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博雅兄,你覺得我吃過各種苦嗎?」

「我不覺得,看你不像。你今年幾歲?」

「二十五歲。」梅玲頓一下,緊望著他,然後說,「如果我告訴你我結過婚呢?」

博雅停了半晌才說:「那將使你更為迷人,有人要娶你,我毫不驚奇。」

「他供給我把我送進學校,他也常來看我,直到我被開除,你感興趣嗎?」

「繼續說,然後怎麼樣?」

「然後那就是地獄!他的父親介入我們之間,我嫁給他並未經他父親的認可。起初我們是快樂的,只有幾個月時光……他是一家輪船公司買辦的兒子,他的父親發現我是誰。他恨我父親,因為我父親曾使他入獄,他花了十萬塊才保住性命。他想報復,算在我身上,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一個孤單在世的少女又能怎麼辦呢?這老頭永不憐憫。我是個傻瓜,如此而已。」

「是他暗殺你父親的?」

「不是,另有其人。我父親樹敵太多。」

「兇手有沒有受審?」

「沒有,輿論支援他,你不會相信我父親竟為日本人工作,你會嗎?」

「但你沒告訴我你父親是誰。」

「是的,我想我是瘋了……反正對我也無關緊要,這是很複雜的。我從不關心我的父親,我母親恨他,但是我公公卻推到我身上,叫我‘漢奸種’。我要不要為我父親辯護呢?他起先氣他兒子,因為他恨我,然後他又改變心意,叫他兒子把我帶回他家,否則要脫離父子關係。我去了,一連幾個星期被關在我丈夫家,我確定他的目的是逼我自殺。我不能見到我丈夫,自己哭著入夢……直到他的母親可憐我,向老頭子說:‘即使她的父親不對,不管怎樣現在人也死了,何必責怪在他女兒身上呢?如果你不喜歡蓮兒,適當的法子是送走她,叫我們的兒子再娶一個……’」

「蓮兒?」

「喔,那是我的名字,後來我改名了。那老太太好心腸。是的,她是個佛教徒,她對丈夫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最好少作孽——神明有眼的。」

「後來呢?」

「喔,他的父親鼓勵他再娶,他也做了。我算什麼呢?非牛非馬,非妻非妾……這位新婦嫉妒心很強。那時候我對丈夫已失敬意,我不在乎了。但是天無絕人之路,因此有一天,我婆婆在傍晚走進我的房門,送給我一個紙包說:‘蓮兒,自從你來到我們家,我從未有過一刻的平安。但是男人的心狠毒,他們不會聽我的話,把這個帶著,裡面有六百元,自己想辦法,離開本市,到別的地方去,我來對付他們父子倆,叫他們別再打擾你……’」

梅玲的話語在此打住。然後她一面擦拭眼睛一面慢慢地說:「在這世界上善心的人士很多,如果不是那位老太太,我也許已經死了。」一個寧靜的表情掠過她年輕的面孔,一切受折磨的痕跡都消失了。

博雅望著她,顯得很意外。「看到你,絕對想不到你有這些遭遇。後來你怎麼辦呢?」

「我告訴你夠多了,別再多問我了。」

博雅靠近些,握住她的手,她也捏了捏他的,使他神經興奮起來。

「別告訴任何人。」梅玲說。

博雅又靠緊些,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梅玲非常靜默。博雅接著撫弄她的髮絲,她仍未說話,她的眼睛望著地面,胸部微微起伏。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龐,捧到面前,發現她眼中充滿熾烈的感情。

「梅玲,這就是我們的愛情。」他說。

他吻了她,她也回報以激情的熱吻。他感到被她溫暖的雙臂環抱著。

「我始終在尋求愛情,」他說,「就是這種愛。不管離婚或已婚並不重要,我稱它為一個姻緣,一種兩個人連結在一起,肉體和靈魂——你知道我的意思……兩者似乎已融合一體,你分不出哪個是哪個了,就是這樣。」

梅玲一動也不動。

「你不說話?」

「我只是高興……我什麼也不想說。」

「我也高興。」

他們這樣躺了兩三分鐘,博雅說:「蓮兒……蓮兒,我喜歡這名字。」

「別這樣叫我。」

「為什麼呢?」

「這是我童年的名字……或者你能這樣叫我,但是隻能我們在一塊兒,沒別人時,這使我想起了我媽。」

「好的,蓮兒。」他們一起大笑。

「我該叫你什麼呢?」梅玲問。

「就叫我博雅,我的俊丫頭。」

「怎麼這樣叫我呢?」

「我不知道,北京的說法。」「丫頭」意思是婢女,博雅稱她「美麗的婢女」。

「噢!」梅玲天真地點點頭,這是她某方面單純的表現,「為什麼相同的字可以用來罵人,也可以表示親密?」

「這就像是:如果你愛一個人,你能叫她任何名字,讓她聽來仍很甜蜜。」

「為什麼我們說俊丫頭,而不說美丫頭呢?」

「美就是美,俊卻意味著‘美麗和聰明’,我不知道丫頭為什麼會比太太漂亮機靈,但事實如此。」

對「太太」一詞,梅玲變了臉色,她沉默下來。

「你在想什麼?」博雅問她。

梅玲悲傷地開口了:「社會永遠站在妻子這一方,一個聰明的女人永遠有錯。但一個女人對她的聰明又能做什麼呢?社會決不責怪一個一再有外遇的男人,他們稱之找樂子。但是女孩子戀愛呢?婚姻對女人較男人重要,因為受婚事影響一生,她甚至不能尋樂。假如她婚姻不幸——她又能怎麼辦呢?她要裝聾作啞,忍受下去嗎?如果她有韻事,社會又會怎麼說?假設有人發現我們在這——誰知道是你追我,還是我追你?但是人們責備的是我,不是你,同時我又錯了。」

當她說出這段十分意外的見解時,博雅的眼睛緊緊地望著她,但決非不悅。

「為什麼你說又錯了?你過去曾做錯過嗎?」

「那與你無關,」梅玲回答說,「就連那次婚姻,大家都說是我勾引這年輕的兒子,不是他勾引我。他的家人怪我嫁入父親的仇家——那是‘無恥’——或者如他父親所說的,是‘漢奸種’。老頭子常說,他家前世欠了我家的債。你信不信一個人的罪報應在兒子身上?」

「我不知道。我想,因為我們血液中含有先人的,我們都為先人的作為而受難。」

博雅抓起梅玲的手,在午後的陽光下欣賞她的手臂上精細的血管,以及若隱若現的汗毛。

「我真心愛你,梅玲。」博雅說。

「蓮兒。」梅玲快樂地糾正。「你以前曾愛過其他女人嗎?」

「不曾,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漂亮的面孔很多,但不久就看厭了。你知道,我有個觀念,漂亮的女人天生較笨,聰明的女人外貌又令人討厭,太聰明,太骨感,太不舒服了。這些都使男人無法休息。」

梅玲快活地聽他的女人論。「我是心智愚笨還是外貌討厭?哪一種?」她呵呵笑著說。

「梅玲——蓮兒——我是在談其他的女人。」博雅笑了。

「我不要恭維,請坦白地告訴我,非常坦白地。你喜歡我哪一點?我希望這是永遠的,永遠不變,我要盡一切討好你。告訴我,我是哪一類——愚笨或討厭?」

「我無法分析你。你看來如此年輕、清新,但是你卻有這麼多遭遇,你當然不討厭。」

「謝謝你。」

「你也不可能愚笨。」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聰明的女孩為什麼討人厭嗎?」

「為什麼?」梅玲說。

「聰明的女孩太多話了,她的鋒芒畢露,使男人不舒服。」

「一個女孩要討男人歡心一定很難。」梅玲似乎嚇壞了。

「但是這兒有位完美的女人,她的智慧同時外露和內斂,那就是你,你既興奮又安靜。」

「噢,博雅!」梅玲喃喃說,「我不能讓你失望,我真怕。你很難侍候嗎?我要竭力討你歡心。如果你要我,我願當你的情婦。」

博雅望著她悅人的顏容說:「你認為一個女人可以既做妻子又做情婦嗎?」

「怎麼?」

「妻就是妻,她持有一張超越你的結婚證書,她是受到保護的,她不在乎,她是某某太太。像凱男,她是社交界的姚太太,那是她所感興趣的。情婦可說沒這種利益,因此她會盡力討男人歡心,你能想象一個太太像情婦般,愛人和被愛嗎?你聽說過一句成語‘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嗎?」

梅玲笑著說:「我要記住,我是不是在偷你?」

「你知道我不愛凱男,她比你更明白。」

「我是否真把你偷來了?如果是,我很高興。你打算怎麼辦?」

「你知道她一直想去上海。」

「你能帶我去?她會不會反對?」

「她不是已經反對你留在這兒了嗎?這不是問題。」

「那是什麼呢?」

「她要回孃家,這樣最好。她很不幸和不快樂,我對她冷淡和殘酷。」

梅玲專心聽,想象著自己和他一起生活。「你肯不肯帶我去?只要有了你,是偷,是妾,是妻,對我都一樣。」

博雅愁容滿面,他沒有答話。

「博雅,我自由自在,孤單一身,我願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只要愛你就好了。」

「你願意?你知道,現在是戰時。」

「我跟你到天涯海角。」

「真的?」博雅緊盯著她看,彷彿想了解這女孩子,她的身世對他而言仍有半數未揭。「告訴我你的一切。」

「為什麼需要我告訴你一切呢?」

「因為我愛你。」

「我告訴你的已比任何人多了。」

梅玲臉上也出現陰霾。

「噢,喔。我想這些夠了,我愛的就是你這個人。」

梅玲說:「你告訴女傭人,我們馬上回去,現在太陽快下山了。」

博雅扶她起來。「來吧。」他說。

他扶她穿過果園,回到她的庭院,手臂環著她的纖腰。還沒到月形拱門,兩人慢慢逛,他有股奇怪的感覺,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他知道他今天是存心來向她求愛的,輕鬆和勝利感,使他滿面通紅。

「今晚你來不來我們的庭院?」梅玲此刻非常平靜地問。

「我要來,只來看你而已。但是假如我們希望一塊去南方,一定要做得自然些。」

「這真像做小偷。噢,我喜歡偷你的感覺,沒有人知道。」她靠近他耳語。

「你打不打算讓羅娜知道?」博雅問。

「不!」梅玲堅定地說。

「你並不傻。」博雅說。

「我將不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必須完全保密,我們自己的秘密,直到我們到了上海。」

博雅感覺當時當地就想偷梅玲了,然而卻被他的女人論所保護住了。「偷不著」會更刺激些,他喜歡這樣,他期盼一段心醉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