫學生到他店裡買東西。他知道自己是受了軍隊暴行和流氓鬧事的影響。中國校長告訴他,他答應對學生說說看,但是小孩若不去買,又有什麼用呢?」

「但是大英帝國主義還是帝國主義呀!」馮旦反駁說。他的畢業論文是研究英國在遠東的帝國主義,他想把話題轉到他喜歡的題目上。「看看新加坡,看看香港,東印度公司和南滿鐵路有什麼區別呢?英國和日本還簽訂盟約,保護他們在遠東的利益哩。」

「當然,」博雅說,「大英帝國主義更可怕,因為他們把握了成功的秘訣。英國人從十六世紀就搞這一套了,日本人還是生手。再過一兩百年,他們也許能統治殖民地,學會討人喜歡。帝國主義光靠槍還不夠,他們卻只有槍。帝國主義是人道的藝術。」

「我不相信,」馮旦說,「一切全是經濟,全是供求的問題,原料和市場的問題。」

「大學課本是這麼說的,」博雅說,「就像開店一樣,當然你必須會記賬、賣貨,知道盈虧、本金和利息的問題,但是最後分析起來,卻要懂得讓顧客喜歡你,下次再來買。帝國主義是一種微妙的人道藝術,治人的藝術,尤其是異族的人,你必須瞭解人性。日本人的帝國主義似乎是由軍事課本中學來的。」

馮旦心裡也很明白,但他是大學畢業生,喜歡採取冷靜、客觀、純學術的立場,這是現代知識分子致命的弱點,一種不近情理的虛榮心。「日本人沒有你說的那麼笨,」他說,「畢竟他們也想培養中國人的友誼,設立了東亞文化協會,想團結黃種人把白人趕出去。他們現在不成功,但是由長遠的立場來說,他們會成功的。」

「不錯,他們會成功。」博雅習慣接受一個論點,再慢慢加以破壞。「如果他們不在城外用刺刀殺女人和小孩,他們也許會成為東方文明的鬥士。他們真蠢,你看到前幾天報上登的東亞文化協會的照片了吧,那幾個漢奸也在裡面,簡直像幽靈似的,好安靜,好沉悶,好不知羞恥。穿軍服的日本人顯得很機警,很進步。土井源一副精明、熱心的樣子,董康則溫溫順順,又高又冷淡。但是你難免有一個印象,總覺得日本人才是這場戲的受騙者,不是中國人。中國喜劇家知道這是鬧劇,日本喜劇家卻不知道,結果就造成了更深一層的喜感。他們不能對中國人用那種宣傳法,這一套就像他們由空中投下來宣稱日本人愛中國人的傳單,那是日本軍人的傑作,他們的腦袋簡直像嬰孩似的,就連中國黃包車伕的腦袋也沒有那麼幼稚。所以……」

馮旦覺得很屈辱。他想再說幾句,又怕人家誤會他「親日」,就悶聲不響了。博雅看看梅玲,她吃完瓜子,正在古硯上塗字,她的翠玉手鐲在桌子上吭吭響。

「你在做什麼?」羅娜問道。

「我在練習書法。」

「別那麼迷人嘛。」羅娜叫道。

「魅力是英國人擁有而日本人缺乏的東西……你看,我每一句話都聽到了。」她歪歪頭,顯然想寫出有力的一筆勾字,嘴巴也張得大大的。

「你顯得好舒服、好自信。」博雅說。

「就像英國人。」梅玲說。她放下毛筆,開始把小抽屜一一開啟來,頑皮地檢查裡面的東西。

「該死!該死!」她用英語說。

「你說什麼?你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在學英國人。」

「你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博雅問她。

「我知道,這是詛咒的字眼。」

「可不是一句好話,我提醒你。」

「不過我在上海和天津就只聽到這句話。聽起來好高超,好高貴。你不覺得為保住他們的帝國,英國人無時無刻都在說‘該死!該死!’嗎?」

「也許吧!」博雅說。

「該死!該死!」梅玲又重複說。「我現在是不是顯得很高超?」

「你太甜了,不像帝國主義者。」

「該死!」梅玲更熱切地說,然後大笑。「你知道我分得出美國人和英國人。英國人說‘mygod’!美國人說‘myguard!’」梅玲學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出聲來。

「你哪裡學來的?」

「噢!到處都可以聽到嘛。有一個美國人罵我模仿他。他說‘該死’還沒關係,‘天殺的’卻是壞字眼,只有氣得要命才說出口。除非你想打架,否則不能用。美國人還喜歡用一個名詞,就是‘老天’或是‘地獄’,當他們說時,聽起來好像真要打一架似的。」

「你在哪裡遇到美國人?」

「噢,到處都有,上海的咖啡館、夜總會和街上。博雅兄說得很對,我們尊敬上海的英國人,只因為他們不吃我們的食物。你從來沒見過英國人進中餐館,我們因此覺得屈辱、卑下,似乎我們吃的是垃圾,而他們就顯得較為高超了。現在你看日本軍人和遊客湧進我們的餐廳大吃,彷彿他們一輩子沒吃過雞肉似的。這一點對日本帝國非常不利。」

「但這是因為中國菜比日本生魚好吃啊!」馮健說。

「不,」她說,「他們不該這樣做。如果兩國不交戰,那還沒有關係。他們若想征服我們,就不能走進我們的餐館。他們必須照吃自己的生魚片,並顯得很快活,還學英國人說‘該死!該死!’」她拿起一粒瓜子說:「你看過英國人吃瓜子嗎?英國人若吃瓜子,他在遠東的整個帝國就要崩潰了。」

博雅咯咯笑。「我就這麼說嘛,你若想要做一個征服者,你就先要肯定自己,你不能一天到晚揮動槍桿。日本人揮動槍桿就因為沒有肯定自我,我從來沒見過像本市日本人那麼緊張計程車兵。我記得看過一部美國電影,有一個人待在房裡,一個強盜拿槍進來。那個人手上空空,鎮定地走向前去,走到拿槍對準他胸口的強盜面前,結果強盜緊張了,這就是我所謂的肯定自己。」

遠處又傳來炮火聲,遙遠的轟隆聲像遠方打雷般回聲四處。「他們又來啦!」博雅說,「西郊那兒一定有戰事發生。」更多炮火聲連續,然後他們聽到空中的飛機聲,越過市區向西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