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聲鶴唳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你不喜歡他,對不對?」

「不喜歡。他似乎什麼都知道,或是自以為是。」

「你喜不喜歡他弟弟?」

「你是指傑米?」

「是的,叫他馮健吧。」

梅玲笑了笑,有些臉紅。他們四目相投。

「我想他愛上我了。」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

「喔,女孩子永遠看得出來。他很靦腆,而且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你介意嗎?」他們目光再度接觸,梅玲笑了。

「喔,他好幼稚,好敏感——臉紅得像大閨女似的。」

博雅嘆口氣:「他還不壞,比他哥哥討人喜歡。」

梅玲又發出低柔的笑聲。「傑米——你要我叫他馮健——滿頭的霜發,教我很不舒服。」

這樣交換了意見,使彼此好感驟增。共同批評第三者通常都意味兩個談話者彼此恭維,這是一切女人閒談的基礎。表示你們倆都不喜歡同一個人。能輕易照出你們互相喜歡的一個好方法。梅玲很圓滑,不提凱男。她真心喜歡博雅,喜歡他的教養和堅定、明晰的意見,等她聽到博雅彈鋼琴,驚奇地發現到不用樂譜就彈出不少曲子時,對他也就更佩服了。博雅也對梅玲著迷。她嬌小玲瓏,似乎嬌小有不少益處。嬌小令人想服務,站在高大的男人身邊卻令人想起甜蜜的奉獻,高大的男人都喜歡嬌小,還令人聯想到身心敏捷,而梅玲的明眸、巧笑和戲謔的神情卻顯示出她的聰明,她是一個雙眼靈慧、脆弱、悅人的創作品,是江浙一帶常見的南國佳人。

走出秋柏飄香的幽徑,他們沿著一條小路向東行,一路上青草萋萋。到了大門邊,博雅伸手推門,帶梅玲走進石頭院子,裡面彷彿是幾百年未曾有人住了。

春明堂曾是建國的滿洲親王賓客大廳。後來博雅的祖父買下園地,就把這兒當做姚家的祖祠。大柱子和木造的部分與城市中其他的親王府同一格局。屋門因日曬雨淋,年代久遠,已呈現乾裂粉紅色斑紋,如今門扉深鎖,由上門框的鏤花處看去,裡面是一片漆黑。

博雅拿出一把將近七寸長的鑰匙,把鎖開啟。他推開木閂嘎嘎響的重門,梅玲一不小心在特高的門檻上摔了一跤。這個建築物似乎是為作難人造的。博雅奔上前扶她。

「受傷沒有?」

「沒有,謝謝你。」梅玲抬頭對他笑笑。

博雅心跳加速了,這是他倆首次在黑暗的大廳裡單獨相處。裡面有瓦片、粉牆和舊木的氣味,傢俱上也蓋上一層厚灰。梅玲緩緩地踏上一尺半高的景泰藍香爐和一對白蠟燭臺,臺上插有半截紅燭,足足有兩寸厚。後面牆邊有幾個木製的神牌,綠底用金字寫上祖先姓名。三十尺的高牆上掛著博雅祖父的畫像,濃眉雪白,銳利的雙眼上有眼泡浮現,還蓄了長長的白髮。這張畫像掛於博雅父母親體仁和銀屏放大照的上端。旁邊有一幅卷軸,裡面是一張少女像。被畫像中老人的眼睛震懾了,梅玲驚叫說:「那是你祖父嗎?」

「是的,」博雅驕傲地說,「鄰居都叫他老仙人。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我小時候他就不知去向,入山朝聖了。你如果看看他的長髯底下,你會發覺他穿著和尚的衣服。他叫家人不要找他,他十年後自會回來。他真的回來了。我二十歲那年,我們正在紀念我母親二十年忌辰,他突然回來了,穿著和尚衣。想想我們多驚奇、多高興!他具有一股我們無法瞭解的氣韻——至少我年歲更大才慢慢體會出來。他對我很和氣,不過很疏遠。你知道,不明瞭的事會使你夜夜睡不著。他是一個巨人。」

梅玲詫異地聽著。後來她看到那幅卷軸,連忙走上去。

「這是紅玉!」她驚呼道。高頂的大廳光線仍然很模糊,那幅肖像是水彩和工筆繪成的。梅玲走近去,看見一個少女穿著明代服裝,梳著明朝的高髻,站在一個紅欄杆的曲橋上,下面有幾條黑紅花的金魚在蓮花池裡戲水。頭上是一棵柳樹,背景空白,讓人想起一片濃霧,只有兩三處淡色的潑墨,指出遠山的情景。那個少女有一張蛋形臉,眉毛輕鎖,正低頭看手上的一卷薄書,另一隻手舉起摸頭髮。梅玲站著看了一會兒,她有意無意地靠向博雅說:「她真美!他們為什麼替她畫像,而不用放大照片呢?」

「她愛讀明代的傳奇故事,」博雅說,「我記得珊瑚姑姑曾經告訴我,她生病的時候在床上讀了不少。她死後,木蘭、莫愁、珊瑚姑姑、阿非本人都一致覺得,純中國的畫像比較合適,所以我們請了一個藝術家繪下那張古裝、古景的畫像。」

「她是馮旦的姊姊。」梅玲說。

「是啊,真令人難以相信,她比他大了十歲左右,她和她弟弟們竟完全不一樣!」

「你很佩服她,是嗎?」

「是的。她為愛自殺,我猜她很聰明。」

「你們家真是愛情世家,所以紅玉也就深深迷住了我。但是她和阿非為什麼不結婚呢?這是表兄妹戀愛,對不對?」梅玲天真直爽,一心要探究這件家庭故事。

「發生了一場誤會,我現在的嬸嬸寶芬介入了。不過也不全是這麼一回事,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很小,我九歲那年聽到她自殺,簡直嚇壞了。直到現在我還想弄清這件事情,我覺得我們的家人充滿了神秘。珊瑚姑姑曾經談起一些他們的戀史,但是我長大以後,自己又想出一件事情,我懷疑是祖父不贊成。我總覺得,祖父像一個幽靈,什麼都不管,卻控制了家中的一切。他只是住在這個院子裡,潛心思考,讓一切順自然發展,這不是很怪嗎?」

「為什麼沒有你祖母的遺像?」

博雅臉色變了:「你為什麼對我們家的歷史這麼感興趣?」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擁有一個大家庭好奇妙。我但願能知道你姑姑、叔叔一些故事……我愛聽故事……尤其是已故上一代的,我們的時代變得太快了。」梅玲的聲音充滿興奮。

博雅不禁把梅玲和凱男的心境作了一番比較,凱男活在現時裡,而且非常滿足。「我自己也不知道整個故事。我生得太晚了。」他似乎輕鬆了些,進人忘我境地,邊思考邊說,「你問起我祖母,那對我可是一大悲劇。」

梅玲顯得很困惑:「一個悲劇?」

「你看我母親那張可憐的照片。她也是自殺死的。我是一個孤兒,我出生幾個月我母親就死了,父親在我四歲時去世,珊瑚姑姑撫養我長大。我想祖母在世的十年裡,我僅見過她兩三面——她和紅玉阿姨同年去世,她一定是個可怕的女人。整個童年我聽人談起我的母親,像鬼魂似的。」

「羅娜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梅玲更興奮了。

博雅臉色變得非常嚴肅。「她怎麼會講呢?一切發生都很久了。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猜旦舅都不見得知道,我也懷疑自己知道多少……等我長大問起,珊瑚姑姑曾談過一些……你知道,我媽是侍奉我父親的貼身丫鬟,他們戀愛了……這又有什麼不對呢?祖父走後不曉得是祖母將她趕走,還是她自己失蹤,反正也無關緊要……後來我出生了,祖母硬把我抓來,將我帶回家,卻不讓我母親進門……於是我母親就上吊自殺了。」雖然這件事已過去很久了,博雅談起他母親,仍不免帶有濃厚的情感。「後來那個老笨蛋很怕母親的靈魂來找她。她怕黑,每天晚上都要人作伴。據說母親曾詛咒這一家人,說她變鬼也要追祖母到死。有一天她去看一位女術士,自以為和母親的鬼魂搭上了話,從此她就失去了言語的能力,非常怕黑。她不准我走到她看得見的地方,因為她對母親的恐懼和憎恨已延到我身上,彷彿我也是鬼魅似的。想想看這對我的童年有多大的影響……不過這個老婦人折磨我母親,可真遭到了報應。有一天——就在她死前幾天,大家正準備紅玉的葬禮,珊瑚姑姑在祖母房間內忙得要命——我一個人覺得很寂寞,就去找珊瑚姑姑。祖母看到我,不覺大叫:‘博雅是來向我討命的,把他帶走!’在我整個童年中,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麼恐懼。我真恨她!啊,因為我嚇著了她,她又會說話了,不久就撒手西歸……她死我真高興!從此以後,也就是九歲開始,我才有了正常的生活。我不肯拜祖母,從來不拜。我發誓要恢復母親在先人中的地位,就把她的照片掛在別人上面……那就是她。」

博雅用平穩的語氣說話,梅玲似乎完全領會了故事的精神和他對父母的深深敬意。她仰頭看銀霜,一個大眼豐唇,穿著高領緞裳的女子。博雅在遺像前立正行了三鞠躬,梅玲也不自覺地跟著行了幾個禮。她一面鞠躬,一面看出博雅和他父親長得很像。他父親體仁的照片具有一張英俊、積極的面孔和高高挺直的鼻樑。相像的地方很明顯,只是他父親留了一小撮鬍鬚。照片中的體仁也穿西裝,如果博雅留上鬍子,就簡直是一模一樣了。

「你父親好英俊!」梅玲說,「他和你很像。」

博雅低頭看她,笑笑說:「謝謝你。他當年一定是高貴勇敢的青年。」

「他怎麼死的?」

「騎馬摔死的。」

「他很多情,對不對?」

「是的,我想是吧!珊瑚姑姑並沒有告訴我一切。我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愛情一定很偉大。」

梅玲非常感動。他們走到屋外,她站在門廊上思索,一邊咬指甲,博雅小心地把門閂鎖上。她一臉激動的神色。

「好啦,現在你知道我家的歷史了,都鎖在那兒。」

戶外的空氣和清爽的秋陽使他們又呼吸到現實世界的氣氛。

「你喜不喜歡紅玉的照片?」兩人走下了大理石臺階,他問道。

「喔,喜歡。」梅玲恢復了往常的笑臉說,「我正在想你父親和母親……」

「抱歉我對你嘮叨自己的身世。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坐在這裡吧!」博雅說。

他由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鋪在隆起的石灰花壇上。

「告訴我你為何要咬指甲。」

梅玲笑笑:「喔,我不知道。我老是這樣。」

「是不是會幫你思考呢?」

「可能吧。只是一種習慣。」

「你在想什麼?」

「想你的家庭。你有這麼一個家庭,這麼漂亮的姑姑、阿姨,這樣的園子……戀史……自殺……古老的大家就該有這些。」梅玲眼睛溼溼的,博雅日後才瞭解原因。

「時代不一樣了。」博雅嘆著氣說,「我是長孫,這座園子現在已經荒廢了,我的叔叔、嬸嬸、姑姑都到南方去了……我也要南遷。戰事進行著,這座園子會有何遭遇呢?」

梅玲似乎掉入沉思中。在她的面前,博雅有心情談起他不想對太太或羅娜訴說的舊事,梅玲似乎能瞭解人意。「和平的日子永遠不再來了,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引《西廂》的句子說。

梅玲指指花壇上零零落落的牡丹說:「我們簡直像‘白髮宮女話玄宗’嘛。」這是白居易的一首名詩,雖然家喻戶曉,博雅仍舊很吃驚。

「喔,你引白居易,我引董解元。」博雅說。秋陽落在梅玲的秀髮上,石頭院子裡只有他們兩人,他無法拂去他對梅玲的神秘感,如今她坐在這兒,青春和秀雅的氣質都是活生生的。他不自覺吟誦道:「故國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老一代已經走了……我們是年輕的一代。」博雅不經意用了「我們」二字,照他說話的態度來看,他似乎把梅玲也包括進去了。她抬頭看看,這很像場面的開始。

「怎麼說我們?」她愉快地問道。

博雅身子向後挺了一下,他不想破壞此時的氣氛。但是他說:「我們還年輕,我的姑姑、叔叔也曾年輕過。你不相信一百年前滿洲皇子和公主們曾在這園子內談情說愛嗎?時代並沒有差別……」博雅靜靜說下去,「每一代都有他們的故事、愛情、傳奇和糾紛……只有這園子、樹木、花鳥沒變……梅玲,這座花園是談情說愛用的……你不覺得……我們倆怎麼會在這兒?」

他停下來,深深凝視梅玲的雙眼,用手臂環著她細小的肩膀,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你太太呢?」她柔聲問道。

「為什麼要提她?」

「她是你太太。」

「我從未愛過她。」他坐在她身旁,彎身貼近她的面頰,聞著她頰上的芬芳。說來奇怪,女人扮著受誘的角色,其實就是勾引人,這是自然的法則。梅玲不知是矜持,還是出於女性的本能,他彎向她,她的身體並未露出回應的姿態或動作,只是靜坐著,非常高興,可見她需要人愛。

「談談你自己吧。」博雅耳語說。

「我沒有你這樣的家,除了我自己,誰也不會感興趣的。」

「你很好。也許你家不太吸引人,但是我對你感興趣。告訴我一點嘛。」

「真的沒什麼好說的。」梅玲答道。她小心地審視博雅的面孔。「你不生氣吧?」

「噢,不。我很高興認識真正的你。」

「我們該走了吧?」她站起來說。

博雅領她走出院子,把門關上。他送她回到庭院,就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